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86、第186章

　　了无城内的波澜传至神魔战场边上的登云城时已明显少了几分惊心动魄，城内诸人议论纷纷，都带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态，连带着，甚至还有些心驰神往。

　　第三十六域沉寂多年，如今总算是见了回血，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虫，早该清理了！听说君上半分情面都没留，当着一众世家大族的面，挑明了说他们没本事，让他们好好认一认规矩，不服气的，拿本事来战！

　　至于神魔战场上那些东西，一传十十传百，传到登云城的时候，那就不止是跟神族有关系了，那必然还藏着荼害魔族的惊天阴谋——之前城内种着的那些奇花异草瞬间枯萎就是征兆！

　　这种偷鸡摸狗藏匿行迹的事儿神族万年前就干过，要不然魔界也不可能只存了半颗洗神珠。

　　除了看热闹之外，众人对神族皆是义愤填膺，了无城内的动荡算是牵了个头，把第三十六域诸人对神族的愤恨都引了出来，都不用将军府的驻军上门，城主府加上城内几大有名有姓的家族牵头，自个儿就组织了全城魔族把神魔战场上的东西归拢了往了无城运。

　　登云城内一时群情澎湃，城内魔族一腔激情无处可诉，街边但凡遇上个面熟的都能凑在一起愤慨又激动地说上两句。

　　本来有些肃穆的登云城仿佛一日之内突然换了形容，街头巷尾都开始热闹了起来。

　　小珠挤在人群里，左看看又看看，兴奋得不得了。

　　粉雕玉琢的孩童尤其醒目，众人好奇地瞥一眼，便见小童笑盈盈地牵着一清丽女子的手，一路转进僻静小巷中。

　　两人身后还跟着俩护卫，一个年纪看着不大，破衣裳破袖子，神游天外似的跟在后头走，另一个缺了条胳膊，浑身黑，面容木然，一看就不好惹。

　　街边闲谈的人看得怔愣，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拽了拽同伴胳膊：“那巷子里住着的，是申老头？”

　　“是啊。”同伴转头看了眼巷内人影，那巷子偏僻，屋子院子又破败，只有申老头住着，那老头头发胡子都快掉光了，年纪也不知几何，整日疯疯癫癫的，但人不坏，附近的孩童偶尔会去破院子里玩闹，家里大人也都不拘着，对那老头也颇为照顾。

　　看热闹的青年“哎哟”一声皱起眉：“那疯老头不会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吧？”

　　那孩童跟女子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都带着护卫找上门了。

　　同伴伸着脖子认真望了眼，摇头：“应该不会。”

　　要动手也不会带个孩童在身边……吧。

　　两人嘀嘀咕咕地在巷子口站着看了一阵，正要往外走，身边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人身形趔趄，连脸皮子都跟着晃荡，眼耳口鼻都快挤成了一团。

　　片刻后，那风骤然停歇，两人慢慢张大了眼，僵硬地转着脖子四下搜寻，却什么可疑之物也没看见，只瞪着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头陡然生出一阵惊悸。

　　“不对劲儿，快走！”青年咽下一口唾沫，变了脸色，压着声音招呼同伴，拔腿就跑，几步奔出老远！

　　偏僻巷子里越走越静，两侧石壁夹缝中生出片片青苔，偶尔有墙头缺了一角，从残垣断壁里头牵出几枝茂盛的绿叶来，越往里花木长得越繁茂，也越显幽深。

　　小珠踩着青石板，一蹦一跳，小心避开石板上的青苔，哒哒哒地奔到巷子最深处，伸出胳膊，拨开院门上盖满的花藤，郑重其事地敲门。

　　“请问申老先生在家吗？”

　　孩童的声音清脆又充满活力，让人一听便觉欢喜。

　　扣了几下后，院门吱呀一声朝内敞开，一个头发胡子花白又稀疏的伛偻老者从院门后走出来，低头看了小珠一眼，胡子颤抖着牵开，浑浊眼眸中慢慢展出笑意。

　　“你是哪家的小孩子？”

　　老人脸上布满褶皱，看模样已老得不能再老了，对着孩童笑的时候就更显老态，若是寻常孩童，只怕看一眼都得被吓住。

　　小珠却一点儿也没觉得害怕，仰着脑袋，笑眯眯地盯着老人看：“老爷爷，我是我娘家的小孩子，小珠，顾小珠。”

　　娘姓顾，他当然也姓顾。神树老头在九断山的时候就跟他说过，他要找爹娘肯定不容易，实在找不到，就先找娘再找爹，只要娘找对了，爹对不对不重要，他只认娘就行了，娘是顾家的，他也是顾家的。

　　“小珠啊。”老人笑起来，原本就褶皱的面容上层层沟壑仿佛折在了一起似的，循着小珠的话，看向巷中缓慢走来的人影。

　　顾青走近院门，慨然地看着眼前已半步踏进轮回界的老人，顿了下，缓声道：“听闻申先生痴迷神魂运转之天机，博览六界禁术，毕生心力且付于此，我有个疑问，想跟先生探讨一二。”

　　“进来坐吧——”老人缓缓看顾青一眼，浑浊的瞳孔中除了对着小珠的那点儿笑外也看不出一丝别的情绪，伛偻着身形，慢慢往后让开一步。

　　不同于院外的幽深，院子里头花木茂盛，大朵大朵五颜六色的花朵开得及其热闹，满院子都是香味，草木从花丛中挤出来错落有致排开，草丛中还养着机几只鸡鸭听见声响，翅膀扑腾着在花木间窜动，显得生机勃勃。

　　院子角落的一处花架下摆着石桌石凳，老人将顾青几人引至桌前，颤颤巍巍地示意：“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一身破口子衣裳的陈戟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顾青。

　　顾青却并未出声阻止老人，只朝老人笑着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坐下来。

　　小珠挨着顾青，自己爬上凳子，两只脚晃晃悠悠地，跟石凳下的冒出来的草叶打招呼。

　　陈戟张了张口，看一眼老人，又看一眼顾青，最后瞥一眼木然端坐的杨卫远，也跟着坐了下来，靠在桌上，跟小珠一样低头数脚下的青草。

　　老人端着茶盏，从屋内慢慢走出来，伸出的手背上的皮肤已爬满皲纹，肉眼可见的干枯老化。

　　替几人倒好茶，颤抖着手将杯盏推至几人跟前，老人自己也坐下来，瘦骨嶙峋的身子靠在石桌上，虚白的胡子牵开，挤满褶子的脸上露出笑意，气息有些喘：“夫人的来意，小师弟已告知于我，神魂震荡以致影响修为，许是神魂与躯壳有了间隙，无法完全契合，若要修复，也不是难事，神魔战场中的东西便有奇效。”

　　“确实不难。”顾青端着杯子默了一瞬，目视老者，“还有个问题，我想听听先生的看法——六界之中，生老病死，轮回往复，乃是常态，但既分神魂，又为何要受躯壳牵制。”

　　老人双眸浑浊，艰难地抬眼，看向顾青，顿了下，脊背颤抖地笑了起来，替自己也倒了杯茶，干枯手指扶住茶杯，冲顾青举了举，温声道：“老朽以为，躯壳乃六界生灵之根本，一躯便似一界，神魂居于其中，方可不受轮回之力牵引。”

　　陈戟捧着杯子，豁然抬头。

　　杨卫远岿然不动，之默不作声地看了眼老人。

　　小珠低着头，跟脚边的小草嘀嘀咕咕的，对老人的话似乎没听见。

　　顾青笑起来，学着老人的样子冲他举了举杯：“既是一界，为何只能容一魂。”

　　老人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些，慢慢放下杯盏，抬头看向石桌上方开得五彩斑斓挤挤攘攘的花架，声音幽远：

　　“天地孕生的躯壳与神魂，本就自成一体，难以分割。躯壳为根，可哺育神魂，其中生机更迭、经脉流转又以神魂为牵引，两者相契，方有行嗔坐卧，进而引气入体，移山填海。神魂之于躯壳，譬如天地规则之于六界，天机循环，终成一体，不能也不该有例外。一躯容二魂，则无法相契，两厢损耗，终不抵轮回。”

　　陈戟听得愣了一瞬，飞快看一眼顾青，随后认真打量老者。
　　这老爷子说得倒很有几分道理，天机循环自然只能有一套规则，若有别的，那六界都得乱套了。
　　但这位问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干什么？
　　就这样的论述，换他也能编上几句，难不成还能凭此躲过生死轮回？
　　再说了，这位也没到操心生死轮回的年纪啊。

　　顾青喝了口茶：“那神魂与躯壳，如何算是契合呢？”

　　老人收回目光，看着顾青，脸上皮褶颤动，边笑边叹气，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欢喜。

　　杨卫远皱了下眉。

　　老人伸手，干柴一样的手指落在杯沿上。

　　一下，两下，老人手指仿佛随意般点着茶杯。

　　须臾之后，茶盏骤然碎裂，恍当一声在石桌上散开。

　　陈戟一下子瞪大眼，原本塌耷的肩膀也突然有了力气，直起身子，盯着老者看。
　　没有魔气，甚至没用多大的劲儿！
　　这件算得上法宝的茶盏就那么碎了？
　　虽只是炼气期与筑基期可用的初级法宝，但到底经过了淬炼，怎会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根手指碰碎？

　　老人的声音在几人耳边起起伏伏地响起，显见的有些喘不过气：“身魂相契之说，玄妙颇深，已牵涉六界天机，凡胎□□难以勘破，但老朽以为，这便算是某种契合了。”

　　顾青看着四分五裂的碎片，垂眸笑了起来。
　　果然，世间道理，不止六界相通，天地亦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