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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5-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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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我踏上了更加疯狂的道路。我不经意间在草稿纸上留下大片的涂鸦,混乱无序的画作看不出形貌,但我能清晰地读出有多悲伤。
黑暗的、污秽的、丑陋的……笔尖不受控制地游走,游走,纸页苍白的色彩被墨黑割裂。我被魔鬼握住了手。
我们搬到了新的教学楼。小学和初中毕竟不是一体,总在一起不方便管理,会带坏小孩子。于是已经在那三层的旧楼里呆了几十年的初中搬走了,而对面新建的五层教学楼里依然住着新搬去的小学师生们。
一校到四校的人都在。而初中搬去了二校尚未拆迁的旧楼,那是更远些的地方。
小学时就是在那里上课,校园里充斥着我和***的过去。在这样的地方,我们也算是握手言和了。
初三临近毕业,我终于可以和她正常地说几句话。我教她一些简单的日语词汇和对话,还有一些她没学懂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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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这就是最后了,我高中一定会去市一中,而她更可能去三十一中。
有人拿了一本高考的志愿填报指南来学校,我们看着书上一个个大名鼎鼎的院校名,畅想未来是如何光辉灿烂。
除了我。我最多也只能去哈师大吧。我比不过表姐,她本科是哈师大的,一本,高录取线四分。然后又读了研,很了不起。我比不过表姐。
我念叨着,我也就只能朝着这里努力下去云云。到高中学文,但我偏还想考应用心理学专业。
而***不这样想。她指着浙江大学的名字,告诉我,“这个学校也有心理学,你往这里考吧?你肯定能考上的,你这么厉害。”
我看着她,一时无言。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呢?我这样令人厌恶又一无是处的人。
浙江大学……国内最顶尖的学校之一。
浙江。那可真是个美好的地方,我向往那样的世界。黑龙江的苦寒太过压抑,而我又太含蓄,和众人豪迈干脆的性子格格不入。于是粗砺的风沙打磨外壳,孤独和寒冷融入骨髓,造就了我。
中考前,我咬牙带着表姐送给我的手机,和我最重要的两个朋友合了影。一个是邻家不得不渐行渐远的男孩,另一个就是她,我暗恋的人。***如果知道,会怎样想呢?
但这段感情,该放下了。
我已经够糟了,没必要拉着别人陪我一起下地狱。我不该让这么好的一个人被逼到绝境,被逼得近乎疯狂。
……咦?为什么我会这么干脆地放弃?
可能是因为……她是我心中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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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我拿到了全科及格的成绩,以及一份市一中正招的通知书。
我踏上一段旅程,跟堂弟一起去探望远方的亲戚,和他一起外出游玩。
我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对劲。我易怒又善于妥协,这太奇怪了,但似乎又没什么奇怪的。
半个月后踏上归程,飞机往返的两回,我以为我会激动,可最终什么表现也没有,一趟旅途最终记住的只是南方便利的用水条件、连续的四十度高温、以及临水城市格外鲜美可口的鱼。我家也是临水的,但是去市场上只能买到一般的鱼,鱼肉干涩而腥苦,味道平平。
我从南方带回来的还有一套雕刻工具。一套锋利的金属雕刻刀和一套相对便利轻巧的木雕刀。
……我为什么会买这个?虽然有些兴趣,但是我不会动手雕刻的。
但是买都买了,我也就去路边捡了一截柳木回来。像是有什么在驱使。我思考着拿什么练手,刻个图案还是字?反正废木料很多,都是春天工人修剪柳树剩下的。小镇上没有人会特意清理路边的满地残枝,倒是方便了我。
我想了想,觉得先随便练练手感也不错。我有雪雕和冰雕的经验,现在只是换了材料和工具而已,先找找手感……
我低下头正想下手,却吓了一跳,不由得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了地上,背上浮了一层冷汗。
木料上是一行飘逸潇洒的行楷书。
“愿得所爱,愿得所伴。”
头忽然很晕。要命,这是什么。
所爱?是谁?是***还是……
头忽地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伴着剧痛猛然清醒。
我为什么不记得她的名字!***是谁?
姓名,出生年月,爱好,特长……本该在嘴边随时能如数家珍滔滔不绝的话题,现在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她的身形都渐渐模糊……
只剩下一道缥缈的月光。沉静、内敛,又不失光芒与温度的莹莹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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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扩招,最终从我们校招了约四十人,差不多是一届学生的三分之一。很多熟悉的人,***也在内。但我不敢谈论。
雕刻刀被我收藏起来,放在窗台角落。木雕的事我没放在心上。我不敢想。
真的有什么会操纵我的身体。那么我以为是梦的东西会不会也是现实?我以为的自己,又真的是自己吗?
梦不会是现实,就如同罪行无人指证就不会落实,受害者也不再是受害者。
所以我还是我。那只不过是一时的记忆混乱,走神而已。
把木雕的事丢下,我考虑起更现实的事。
省重点的招生名额。
象征着省会城市的优越待遇,省内最有名望的学校的一流资源,这也是一个可以离开小城市、脱离噩梦的机会。
市重点近几年成绩不理想,暂时回不到省重点的行列,即使回去了,也远远比不过省内第一。
打电话给市一中的招生处,我问他,可以带手机吗?笔记本电脑呢?学校的图书馆如何呢?
教导主任愚昧无知,惹人发笑,仿佛学生就必定是只懂得玩,拿起手机和电脑就只会玩游戏和追星。挂断电话,我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打给另一个号码。
够了,就到这里。我怎么配得上那样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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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中开学了。
临时30班的大家大多来自四十三中。原本分布在三个班的大家重聚在一起,我认识其中的三十余人,小部分和我小学同班,大部分是初中同班。
姚也在。我最好的发小。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一重逢,又是肝胆相照的赤诚,毫无间隙生疏。
开学典礼上,我被分到了唯一一个文科老师做班主任的班级。我无所谓,老师重要的是上心,所教的科目并没有大影响——初中时一个老师可以指导六门课,高中老师的学历大部分都不错。尤其是这位——211名校重点专业的硕士毕业——他是很了不起的,至少语文和外语,指导我们不成问题。
我看见一大群人围到主席台前还没意识到什么。
直到军训结束,历史老师立刻从班主任的位置上换掉,换成了一个忙于结婚生子的英语老师。
外行指导内行。没人在意我们班为了补偿班主任是唯一的文科班任的事,各科老师都是点班配置。家长们似乎觉得他们的孩子就该有这样更优越的配置,而文科班任是什么污点。也没人在意新班任是不是足够对我们上心,家长只要求自己表面仁至义尽。
他不是污点,他不该被歧视。他有认真负责的态度,勇争上流的精神,他还特意花费心血安排出了最合适的管理方案,班里的大多数学生他都用心去预先了解和接触。
我不服。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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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一周,还没有什么迹象,但很快就显出了端倪。首先是课堂纪律变差——或许更早,就从值日生从不负责干活起。很快的,课堂乱成了一锅粥。
我找过班长和班任,甚至找过兼任化学老师的教导主任。化学老师资历老,成绩优秀,带点1点2,非点班的我们只是个意外。我赶在他下课后被放学的人流阻滞问他问题,他在我问题出口前先一步表示自己很忙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
班长,团支书,老师,班任……还有教导主任。政教处。
住宿也越来越折磨人,住宿生必须晚自习,我早早完成了作业、预复习和加练,只能拿出笔记本开始记些杂事。没多久就厌了。寝室里有小偷,还有老鼠,百足虫和蜘蛛就更常见了。室友们大多不愿意学习,又喜欢肢体接触——我有轻微的肢体接触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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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结束,我拿到了381/1384的成绩。是重本线以上的排名。除了化学和数学,全科都在班级前十。
期中考结束,我降到了四百名以后。
班级里只有不足十人在拼命学习,剩下的另有十几人边聊边漫不经心地听讲,其他的则恨不得把课堂当做舞会。
我坐在第一排。
听不见老师说了什么。
吵得下课铃都被淹没在人声里。
我忍无可忍,某天背上了水果刀,在早自习大家吵得人耳鸣时冲上了讲台。
“如果你们不能保持安静,继续这样下去,我将对班级进行强制接管。”
不拿出刀就没人听我好好说话。
一群畜牲。
尤其是前桌,中考恰巧排在我前一名的恶心种猪男。在课堂上放肆谈论AV和……同性恋。
物化女性,歧视性取向。
别人怎样选择是别人的自由。但是……
我恶心吗?
我的精神被人玷污,我讨厌他们难道不应该吗?降生无关选择,命运不让我成为高洁傲岸的人,可我凭什么要屈居人下摇尾乞怜做一个奴隶?
命运多不公平,这样的一个垃圾居然能因为出身进入当地最好的小学和初中,靠着家庭教师补课又进入这样好的高中,凭着父母的心血被供养成一团一百六十斤的肥肉,堆了一米七五这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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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很幸运地换来了一周的宁静,每一节课都能清楚地听见老师讲话,能好好记笔记,不用再靠自学补齐课堂上缺失的知识。
班长,副班,还有班主任,后来分别找我谈了话。
“事先沟通”、“交给老师”、“太吓人”……这样的话,仿佛他们会好好听我意见,认真管理课堂一样。我没试着沟通过吗?我的意见反馈给谁了,鬼吗?
我想抬手给他们两耳光,但恶念竟不需要克制,心头满是诡异的惆怅与哀痛,就好像我已经是死不瞑目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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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级里的黑板永远是我擦,值日生擦的黑板太白,看不见粉笔字,沟通无果只能继续忍受。
某天,我发了低烧,吃过药后体温过低,不足35℃,浑身无力地趴在课桌上。
下一节课的老师来了,我竭力也没能抬起头。
“值日生呢?黑板怎么不擦呀?”数学老师清润的声音响起,像是琴音。
“大姐睡着了。”
“大姐?哦,张阑星啊,她不是上周值过日了吗?”
“我们值日是按星期几排的,完了大姐她擦黑板。”
“她不舒服吧?你们找个人替一下她啊。天天擦那不是虐待人家。”
“她是周四的值日生,她愿意擦我们干嘛还抢活干。”
我无话可说。是我的错,传达了错误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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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的悲痛越来越强烈,课堂的吵闹越来越严重,80分贝的日常令脆弱的神经紧绷。
吵闹,吵闹。偏执的疯狂。
我试着找些事转移注意力。下课了,就擦擦后门的窗玻璃。
通透的,干净的,澄澈的——Clear。我的水晶,我的太阳光火。
擦得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仿佛那是凝结的空气,瑕疵只有肉眼难辨的微尘。
下课了,隔壁班的同学总喜欢来这里,往班里看。手指在玻璃上戳戳点点,留下一个个小巧的指印。
我敲敲门,“各位,别碰玻璃啦,我好不容易擦干净的。”
没人理会。可能因为并不熟,而我的语气太自来熟了。
“请别用手指在玻璃上来回点,好吗?”
门外漂亮的女生露出讽刺的笑,几双手在玻璃上来回乱摸,顷刻间就成了一团模糊。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脏了。
玻璃脏了。我脏了。
我没有。
我有。
我从书包里拿出了最趁手的那把水果刀,切晚餐苹果用的。我拿着刀麻木地走出教室,隐约听见有谁惊叫着后退。她们怕了。
怕什么呢?我从不愿伤人。
不愿伤人,因为一切的失态都一定是我的错。我走到政教处门口的空地上,在那附近打水的同学看见我手里明晃晃的刀畏惧慌张地退开。政教处的老师看见了,连忙回身去喊还在室内的其他老师。
——不是你的错啊。
不是我的错啊。可是,为什么不到这一步,不让人看看我已经濒临崩溃,就没有人愿意花费出那么两三分钟的时间来好好听我说话呢?
我把刀刃压在喉咙旁边,脉搏最明显的地方。
手不由自主慢慢向下滑,偏开刀刃用刀背压在锁骨上。
——你别难过。
我哪有资格难过。
我只是好奇代价而已。一条命,够不够换这些人一分钟的倾听?
看着政教处冲出老师来慌忙地安抚我的情绪,眼泪终于找到了涌流的路。
我被夺走了刀。身为教导主任的化学老师终于肯分出两分钟,班主任给了我半个小时。被不公正对待的历史老师也来看了看我,如果是他,班级不至于变成这样。
我借口是分科表填错压力太大,把已经定下的理科改填成了文科。
然后,我退了寝室,离开学校,开始了一段漫长而煎熬的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