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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19-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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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ACCA的时候,我住在统一安排的宾馆里。和我同房间的是一个来自东农的女生,家境似乎不错,生活很精致,每天都会化妆,笑着面对生活。
我很羡慕,自知学不来她的一切。
——你可以的。
我不可以。
我反驳了忘白的话。她越来越沉默,我隐约感觉到,她可能要消失了。或者说与我融合?这该是好事,我离正常人又近了一点,哪怕我更加孤独。
ACCA的课程是每天早晨九点开始,到晚六点左右结束。假期学了AB,在哈工大的马克思主义学院上课。下个学期大概会学FA,然后同步学校的经济法课程学LW……我只打算学九门,考过证书,未来就业选择会更多一点。
但课程本身似乎比证书和知识更重要。我学会了开口主动答题,学会了与人相处。我在打磨自己,变得逐渐圆滑世故。
投资理财方面也多少懂了些基础知识,不需要忘白,我自己就能收支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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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课程结束后,我没有去亲戚家居住,而是自己在统一安排的酒店续住了十几天,拿到AB证书后继续在省会玩了几天。
其实没什么可玩的。看了看冰雕,体会了一下街道的人文风情,没有更多的了。
——不去游乐园吗?极地馆,冰雪大世界,文化公园,动物园……
我一瞬间有点心动。和忘白一起,两个人,似乎很浪漫。
但是……“不去了。人多,没什么可看的。”
——也是,你的空间思维能力和共感能力都很特殊,什么都比不过你为自己搭建的幻境。
我在超市买了很多零食,还有饮料。连着好几天,我打着旅游的幌子漫无目的地游荡,累了就回酒店玩手机看动漫。
中央大街没什么可看的,松花江也是。对于见惯了冰雪山河的我,这一切都稀松平常。
我讨厌苦寒,却只能适应这样的环境。雪人向往温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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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酒店里玩手机,偶尔吃一口巧克力,醇香微苦。饿了可以喝牛奶,牛奶喝腻了还有羊奶,还有可乐。一日三餐继续了高中时的习惯,能省则省,直到低血糖低血压才发觉不得不吃饭。
忘白偶尔会提醒我,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早在高中时就养成的恶习,忘白出现得晚,她能常常和我说话已经是习惯养成以后了,看着我作践自己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
习惯延续下来。
我也知道这不好,可是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像鬼了上身,很可怕。
我的意志太薄弱了,什么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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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很快过去,我回到学校,开始大一下半学期的生活。
我的确想要改变,开始强迫自己规律作息。因为,忘白消失了。
我以为她不会走,可她走了。
我以为她可有可无,事实是重蹈覆辙,我似乎……喜欢她。
我排斥任何人的亲密接触,男性不行,女性也只是稍好一点。此刻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忘白可以。
她偶尔操纵我的身体,我不反感。
在黑暗中不再孤独,我……本该是喜欢她的。
荒谬地爱上自己。
忘白沉静,善思,俏皮,是另一个我,是没有受到环境挫折,自由生长的我。
我喜欢我自己。
呵,自恋的小鬼。
我自嘲着努力坚持改变,收效甚微。
早睡早起,精致地梳洗打扮,甚至为了一口烂牙戴了牙套。
坚持了三天。
无法集中上课的注意力,每天都觉得自己很累,动不了。大一的课业压力还是太大,更不用说是在以考试闻名天下的我们校。
四月六日,我在连续几天试图跳楼未遂后,认命地去了医院。
精神心理科,初步诊断抑郁症。医生告知了家人,给我开了左洛复、乌灵胶囊等药。
情绪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中异常高亢,然而更难集中注意力,思维敏锐却毫无意义。自杀的念头更多了。
没有等到医生说的两周后复查,我在这一周后再次去往医大一院。
路上,我忽然回想起高中时来这里检查的那一次。那次身边有家人,我有忘白,这次没有。
再次简单判断,医生判定我是躁狂抑郁症。给我开了新药,告诉我之后再来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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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最小的姑娘今年满十八周岁,我们宿舍八个人一起去聚餐。
很开心,也祝福她。
很羡慕她,成绩优异,人也精致又可爱,性格直率开朗。
希望我可以像她一样优秀。
曾经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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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级大会,辅导员播放了很多心灵鸡汤。我看到一半就忍不住把帽子扣在脸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心有郁结,无从疏解。
心灵鸡汤,从来都是骗人的。我从初二给自己灌到了现在,哄骗自己活下去,到现在依然活得毫无意义。
散会,我到了辅导员身边。有同学问他一些问题。我也有问题。
他无视了我。
我懵了,回过神来半个身子已经从损坏的窗栅栏的探出窗口。无人的走廊没有监控,四下黑寂。
六层楼高,下面还有尖刺状的围墙装饰。
跳啊
你怎么不跳啊
快点去死
你活着只不过是浪费生存资源
……
我尖叫一声,把自己推回走廊地面。
回到寝室,室友问我眼睛为什么红了。
“超市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特别辣眼睛。”我装模作样揉揉眼睛,笑道。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大一院。这次,母亲陪着我一起。依旧是精神心理科,初步判断是双相情感障碍,去做了全面检查,确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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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诊断:双相情感障碍,目前为中度抑郁发作
住院科室:精神科五科
就诊情况:急
……
开单日期:2019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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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导员来看我,带了很多水果,我让他都拎了回去。我听见他和母亲单独聊天,拎着点滴架走出去质问他们,在说我什么?
我不该这样,但将我不得不住院推脱在他对我的忽视上,似乎不那么难过了。
导员,英语老师,政治老师,教导主任……父母。一个个往回数,这些人让我在也不愿意去尝试。一次次试图解剖自己的小心思给他们看,向他们求救,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医生建议休学,不要再接触给我压力的事物。导员说他相信我,希望我继续,不知道是不是母亲说不愿意让我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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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了学校,没有休学。考试照常,只是不去上课。
也不自学。
我很难受。偶尔有同学问我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去,我崩溃地和他们哭诉,活似冤魂索命。
每一天都异常煎熬。
医生很专业负责,也很关心我。病房里有四个床位和两个加床患者,六个人病情并不完全相同。抑郁焦虑是最多的,还有患者是睡眠缺失。我旁边是一个考去北京的阿城区姑娘,也上大一。她办了休学,是抑郁症。
每天大家都是两瓶药,一瓶醒脑静,一瓶天眩清,兑了葡萄糖点滴注射。
同病房有个中年妇女做了MECT,和我们的注射液不一样。
病房里有个学医的姑娘,大四,焦虑和强迫症。病房里还有个学医的患者家属,学医疗影像,放射科的,据说工作轻松。
来到这里就会发现,现代人精神疾病非常常见。
那种歇斯底里的患者也有,一个高三的女孩,被家人强行送来,打镇静剂之前高声尖叫着:“我没病!去你妈的,我没病!”
……患者的病耻感一向严重。自卑得可笑。
经常有问卷测评,我如实回答。我用理智强行压抑了情感,我要快点好起来。
可是不行。
一住就是两个月。
直到期末考试结束,学校放假。
大一的下半学年,在和病情抗争中度过。
我的成绩从八十以上掉到了六十出头,堪堪及格,年级倒数。挂了一科高数,等待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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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母亲带我出去游玩。看遍山海,不过尔尔。最印象深刻的不是怡人山水,而是某天夜里被蚊子叮了十七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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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破窗效应,大二的我不再认真学习了。我在一个以认真和努力为耻的环境中长大,在大学生活中与勤奋自立的室友相处,才渐渐从中走出。
大二我们搬了新校区的宿舍,环境很好,六人间比过去的八人间还大,还有电梯和窗明几净的自习室,不必绕远跑去图书馆。
然而,仅仅一周,我被迫从寝室搬走。名义上是担心我出事——尽管我拿了医院的出院证明,我被强迫搬出寝室,在校区家属楼租了房间。
每天,在床上躺着,什么也不做,到了时间收拾书包赶去课堂,下课再回来继续躺着。
母亲这次碍事地住在一起。
要是没有她,我还可以好过一点。
对一个病人来说,最致命的就是让她明白,自己是负担,是拖累。她在这里,我的病不可能好。
浑浑噩噩的到了第一次阶段考时期。我的成绩不出意料的差。淡忘的过去的压力再次涌来,让人绝望。
我想要努力,却动不了。
我可以拼命学,但母亲就在隔壁。被人看见学习并不是可耻的,可是她在就是不行。不能让人看见自己在努力,否则我的一切成就便都是别人的功劳,成为别人夸耀的谈资。
我出生于一个以努力为耻的地方。学习被人看不起,只有美貌是至高的荣誉。
我宁愿自己堕落下去,变得一无是处。至少没人夺走我的成就。
我开始在各项作业中糊弄了事。身体和心灵都疲惫到极致,甚至让自己一度在重要的班级活动中迟到近两个小时。
这间出租屋让我心烦意乱。它无时无刻不证明着一件事:
我是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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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门课的阶段考的成绩下来,意味着学生们迈入三天一考的考试期,直到期末才会停止。
接下来几乎每一天,我都会不可自制地想到死亡。
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什么是向死而生?
思考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运筹,概率论,统计学。这三科涉及了大量计算,让人头疼。期末,概率论不出意料地挂科了,另外两科勉强拿了七十。
即将分专业,工商管理类七班即将分别,各自为战。我如最初设想的那般选择了市场营销专业。散伙饭上,周围人声鼎沸,我偶尔插两句话,被问到一两个问题,看似融入其中。
我缺失了一个学期的相处,又一次变成了集体中格格不入的怪胎。
我整日思考着一些有的没的,越来越孤僻和疯狂。思维变得迟钝,我不知道如何获救,如何自救。
如果可以,我想要回到最初,让那个还足够优秀的小女孩不必重蹈覆辙。
忘白消失了,我就是另一个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