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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18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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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六界禁术中有种术法,名为夺舍,若夺舍之人以神魂占据他人身躯,久不归窍,几身便难抵轮回之力,终将消融泯灭。”
花团锦簇的小院中,顾青声音徐徐,不紧不慢地问老人:“既然躯壳可避轮回之力,那这又作何解释?”
老人将茶盏碎片归拢,慢慢看顾青一眼。
“躯壳与神魂,譬如灯油与灯芯,六界轮回亦如风雪酷寒。灯芯燃起,火光所罩之处,尚可抵御风寒,灯油与灯芯自可幸免。倘若剥离灯芯,灯油难以自燃,短时且无损,日久天长,则灯油受风雪侵蚀,冻化成冰,终而弭归天地。”
灯油与灯芯么?
顾青若有所思,视线瞥过从石凳缝隙中挤出来的杂草,笑了笑。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将茶杯放在石桌上,顾青转眼面向老人:“先生一言,让我受益匪浅。不知先生可想过在三十六域开个学堂。”
“学堂?”老人愣了下,其后摇头摆手,喃喃自语,“不行不行……”
顾青看着仿佛突然一下陷入混乱茫然的老人,缓缓出声:“大道之术,本就不该囿于一家一言,广开言论博采众长,集万众之力才更易窥得天机。一生心血无人得见,先生就不遗憾吗?”
“遗憾什么遗憾?”院门蓦地被一股风卷开,一个人影骂骂咧咧地奔到石桌前,一巴掌拍得整个桌子都震了震,酒葫芦指着身形伛偻的老人,愤愤咬牙,“一天到晚净会想些有的没的东西!你小子要是多用点儿心思在修行上,早八百年就该入化神期了,也不会让老头子我身后连个衣钵继承人都没有!”
随着老人的气喝,藏在草丛中的鸡鸭仿佛被吓住了一般,仓惶失措地扑腾着翅膀往远处飞。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咯咯嘎嘎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大一会儿便都停歇了。
吓懵的鸡鸭都蜷缩着羽毛挤在栅栏角落里,不出声了。
陈戟捧着杯子,眨了眨眼,缓慢地往后侧了侧身,躲开因掌风落在石桌上而激荡开的余波。
这位不速之客,似乎是……徐家老爷子?
杨卫远岿然不动,只看着来人皱了皱眉。
顾青淡然地扫了眼怒气冲冲闯进来的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话说的,指桑骂槐呀。
小珠从石桌下方伸出脑袋,盯着徐三楼的酒葫芦看了两眼,仰头继续看徐三楼的胡子,看完了,才哼哼一声,学杨卫远一样,小脸绷起,指着徐三楼,跟顾青道:“娘,这个老爷爷骂你。”
徐三楼胡子抖了抖,恼羞成怒地瞪小珠。
小珠扬了扬脖子,瞪回去。
反倒是先前陷入混乱自语的老人此刻仿佛被“骂”得回了神,缓慢地扭头,看清来人,浑浊眼里一下子多了丝亮光,靠着石桌站起来,边摇头边劝:“师父怎么又动气了?动气伤肝,师父该好生注意才是。”
徐三楼一口气滞在喉咙口,转眼瞪老人,酒葫芦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一手压着葫芦,一手指着老人,气喘吁吁地骂:“老子动什么气?老子动的气都是被你气的!你还有脸说?”
老人额上布满斑纹的皮皱成一团,伸手替徐三楼拿过酒葫芦,十分好脾气地开解徐三楼:“修行之事,本就是与天地争峰,不可过于强求,我天赋如此,修为也只能止于此,师父何必为我动气?”
枯瘦的手指落在酒葫芦上,半晌没挪动,老人歇一口气,也不挪了,转脸看着徐三楼,好言好语地劝,“师父放心,没有我,也还有小师弟。”
不说小师弟还好,一说小师弟,徐三楼瞬间气岔了胡子,瞪圆眼睛,愤愤地瞥了眼顾青,手指点在老人脸皮上,唾沫星子直接喷了出去:“什么小师弟?欺师灭祖的小兔崽子!现在都帮着外人来逼老子腾位置了!怎么着,都长本事了?想让老头子把身家都压进去,给你们铺路?也不看看自己走的是什么路!”
形容枯槁的老人被徐三楼这一阵腾腾冒出来的怒气掀得脸皮都跟着抖动,张了张口,最终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随后又歉意地看了眼顾青,伸手拉徐三楼袖子,气息羸弱地劝:“师父还是少生些气,您再气,我就站不住了。”
徐三楼冷眉冷目地瞥着老人,鼻子里呼气。
陈戟一手捏着茶杯,一手摸着石凳,带着凳子一起,不动声色地又往后挪了一步。
杨卫远脸色冷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徐三楼。
小珠挨着顾青,两眼炯炯有神,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徐三楼看了一圈,替他摇头。
“老爷子今年贵庚?”顾青放下茶杯,抬眼扫过徐三楼,她大概听清楚这位指桑骂槐骂的是什么了。
徐家那座大阵,在云叶记忆里的那位万大人口中,即便是神魔大战魔族败了,都能凭此护住魔界前十域。这样的东西要拿出来,确实如同掏人心窝子。
徐三楼心气不平地呵了一声,不耐烦地拍开老人,站在石桌边上,居高临下地看顾青。
“看老爷子这反应,没有三千也应该有两千了。”顾青转目欣赏了下院内盛开的繁花,直接无视了徐三楼的愤懑不满,慢悠悠地笑,“寿数将尽又未能破镜,这会儿不给人腾位置,难不成老爷子还想等着自己骨头都化成灰了,再从子孙后代里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人能勉强继承祖宗衣钵?”
顿了下,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不紧不慢地补充:“哦,对了,都说覆巢之下无完卵,等老爷子你骨头化成灰的时候,徐家恐怕也已经绝后了,毕竟万年以来徐家小辈都只会靠着祖宗留下来的余荫参悟来参悟去,修为能赶上徐家老祖的一个都没有。老祖宗都没能避开的大劫,小辈们哪儿有那个本事避得开?”
徐三楼眉毛倒立,眼眶瞪圆,胡子差点儿甩到眉毛上,胸腔起伏着,抬手欲指顾青:“你——”
胳膊刚抬起来,一旁趔趄站着的老人已适时倒了杯茶,动作仍旧颤颤巍巍的,茶杯却精准无误地塞进了徐三楼手里:“师父勿要动怒,先喝口茶,缓一缓。”
徐三楼满脸恼怒,胸腔起伏更甚,不瞪顾青了,咬牙切齿地瞪老人:“孽徒!”
老人声音疲惫,脸上却多了丝笑意,极其顺从地点头承认:“是,我是孽徒,师父且先消消气。”
徐三楼手指跟着颤抖起来,点着老人,一口浊气呼出来又吸进去,满脸涨红,显然被气得不轻。
“我们也该走了。”顾青站起身,也不管徐三楼面色如何,只朝老人点了下头,“方才的提议,还请先生放在心上,再好好想想。万年前的魔族,真神遍地,万年后的如今,魔界是唯一一个修为境界不受压制的界域,但迄今为止,除万重山之外,魔族没有出过一个真神期。究其原因,洗神珠缺失算其一,但其二其三呢?”
老人垂下胳膊,满脸纹路上稀疏的胡髯也垂落了下来,遮住了浑浊的双眼。
顾青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徐三楼,声音平淡:“魔族想要强盛,就不能故步自封,只守着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敝帚自珍,有几个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言罢也不再多言,招呼小珠起来,转身往外走。
陈戟眼疾手快,立马放好茶杯,跟着站起来。
杨卫远默不作声地瞥着徐三楼看了一瞬,起身走开。
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徐三楼一把操起葫芦,恼怒地哼一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斜着徒弟。
老人站在石桌边,垂首默了好一阵,伸出手,慢慢收着桌上的杯盏。
待杯子收完了,老人才停下手,长长地叹一口气,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劝徐三楼:“哎,枯木之年,本不该作他想。但,魔族万年前的盛况……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总还是想见一见的。”
“那丫头那么两句话就把你打发了?”徐三楼掌下摁着葫芦,倒了口酒去晦气,随后斜着老人,重重地呵了一声,压着满腔不得劲儿,愤而拍桌,“什么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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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了无城内,黄苍平也是胡子翻飞地奔回将军府,满脸谁都不敢惹的恼怒,拍着桌子骂:“徐三楼这老匹夫,老了老了连脸皮都不要了!老夫说了半天,他半个字也没接!跟我打哈哈,当老夫像那些年轻崽子一样好糊弄?”
骂完了尤不解气,一巴掌把后院桌子拍得粉碎,满院子杂草被余波带得都失了颜色,蔫哒哒的缩着叶片。
周召眼皮一跳,赶紧挥手示意府内侍卫先下去,瞄着黄苍平的脸色,赔笑上前,试探性地拉了拉黄苍平袖子,半真半假地劝:“您老先消消火,可别把自己气出好歹来,那徐家不干就不干吧,难不成少了他徐家咱还干不成事儿了?”
顿了下,又往内院瞄了眼,跟黄苍平挤眼睛,“再说了,大长老还在这儿呢,徐家不答应,那就是没把大长老放在眼里,您老与其自个儿生气,还不如先跟大长老说了。”
黄苍平气笑了,点着周召骂:“你小子趁早把那点儿心眼收起来,还指使上大长老了?大长老是你该安排的?”
周召赶紧点头听训:“是是是,您老教训得是。”
黄苍平挑着眉毛上下打量他一眼,呵了一声,从徐三楼那儿积起来的怒气一时散完,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九断山里走一趟,这些小子心思明显已经偏向浮云宫。
周召这小子最滑头,也是最先被君上放出来挑大梁的,来第三十六域转了一圈,这会儿胆子都大到敢替君上来试探大长老了。
杨卫远也一样,不声不响的,被君上断了条胳膊,如今却规规矩矩地跟在君上身边当个护卫。第三十六域将军府交接如此顺畅,周召跟蒋闻寒能轻而易举地地调动将军府辖下的驻军,这其中杨卫远必定起了大用。
还有莫松水等人……没有这些人,第三十六域将军府这场请君入瓮的就任仪式,绝不可能有如此声势跟后效。
即便是大长老,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魔界三十六域中有名有姓的这些人召集一堂,就为了压制第三十六域盘亘多年的世家大族。
唯有君上,也只能是君上!
连与五长□□谋弑君的蒋闻寒都能被启用,魔界的这些小辈,在君上手里过一过,就算是翻了天,那也能硬生生地变成天时地利人和。
若是知道如今君上神魂与躯壳皆有异……
黄苍平捋着胡子收回思绪,看了眼周召。
就算知道君上神魂与躯壳有异,这些小子也不见得会对大长老言听计从,一旦君上与大长老意见相左,这些小子十有八九还是会站君上一边!
他们魔族的丫头小子,争强好胜是真,慕强也是真。
以君上今时今日的魄力,只要不动魔族根基,这些人就是她握在手里的刀。
周召被黄苍平看得有些心虚,摸着鼻尖嘿嘿赔笑。
黄苍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正要开口,脸色却猛然垮下来,拧着眉头看向院外。
传话的侍卫气喘吁吁,还没奔到内院,“拜访”的人便已在眨眼间冲进了将军府,酒葫芦拎在手里,吹胡子咧嘴地指着黄苍平:“我告诉你,以后浮云宫那丫头,不许到我徐家来!
黄苍平倒竖着胡子“哈”一声,脸上刚漫出冷笑,眼前便突然晃过一道影子。
一个阵盘样的东西自徐三楼手里冷不丁地丢过来。
黄苍平脸色顿了下,狐疑接过来,定眼一看,眼眶一下子瞪圆了,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瞥了眼徐三楼。
老匹夫刚才那话……是君上出面了?
徐三楼撇着胡子,气怒不平地看两眼黄苍平,丢完东西,拎上酒葫芦,气冲冲地又走了。
周召瞠目结舌地看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老爷子,好半晌才动了动下颌,闭上嘴巴,感慨万千。
把三长老气得胡子都差点儿揪落几根的徐老爷子,一个来回的功夫,竟然自己把阵盘送上门了?
还得是君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