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21、出境 收拾残局

　　夜风沁凉，三尺剑上剑光暗淡。
　　易容术再次失效，虚幻的面容仿若面具一般在黑暗中缓缓褪下。
　　好在，还有避魂陵。
　　若非如此，只怕走不出九断山，她这副状态，就会被人看出端倪。
　　重新戴上面具，细碎的雪花下，顾青闭上眼，仰头迎着风，放任思绪无边蔓延。

　　小珠拉着闻熠，十分忧心地看了眼黑暗中浸没的人影，扭头朝宴凌眨眼睛。
　　宴凌好笑地扫他一眼，站在原地，视线落在远处的顾青身上，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却并未上前。

　　长久的静默后，杨卫远往缚手就擒的各人身上都下了禁制，剩了最后一位——蒋闻寒。
　　在蒋闻寒身前站定，杨卫远目光泠然，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蒋大人是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随意。”蒋闻寒抬起折扇，面上依旧噙着笑意，十分配合地朝杨卫远作了个自便的手势。

　　杨卫远冷笑地看他一眼，挥手落了禁制，随后移步至狼王雪墨跟前，拱手，客气出声：“此番魔族巨变，恐君上有话要交代，还请狼王殿下略等一等。”

　　雪墨抬眼看向杨卫远，片刻后，冷嗤一声，目光移向远处的顾青，暂时未动。
　　一界之主，所思所虑，绝非一域守将可比。
　　魔君此人，深藏不露。
　　他倒是很想看看，这位君上，对妖族，是如何打算！

　　仿佛过了许久，风消雪停，空旷衰退的废墟之外，顾青睁开眼，缓缓呼了口气，拿了三尺剑，转身，从夜色中踏出，循着模糊的暗影，缓步走至闻熠几人跟前。

　　将三尺剑递给旁边的柏山望，顾青朝少年颔首：“多谢。”
　　柏山望接了剑，收入剑鞘，利索地朝顾青俯身拱手，少年声音沙哑，简单明了：“是我该谢您。”

　　顾青承了柏山望的礼，随后侧身看向闻熠，顿了下，上前一步，到闻熠跟前，平静地喊了声：“闻熠——”
　　摊手，将掌心的东西递给闻熠，顾青垂下眼帘，低声道，“她希望你能活得更自在些。”

　　被小珠拉着的闻熠身影猛然僵立，隐在衣袂下的手止住颤抖，手指用力攥着玉笛，直至指节泛青，才慢慢松开，转目，极其阴冷地瞥向顾青。

　　顾青面容平淡，仿佛根本没看出闻熠那一眼里隐着的寒戾，抬着手，声色平静地补充：“是她小时候。”

　　那是一枚仿佛透明模样的玉片，一寸来方的大小，中间是个小姑娘笑着的模样，栩栩如生。
　　这是剑气褪却前，云叶神魂即将消散的刹那，顾青靠着神魂感知下凝成的乾坤界凝聚的。
　　是她第一次在云叶的记忆中见到的那一幕，那个在雪地里烤红薯的小姑娘，天真无邪，笑意灿烂。
　　那大概，也是云叶活得最恣意的时候。

　　闻熠眸底的血色顿了顿，视线下移，落在顾青掌上。
　　顾青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声，拉了他的胳膊，将玉片放在他手里，也没有再多说，转身迎上宴凌的目光。

　　修为尽失，先前所有的布局筹谋都只能推倒重来。
　　红梅还在她身上，她神魂的异样，方才那一刻，宴凌未必没有察觉。

　　“将军先留在这儿吗？”顾青坦然地看着宴凌。
　　宴凌静默地望着她，片刻后，转身看向身后。

　　稍稍落后的万山几人被宴凌目光轻悠悠地一扫，下意识地怔住。
　　还是炎煜先反应过来，面上半分波澜都没有，冷静地拉了把万山，识趣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闭目塞耳，不听不看。
　　万山与周召等人面面相觑，心惊之外又添了狐疑，却都不敢在此时往前凑，迟疑了一瞬，跟着往后退开。

　　宴凌转回视线，低头注视着顾青，声色中带了几分无奈，极是惆怅地问：“青青是打算带着二长老先走，留我一人在此处？”

　　顾青神色无波地看他，默了下，平静出声：“宴凌，我动不了魔气了。”

　　宴凌的气息有一瞬间的停滞，眸光骤然漾动，却又在刹那间平复，缓缓地看着顾青

　　一片沉寂之中，暗黑的天际突然划过一道流光。
　　那道光亮在天穹上突然一滞，随后从半空坠落而下，呼吸之间便落入了地面。

　　模糊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再定睛一看，三长老黄苍平已扯着胡子急急地绕着顾青转了一圈：“君上可有受伤？”

　　“无事。”顾青缓了口气，轻描淡写地揭过，朝黄苍平安抚似的摇了摇头，心下稍安。
　　三长老既然已至，九断山这一堆事，倒不用她多操心了。
　　比起六长老延阙来，三长老黄苍平显然更好安排，且年纪阅历毕竟长于其他人，更知大局要害，懂得利用时弊。

　　思绪既已明了，不等黄苍平跺脚扯胡子叹气耽搁时间，顾青直截了当地说明情况：“我与闻熠得先回魔界。”

　　拉着闻熠的小珠适时仰头，满脸好奇地看了眼黄苍平的胡子，举手补充：“还有我。”

　　黄苍平这才注意到脚下的小不点儿，视线垂下去，触及小珠的目光时，心头猛地颤了颤，抖着胡子，一下子抬高视线，急急地看向顾青，面露询问。

　　这小子身上萦绕的气息，虽淡得让人看不清，但他绝不会看错！
　　那是神韵！
　　洗神珠的神韵，他黄苍平在万重山几千年，再怎么糊涂，也不可能眼花认错了！

　　顾青不动声色地朝黄苍平点头，却并未多言，只点了点远处候着的杨卫远，言简意赅交代：“吕章几人还在秘境之中，应该追凌水派的人去了，具体情形，三长老问问杨卫远。”

　　听见杨卫远的名字，黄苍平手上力道没稳住，胡子差点儿扯下几根，深吸了口气，板着脸瞥了眼杨卫远，心下已有几分猜测，十分稳重地点头。

　　“还有，”顾青环视了周围一圈，冷静补充，“徐平安意在图谋六界，对仙妖两族入了秘境腹地的子弟都没有留手，此事仙妖两族必会追究，须得三长老多转圜。”

　　黄苍平丢开胡子，皱起眉头，满目满脸的欲言又止。

　　“但凌水派一事，事涉神族，魔族不能相让。”顾青的声音里添了几分肃然，顿了下，又点着不远处站着的狼王雪墨，朝黄苍平示意，“那位殿下，欠了本君救命的人情，若妖族执意纠缠，就好好算一算。”

　　黄苍平顺着顾青的目光瞥向狼王雪墨，眉心跳了跳，又赶紧压住，皱起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些，干脆地应了声“是”。
　　君上这话，可没避着谁，那位狼王殿下，应该听得一清二楚。
　　若是心有成算，就该知道出了秘境应当如何行事！

　　待收回视线，黄苍平的目光冷不丁地落在尚未出声的宴凌身上，眼皮顿时一跳，胡子也凝住了，默了下，又后知后觉地瞥了眼状况明显不对劲儿的闻熠，心底狐疑着，垂了眼帘，拱手征询：“宴将军可是与君上一道回魔界？”

　　顾青转头看宴凌。
　　宴凌缓缓笑起来，眸光氤氲似水，如繁花绽放，艳丽胜春，目色涟涟地落进顾青眼里，却是答黄苍平的话：“三长老放心，既领了护卫君上的命，属下自然是跟着君上走。”

　　黄苍平耳朵嗡嗡直响，缓了下，不动声色地敛了目中异样，神色如常地朝宴凌点头。

　　三言两语说完紧要事，顾青低头示意小珠：“带上舅舅，咱们出去吧。”
　　小珠拉着闻熠的袖子，仰头看了眼握着玉片一言不发的闻熠，十分郑重地点头：“娘放心，我知道。”

　　顾青笑了下，拍着小珠的头发，随着小珠一块儿，一步踏出，身形刹那消失。

　　在她身后，宴凌颇有些无奈地挑眉，红衣浮动，缓步没入了虚空。

　　偌大的空地上，众人面面相觑。

　　雪墨视线沉沉地盯着黄苍平，片刻后，极其冷厉的嗤了一声，收回目光，同样踏步，出了秘境。

　　抱着三尺剑的柏山望也客气地朝杨卫远几人拱了拱手，脚跟踩着地面，一跃而起，身影几下起落之后便隐入黑暗彻底不见了踪迹。

　　黄苍平慢慢环视了众人一圈，扯着胡子极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众人一眼，抬手招来杨卫远，也不同一群人废话，直接问原委。

　　待杨卫远几句话说明白情况，黄苍平脸色便已沉了又沉，目光缓缓看向一群自作聪明的人，视线最后定在蒋闻寒身上，额头上的褶子多起了两层，胡子也往外飞了一大截，极其恼怒地哼了一声，震开袖子，也不浪费时间训话，果断抽身，跃空站入秘境上空，神识散开，略扫了眼，身影便再次化作流光，顷刻间落入无妄湖边的密林中。

　　黄苍平冷目冷脸，抬袖挥出。
　　火光与寒霜交织的密林瞬间坍塌，赤红的魔气入入无人之境，直接锁住了林中的人影。

　　李玉言面色陡然沉了几分，退避不及，被魔气织成的网罩直接兜头禁锢住，挣扎了两下，见毫无反应，倒极快地恢复了镇定，冷笑着看向天际。

　　才刚从赤月花田中赶过来的陈乡也与云落对视一眼，谨慎地往后退了十几丈。

　　尚在观望中的吕章亦同时停下脚步，皱眉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人，待看清楚那丝魔气时，顿时扯了嘴角，哼了一声。

　　“磨蹭什么！”黄苍平身形落下，一巴掌拍在吕章背上，“一个结丹期的小崽子，还值得你深思熟虑？”
　　吕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抱胳膊斜睨黄苍平：“老爷子你说得倒是轻巧，拿错了人，你去跟浮云宫那位请罪？”

　　黄苍平上上下下看吕章一眼，片刻后，恍然大悟，敛了脸上凌厉，颇有些欣慰地捋胡子：“这是长进了，知道要敬着君上了？”

　　吕章极其直白地回了一声“呵呵”，顿了下，又哼：“连老爷子你都坐不住了，看来是出了大事儿。”

　　“废话少说。”黄苍平没好气地瞪吕章一眼，摆手，将被魔气缚住的李玉言隔空拎起，朝渺无人烟的林子里喊话，“人都拿了，出来吧。”
　　末了，又抬下巴点了点半空中撑着翅膀的澜凤，“你就是那个被凌水派暗算的小子？”

　　不等澜凤回应，三长老大气挥手，“且跟老夫走一趟，到仙妖两族跟前去作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