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94、第194章

　　大殿尽头，原本自成一体的空间仿佛对生灵并无禁制，拨开水流一般的气息，几个人轻而易举地迈入空间。

　　神树老头大气不敢喘，连胡子都一动不动，瞪着眼睛紧盯雾气前方，心头没有来地开始打鼓。

　　一步，两步。

　　再一步，脚下猝然悬空，失重感瞬间袭来，眼前迷雾亦轰然散开。

　　天地斗转。

　　待众人定神时，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落在眼前。

　　神树老头屏气凝神，声音颤颤巍巍：“小珠他娘啊——”

　　“先设个结界。”

　　顾青声音平静，顿了一瞬，伸手推开木门。

　　随着木门敞开，明亮的光线顷刻间扑面而来，潮水般的声音同时闯入众人耳畔。

　　像是一副画卷在几人眼前赫然铺开——

　　街头小巷，车马喧哗，行人如织，热闹非凡，宛如人界通天城。

　　几乎是几人身影出现在门前的刹那，原本喧闹的街巷却蓦然一静。

　　街边小贩，路上行人，乃至过路的牲畜，皆同时望向几人所站之处。

　　神树老头倒吸凉气，虚影哆嗦着，声音卡在喉咙口，骇得差点儿掉头就跑。

　　顾青神色微凌，反手拉住吕章，另一只手拦下呆愣愣仿佛不受控制般想踏入街上的陈戟，皱眉看着眼前突然停滞的画面：“怎么回事儿？”

　　神树老头抖着胡须，僵硬着回头望了眼。

　　几人身后，一间破败的客栈迎风而立，院子里空阔衰败，连草都没长几颗，身旁的木门被风拍得吱吱呀呀地响。

　　往前一步是街巷，往后一步是空寥寥的荒院子。

　　至于浓雾，早没了影儿！

　　神树老头僵硬地转回脖子，咽了口本不存在的口水，望着街头巷尾黑压压的一群人，只觉得树皮发麻。

　　结界竟然没起作用！

　　“是虚界那些草虫的气息。”神树老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声音也磕磕巴巴的，“灵界不可能这么热闹……当年，几乎……全灭了……”

　　吕章绷着脸瞥了眼顾青，抽开手，拧起眉头看向街外。

　　这些人，可不像是幻境。

　　关于虚界，老头子让他入九断山前提过两句，是六界之外的别的界域，应该跟神魔战场上的东西有关，且很可能牵涉万年前的神魔大战，据说千面蛊亦出自此界。

　　若是这些东西，聚集到如此数量，那就有点费事儿了。

　　浮云宫这位，身边只带了这么点儿人手，对此时的局面，就没预料到？

　　陈戟被顾青拉得后知后觉醒过神，缓了口气，迎着街边密密麻麻的视线，眼眶微张，心头往下坠了坠，伸手没入袖中。

　　“不要擅动。”几乎是手触及袖中符文的瞬间，顾青的声音已在陈戟耳边响起，带了几分安抚人心的沉静，“先看看。”

　　垂眸看向掌心，顾青神思微吟。

　　神树老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睛瞪圆，手指点着顾青手，抖着声音骇然变色：“这这这这——那只王族在你身上留的东西——”

　　顾青“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收拢五指。

　　黎黯放在她手里的，确实是钥匙，但很显然，这把钥匙并不受她控制，会自行启动。

　　“那颗石头呢？”

　　神树老头神情顿住，总算想起保命的家伙，长吸一口气，面上的惊骇少了几分，忙不迭地从树根里头掏出石头递给顾青：“对对对，有这个，快用。”

　　顾青却并未接手，只看了眼安静得近乎诡异的街面，抬脚向前。

　　神树老头胳膊惊得一抖，石头差点儿抖落，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见拉不住，着急忙慌地看吕章：“快拦住她！”

　　吕章连个眼神都没给老头，瞥着顾青动作，不怎么耐烦地跟了上去，顺手还扯了把陈戟，拎着踉跄怔愣的青年，大摇大摆往街上走。

　　“完了完了，都不要命了。”神树老头万念俱灰，捧着五彩石，心惊胆战茫然四顾。

　　人挤人往的街巷蔓延数百丈，街头尽处，人烟渐稀，高墙耸立。

　　亭台起伏的深院中，雾气氤氲，绯红巨木遮天蔽日，烟霭般的枝叶层层叠叠，蜿蜒缠绕，铺满了整个院落。

　　绯红迷幻的烟霭深处，一声轻喃自雾气中蓦然响起，带了几分慵懒笑意：“果然来了啊……”

　　涌动的雾气缓缓散开，缠绕蔓延的绯红枝叶自动退缩。

　　院落深处，慑目的红色在地面铺开，一道人影正半靠在石桌旁，手支着额头，缓缓抬眸。

　　红发妖异，雌雄莫辨。

　　那人抬眼的瞬间，满地铺开的深红色一点一点收拢，最后束成及膝的长发。

　　手指落在桌面上，轻扣，声音沉喑慵懒，却仿佛瞬间浸透神魂：“带她过来。”

　　与此同时，街巷中所有人畜皆齐齐收了目光，猝然停滞的画卷再次铺展开来，嘈杂声瞬间涌动入耳，眼前画面赫然恢复了热闹，不见一丝一毫的怪异。

　　仿佛先前片刻的停滞只是他人错觉一般。

　　神树老头捧着五彩石，不可抑制地抖了抖。

　　吕章停下脚步，丢开陈戟，斜着眼角看顾青。

　　街巷中，面容异常妖异魅惑的青年男子迎着几人走上来，动作略显僵硬，一板一眼地拱手：“府君有令，请客人入府一叙。”

　　出口的声音平静干涩，没有一丝起伏，远不如其容貌一般摄人。

　　神树老头长大嘴巴，死命拽顾青袖口，声音抖得连不成片：“王……族……啊！王族！别别别……去……”

　　吕章动了动手指，面无表情地瞥过惊骇得胡子糊了满脸的老头，视线落在青年男子身上，顿了片刻，移目看向顾青，眉头越皱越紧。

　　陈戟冷不丁地跟蓦然出现的男子对视了一眼，愣了下，飞快垂开视线，暗自倒吸凉气。

　　那颗树说的什么王族不王族的他不知道，但这人身上，气息极其诡异，全身上下仿佛都被一条条红丝牵引，与这街上的所有活物都串成了一块儿，一举一动，看似各不相干，却随时可汇聚分割，与六界中任何他所知的阵法术法皆大相径庭，甚至迥异得根本不能用术法差别来概括，简直像是偷换了天机！

　　顾青指尖覆上腕间缠绕的树根，看着眼前妖异得不似人的青年，无声无息地笑了下，语气冷静：“东西给我。”

　　神树老头哽住，甩开胡子，欲言又止地瞥顾青一眼，最后心一横，一手攥紧五彩石，另一只手手指哆嗦着将看不清究竟的东西塞进了顾青衣袖。

　　对面的青年视线自上而下落在顾青手腕上，仿佛不解一般，皱了下眉。

　　老头顿时脊背一僵。

　　顾青从始至终面色都很平静，伸手示意陈戟：“护着点儿老人家。”

　　陈戟一脸茫然。

　　神树老头捂着脑袋叹一口气，蜷缩的树根自顾青手腕上脱开，自动绕到了陈戟手上。

　　陈戟瞬间瞪大眼。

　　顾青转头看向面容妖异略有不耐的青年，礼貌询问：“我这几个朋友想在城中转一转，可否麻烦你安排个人带他们四处走一走。”

　　吕章豁然抬眼，当着青年的面冷呵：“怎么，君上这是打算孤身诱敌？”

　　顿了下，又瞥着陈戟手上绕好的树根，一脸讽刺：“君上要是交代在这儿，我跟这小子还能有脸回魔界？趁早自我了断算了。”

　　“吕章。”顾青淡了神色，喊他名字，声调平缓，一字一顿地强调，“我还没蠢到自投罗网的地步。”

　　言罢也不管吕章如何反应，再次看向青年，神色自若地问：“不行吗？”

　　青年注视着顾青，原本有些木然的脸上嘴角牵开，缓缓渗出笑意，连声音也有了几分起伏：“可以。”

　　随着声音落下，青年已伸手递至顾青眼前。

　　顾青垂眸看着对方与常人无异的手掌，默了下，敛去眸底思绪。

　　神树老头树根一颤一颤的，眼睁睁地看着顾青与青年的身影刹那消失在原地。

　　陈戟瞪大的眼睛慢慢缩回去，看看依然热闹的街巷，再看看手上一个劲儿摇头叹气的神树老头，顿了顿神，偏头看向吕章。

　　吕章冷着脸，盯着街角延伸的方向看了好一阵，五指收拢成拳。

　　街边，已有一个小贩模样的少年静默上前，僵硬着脸打量了众人一圈，干涩出声：“走。”

　　神树老头叹完气，虚影跳上陈戟手背，用力拍他：“别磨蹭了，快走！再耽误下去，小珠他娘真没命了，咱们没一个能活！”

　　以小珠他爹的凶残，要是小珠他娘有什么差池，别说树皮了，树芯他都得被拔干净！

　　哎，要他说，小珠他娘重情，小珠他爹那点儿喜欢，掺杂了太多东西，小珠他娘看不入眼的。说句不好听的，神魔战场上那只王族恐怕都比小珠他爹更得人家喜欢。

　　不得女子喜欢的男人惹不得啊。

　　·

　　触及青年指腹的刹那，顾青眼前景致蓦然变换。

　　不过眨眼的功夫，热闹的街巷便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绯红如雾的林蔓，铺天盖地，蜿蜒瑟缩，与神魔战场上的胭雾林如出一辙。

　　缠绕的藤蔓中央，白衣红发的男子正靠在石桌上，静静地打量着她，与领她入林的青年一模一样的面容上笑意斐然，妖异魅惑，晃人心魂。

　　下一瞬间，藤蔓瘫软成水，涌动如雾，遮天蔽日，氤氲四溢。

　　“完美的身躯，有趣的神魂。”

　　男子的声音在顾青耳畔缓缓响起，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笑意，与此同时，那抹红色自顾青眼前晃过，落在顾青身畔，含羞带怯一般沿着她手指缠绕而上：“黎黯教过你如何交融神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