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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16-美梦 ...


  •   从学校离开大概是前一年的十二月中旬。我离开学校,过着晨昏颠倒的日子。熬着呗,能怎样呢?快点死了就好了。我不动手,也不用再活着遭罪。熬夜拿笔记本电脑码字,一个通宵可以写两万。

      去看了心理顾问,完全不专业、没有半点职业操守的人有什么资格敢骗人说治好我?我没病。我不能病。

      家人去拜了佛,也问过道士,说是鬼上身。引鬼的仪式并没有任何用处。

      我隐约猜想自己是抑郁症,但是又觉得不像。哪来那么多抑郁症?

      ——你没有病。

      我没有病。我跟着我的心声重复,不由得脸上带了笑。

      .

      长发有些碍事了,我拿出剪刀理发,美工剪到底不适合精细活,我也高估了手指的灵活度。

      ——分层是这么分吗?

      ——左边好像剪长了点,现在还有点。啊,右边又长了。

      ——要怎么掏空这里多出来的一点呢?

      纠结了许久,剪完的头发只看左半或右半都算好看,可惜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左短右长,在脑后多了个左到右的台阶。

      看着镜子里狗啃似的头发,我捧腹大笑。

      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笑声很柔和,精神的痛苦也因此缓和了,头痛变得钝下来。

      .

      一月中旬,我回了学校一趟。考场里的同学看见我不由得面露讶色,我点点头,微笑,然后早早答完卷,上交,离开。题很简单,哪怕有四分之一是在我离校后才讲也无所谓,会就答,不会答空着就行,草草答完然后退场。

      几天后再回校,我又回到了年级第三百八十一名的位置上。一个月不摸书本,我的成绩反倒上升了。

      ——你本该如此。

      我本该如此。

      我微笑。是啊,我就是这样优秀,多了不起。

      .

      我沉迷于黑暗的世界,又畏惧黑暗。我住在家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不和家人见面。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看着动画,偶尔也看看小说。我的心声很有意思,这是我和潜意识的对话。

      我问,现在饿了,吃点什么吗?

      ——随意。

      于是我去摸了两块桃酥,油腻的味道闻一闻就没了胃口。我嘴很挑,现在除了加了过量调料的纯肉食什么也吃不下去。我不想吃东西。

      家宴,大姨端走我面前的排骨,放了一满盘恶绿的清炒油麦菜。青草的土腥味让我连筷子都不想拿。

      “她爱吃菜嘛,我记得她最喜欢吃油麦菜了。”

      那是真的,我以前被投喂了纯肥肉,一大块,半生的,兑着凉水。所以初三毕业后的很长时间里都吃不了肉。

      现在饲料里能有什么都无所谓,毕竟就算是肉也吃不了几块。

      腥味,青菜的土腥味和肉类的血腥味……

      我逾越地夹了四块小精排吃,吃完便饱了。我还饿着,但我吃不下更多东西。在饭桌上,这还是我第一次不守礼。

      ——家人们都很爱你,放肆一点,你还小。

      “他们爱我,我可以吃喜欢的。我还小,可以犯错。

      但是犯了错就会受罚。犯了错就不是完美的孩子。

      我已经不完美了,可是我忍不了破窗效应。我不会放任破损更严重。我已经十六了,该对自己负责。”

      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从“家里没有钱,不能任性去学琴”到“他们很忙,不要去缠着他们不放”,再到后来,“上了初中,长大了”、“高中生该学会独立了”……

      .

      年后,父母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我住在那里,自己管着自己。学校开学了,我早已经没有了刚上高中自以为能够得到朋友,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妄想,只是默默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分班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班级同学之间相处很和谐。大家都躲着我,挺好的。

      挺好的。

      ——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

      然而,在这样一个渐渐转变的春天,万物复苏冰雪消融之际,有人永远离开了我们。

      天使一样的女孩儿,乖巧,文静,善良……她死于过劳。

      她的父母很心痛,我只觉得好笑。明知道她需要休息,明知道她有心脏病,还逼着她通宵学习。早干什么去了?

      啊……那么好的人。对待我这样的人也不会带偏见。为什么不是我替她去死呢。

      ——别这么想。

      是啊,不能想了,会忍不住追随她的。明明我才是最不该活下去的一个。

      就在她离开的前一天,她最好的朋友还说,她该好好休息了。看吧,不负责任的老师,不负责任的家长,造成了这种结果。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但没人关注,而我们没有及时带来改变的力量。安琪儿失望了,飞走了。

      我也想飞走。

      ——不,你不想。

      为什么不?没人爱我,好孤独啊。

      ——你还有我。

      哦,我还有我自己。

      .

      很快,文理分班了。早些时候说过的自由选科终究没有落实,我选进了文科点班,班级内的倒数第二,在我之后的是凭关系进入点班的艺术生。

      我的同桌是原二班的同学,在点2是班级第二。很巧。

      点班很令人厌恶。班级死气沉沉,任何的缺点仿佛都在比较中无形间被放大。我偏科,英语和数学这时都是我的短处,尤其是在这样一群同学里。

      ——别留在这里,回普通班吧?

      我犹豫着同意。

      普通班里有我认识的同学,这个班里只有一个人,我讨厌的行为做作的笨蛋。成绩不错,但那算得上什么呢。

      第一次月考之后,我从点班离开。七班是文科寄宿班,八班是文点。我排在班级第三十六名,年级则是38/483。寄宿班的成绩很差,但是她们会很快赶超——寄宿班是个了不起的班级。就好像当初的那三个寄宿班,天资平平的大家,有一半从大榜中流和末流提升到年级前四百。

      那位安琪儿,如果她的父母对她负责,想要提升她的成绩,这里就有一个最便捷而安全的选项。合理科学的管理,有规定的晨练和健康的膳食搭配,每一个学生都被关切地呵护着。他们有幸被校内最称职的那批老师们看见。

      我转入了十二班。和之前那个绝望的班级同一个名字,同一间教室。只是师生换了。

      老师和同学聪明了许多,他们不会当着我的面议论我。挺好的。严格管理的班级给我安全的假象。

      .

      春末,我发现我的潜意识意外地比我更会学习。英语积累的知识点渐渐足够把成绩提上来,又是恰巧学到了数学的几何部分,我最擅长的一部分。高中数学大多停留在二维,不涉及三维的函数,我的大脑还可以很容易地推演图像。

      期中考试,我拿到了班级第六,年级四十以外。不用和点班那些人同一个考场。

      学校的商店里进了一批宠物,是花鸟市场买来的小仓鼠。金丝熊圆滚滚的,小小一只,捧在手里很软,很暖。

      ——要养一只吗?

      想了想,我买下了一只,还买了配套的笼子和木屑。家里人担心我养不活,事实也如此,期末到来的夏天,它病死了。

      没什么好说的。

      ——死了就死了吧。

      “是啊,死了就死了吧。早就料想到了,除了那些野花,我也没养活过什么。”

      小学四年级我种过牵牛花,摩丝瓶盖装的小小一方泥土中抽枝长到了人高,开出了水粉色的花。再往前,种过芸豆,往后则种过太阳花——我们叫“死不了”。

      .

      期末,我成为班级第一,然后再也没离开过这个位置。年级第三十二名,按照往年标准,保持在重本线以上。我的成绩不算突出,只不过是所有科目都在及格线上。地理依旧是最擅长的,轻轻松松就可以在八十以上,政治也还可以,勉强过了九十分。

      只是“潜意识”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可是我很开心啊,为什么?我的潜意识和我的情绪居然是分裂开的。

      或者说是双重人格?

      这样的念头出现的下一秒就被自己否认。不可能,我又没有承担什么巨大的压力和突如其来的变故。我没有病。

      ——你没有病。

      对,我没有病。我是正常的,我是正常人。

      .

      暑假之后是最美好的一个学期。政治老师不愿意再带我们,把班任的位置给了英语老师。她很严格,不算年轻也不算老,刚过四十。

      班级被带领着逐渐进步。

      就像是两个人在学习一样,我有前所未有的专注程度,学习似乎是一件比什么都更令人愉悦的乐事,哪里不懂,我和“潜意识”也能相互完善。

      “潜意识”会的比我想的要多。她拿了我的银行卡去操作,理财产品、基金、股票,她都玩儿得转,我渐渐能够担负起自己补课需要的钱。数学补课班是找了当初在临时班的老师,朋友们一起上课,下课后一起去玩,或者吃饭,或者单纯一起回家。私下的共处给了我更多的机会。

      朋友。

      这是我的朋友。

      属于我的。

      “潜意识”自称为“忘白”,我问她这有什么意义,她但笑不语。

      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暑假,我有了许多朋友,成绩也名列前茅,还有“潜意识”,我的忘白。

      .

      其实作为学生,一个高中生,我所体会到的远没有别人所说的那么忙碌。什么从早学到晚,一天到晚总补课,在我这里通通没有。

      所以我有大把的时间来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上,比如追一下动漫,写一些文字……爱一个人。

      ——你要学些什么吗?绘画,或者音乐,或者别的什么。

      “我想要些休息的途径啦,太苦了。其实我挺喜欢一个人的……就是觉得好像不太好。”

      忘白没有给出回应。

      “我应该挺喜欢她才对,但是我想不起来她是谁,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哪次把头撞坏了呀。啊,我挺喜欢‘呀’这个字的,但是说出来是不是有种绿茶或者白莲花的感觉?是不是改了比较好。”

      ——没关系,你只要开心就好了。

      我不应声。

      记忆像是被盖了块毛玻璃,有些该记得的似乎很重要的事不知为何模模糊糊的。

      这是潜意识,忘白对我的保护吗?

      我该喜欢谁的。

      我想问忘白,但又没能开口。最终只是让她教我些什么。

      她带着我唱歌,还有学校的课业学习。我们学很多东西,废寝忘食也很开心。出租屋只有我,偶尔母亲会来,但也不管我。

      不过废寝忘食有很严重的不良后果——

      我晕倒了。

      还摔到了头,那时刚好是十月初。

      .

      我穿着穿了八年的薄棉风衣,跟着家人去了省会的大医院。检测出的高密度影推断为积血,会自然消失。

      ——医大一院很专业,医生素质也很好。

      “是啊,真的挺好的。”专业水平高,服务态度也好,设施齐全,环境也干净。

      “要看医生的话,来这里倒是不错。”

      ——以后要考到哈尔滨来吗?

      “你也觉得早上的司机师傅说的对?确实,来这边也挺好的。不过还是想去南方,嗯……最好是浙江吧。”

      ——去那里干什么?

      “因为……浙江学校比较好?”这么和忘白说着,我倒不确定起来。要说好学校,北上广不才是首选?还有其他的原因?

      水土养人倒是真的,可于我而言,这边未必不养人:夏天不需要空调,冬天室内有暖气,室外银装素裹;不需要太过费心,生活节奏不必过快,可以简单地与人推心置腹,性别歧视和婚姻观念开放……

      为什么非要去浙江呢?

      ——为什么?

      ……

      “因为……浙江大学。”

      是啊,有这么一所高校。我只需努力,必然能达到这样的高度。因为有人说过我做得到。

      因为她。

      我心底最珍视的,不可触及的白月光。我分离后才意识到的心怀所爱。

      我是白,而她是蓝。

      天蓝之妄。

      我想要……成为她最喜欢的色彩。

      .

      她恰好和我一个班级,我在她到班级时特意留心,看她进门,脑子里默背的课文瞬间被打乱沉寂。

      凤眼清澈,鼻子精巧,脸颊的皮肤上带着温润的玉色,嘴角在话语间不时笑意更浓。她和同样住寝的同学们并肩走进教室,在座位上落座。

      记忆如开闸洪水般奔涌而来。为什么会轻易拒绝名校,为什么坚决要住寝,为什么会要求学文,又克制住和人交流的恐惧找老师申请调到这个班级……

      心动只是一瞬间的事,正如许多年前,还是小孩子,只懂得遵从心声而被她的双眼和笑打动,和她成为朋友一样。

      烙印在心里的,没那么容易祛除,无论是甜蜜还是痛苦。

      我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但是我还抱有私心,我想要看着她,我想给她世界上最好的。她那么好,应该得到些什么。

      她也确实没有发现我的注视。看见她,心里就充满了幸福,就像是将死之人找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不能死啊,她还在呢。我的阿蓝还在呢。

      怀抱着藏在心底的满腔爱意,我度过了2016年。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日子。这是远比童年更快乐的时光。

      有吃不完的糖果,可以肆意唱歌给和我最亲密的忘白听,名列前茅的成绩能得到相称的夸奖。我有很多很多朋友,大家不会在我面前指着我辱骂——尤其是楠,她是我第一次邀请谁来家里玩的朋友。

      还有爱我的忘白,我爱的阿蓝。

      我很幸福。不是自欺欺人的坚信,而是由衷的感慨。

      只是,忘白,为什么你要叹息呢?这不好吗?还是我做了什么错事呀。

      忘白,你又为什么要叫忘“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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