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20、震慑 冷暖自知

　　秘境之中，自先前神韵漫开又汇拢之后，所有人再次心惊胆战，悸惧地看着天穹中升起的剑光，脚步未敢停，身形急速往秘境外围奔逃。

　　已衰颓成平地的赤月花花田边上，小姑娘云落仰头望向天际，眼里映着赤红的剑气，良久，才嘟着嘴遗憾又郁闷地看向陈乡也。
　　“好可惜，这么厉害的场面，竟然没看见。”
　　捧着脸叹了口气，云落又敛了惆怅，兴致勃勃地问陈乡也，“剑气慑天，日月隐现——大师兄，这比小山宗那位老祖如何？”

　　小山宗，仙界三宗之一，以剑法立宗，若论剑术，小山宗乃现如今当之无愧的六界第一。
　　魔界万重山剑云峰八长老盛破天便出自于此。

　　陈乡也认认真真看了眼天，眉宇间多了抹慨叹，转头，朝云落摊手：“只怕是更甚。”

　　云落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盯着陈乡也。
　　其余弟子亦是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地再次望天。

　　小山宗那位老祖，可是化身巅峰期的修为，剑术更是出神入化融于天地……竟然，比不过吗？

　　陈乡也环视众人一圈，手搭在山海盘上，垂了眼帘，静静地看着盘中起伏氤氲的雾气。
　　两百年前，他有幸见过小山宗那位老祖与柏家老祖论剑。
　　比起秘境里使剑这位，若单论剑锋锐利，小山宗那位老祖或许更有优势，但以剑意而论，眼前的一幕，更让人心慑。

　　如此剑气，非大能者不可为之，难怪那位宴姑娘要让他们出秘境。
　　陈乡也抬手抚过山海盘，盘中雾气倏而隐落不见，再抬头时，天际的剑光已朝四面八方散落。

　　流光洒下之处，满地皆是深壑。
　　这就是化神期以上的威势吗？
　　果真是，让人心驰神往。

　　“走吧，秘境应该快打开了。”收了山海盘，陈乡也转头朝众人道，“境界压制已失，如此剑气，入口应该也封闭不了多久。”

　　云落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瞥了眼陈乡也，不情不愿地点头。

　　其余众人彼此相视两眼，都从各自眼中看出了余悸，歇了再去探宝的心思，安安静静地等着秘境重新开启。

　　一群人正收拾了东西在原地休憩等待，不远处密林里头却突然燃起了火光。
　　伴随着四下漫开的大火，一抹鲜红的羽翼自林中飞跃而出。

　　众人定睛一看，是一只硕大的火凤，虽只瞧见翅膀，但都下意识地朝云落看去——先前进秘境的时候，跟着他们的，就有一只凤凰。

　　“是澜凤。”云落哈了一声，总算起了点儿兴致，朝陈乡也点头，却并未擅动，只远远观望着林中情形。

　　澜凤在半空之中顿住身形，冷哼了一声，盯着林中的人，翅膀扇动，密集的火球凌空朝林中飞射而去。
　　林子里轰的一声，火势猛然迎风长高，蔓延成片。
　　熊熊大火直接将半片林子撩了个尽。

　　蜿蜒的火舌之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走一步，大火便瞬间熄灭一处。
　　人走出林子，大火也灭尽。
　　光秃秃的林地中，被大火烧折的枝干上无声无息地凝起了冰霜。

　　半空之上，澜凤居高临下地往下瞥了眼，冷哼一声，收了羽翼，迎着火光中走出的人俯冲而去。

　　两人瞬间缠斗到了一处，身形闪动，气息震颤。

　　陈乡也与云落面面相觑，皆皱起了眉头。
　　凌水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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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往里走，无妄湖边缘，吕章已驻足了好一阵，望着天际溢开的剑光，本就不怎么耐烦的娃娃脸上此刻更添了晦暗。

　　钱砼几人也跟着望了眼天，纷纷拧眉。
　　几人心惊疑惑之下，胳膊肘往彼此身上碰了碰。

　　钱砼被碰得哎呀一声，拨开众人，大大咧咧地往前一站，直截了当地问：“吕大人，那剑气，可是君上？”
　　这等气势，可不是寻常人能使得出来的。
　　饶是钱砼五大三粗没心眼，此刻看得出其中端倪。

　　吕章绷着脸瞥了钱砼一眼，又目光不善地盯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看了一圈，冷笑：“这一剑之后，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那一剑，是不是浮云宫那位使的他不知道。
　　但必定是有人逼得浮云宫那位出手了！
　　浮云宫那位，藏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若不是这一群蠢货，他何至于错过！

　　钱砼啊了一声，瞪眼。
　　剩下诸人彼此相望，眼底均多了抹苦笑，叹了一阵，也不用吕章多话，闷着脑袋，继续往秘境外围走。
　　甭管那一剑如何，错过了就错过了。
　　但若君上要的人没拿住，必定交不了差，怕是更要脱层皮。
　　还是先将功补过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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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境之外，九断山半山的旷地上，原本静坐在大帐中的魔族六长老延阙豁然起身。
　　下一瞬，大帐门帘闪动，延阙的身影化作流光跃出，眨眼间便凌空站在了不知谷上方，看着冲天而起的赤红剑光，心底往下沉了又沉。

　　正欲使人探查时，天际间一道黑影疾厉闪过。
　　须臾之后，黑影自虚空中浮出，化作人形，逼至延阙跟前，胡子抖动着，连气都没喘匀，一来便抓住了延阙，急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未待延阙回话，一个魔族子弟身形趔趄地从不知谷中窜出，急急忙忙地朝延阙拱手道：“六长老，秘境开了。”
　　视线触及半空上的人影，那弟子顿了下，忙又躬身行礼，叫了声“三长老”。

　　黄苍平胡子抖动着拂了拂袖子，显然没什么耐心听弟子说话，放开延阙，皱眉看向不知谷下方的秘境。
　　如此剑气，可不像是境界压制下的能使出的！
　　这是真神期才能有的气息波动！
　　君上与人动手了！
　　这是杀招！

　　延阙刚要开口解释，黄苍平便凌了神色，抢先一步出声，只道：“看好驻地，所有人，不得擅动！”
　　言罢也不管延阙如何反应，身形化作流光，直接朝不知谷下方踏空而下，顷刻没入秘境之中不见了踪迹。

　　不知谷上方，延阙拧眉看着黄苍平匆匆而去的背影，极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落入驻地之中，沉声吩咐跟上来的人：“传我的话，凡入九断山的魔族子弟，无命不得出驻地。”
　　顿了下，又道，“去看看仙妖两族的情形。”

　　跟在后头的弟子躬身应了声“是”，利索地隐身，飞速出了魔族驻地，往仙妖两族驻地而去。

　　延阙走至帐中，感受着脚下的震颤，眉头越拧越深。
　　三十六域中，只怕出了不少人。
　　洗神珠尚未寻获，浮云宫那位，可别出什么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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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族驻地之内，鹰王应长空账中。
　　狐王湛玄一袭白衣，凤眸朱唇，眉目潋滟生辉，正执着茶盏与应长空相对而站。
　　两人皆沉目看向账外。

　　片刻后，湛玄收了目光，手指婆娑着茶杯，到帐中案几旁落了座，慢慢呷了口茶，朝应长空轻笑：“看来此次魔族的动静不小。”
　　将茶盏置于几上，湛玄捻着手中珠串，意味深长地叹，“就是不知道，咱们的狼王殿下能否全身而退呢？”

　　应长空垂着眼帘，看了湛玄一眼，面上神情不明，并未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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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族，星衍宗驻地中，程岳山手中传讯符亮起，面上已是满目沉肃，摆手挥退帐中的弟子，默了下，朝传讯符对面的人道：“秘境开了，魔族三长老黄苍平刚到九断山就已入秘境。现如今，尚不知境中情形如何。”

　　星衍宗内，柏无奂捻着胡子叹了口气，示意程岳山：“先静观其变，若只是魔族内部争斗，咱们不用插手。若事涉星衍宗，先观魔君行事，再定后论。”
　　程岳山沉目点头。

　　数千里之外，仙界小山宗内，幽秘的溪谷中，流水潺潺。
　　头发斑驳的老者在溪边架了个柴堆，手中锈剑往柴中点了点，柴中迅速燃起了火。

　　火苗阵阵，老者十分有兴致地坐在了火堆旁，随手往溪水处挥了挥，几缕水花带着白影溅起，落入溪边碎石，赫然多了几条跳动的鱼。

　　老者随意地坐着，锈迹斑斑的剑往前一颠，碎石上的鱼顷刻便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鱼影晃动，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便已被开膛破肚，无声无息地串在了剑上。

　　刚将剑端的鱼横在火堆上，老者眉毛却突然一动。
　　火堆瞬间熄灭。
　　下一瞬，锈剑飞入老者掌中，剑上的鱼连肉带骨眨眼间消失殆尽。

　　老者站起来，望着溪谷上方阳光晴朗的天际，摸了把胡子，眼里放着矍光，颇有些佩服地赞：“君王之剑，震慑心魂，果然还是小辈更厉害呀。”
　　末了，又收了视线，望着手中锈剑，不怎么由衷地叹，“好不容易收的徒儿，可别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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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里之外，界面相隔的另一端，魔界万重山内，一片宁静之中，万树千峰突然震颤，似是在悲鸣，又似在嘶吼。

　　望云峰上，大长老延崆独身立于殿外枯树下，一动不动地地看着满山满林的震动。
　　龙夜在他身后几丈之外，屏气凝神，安安静静地跪着。

　　仿佛过了许久，山中震颤逐渐减缓，望云峰中气息沉凝，生机颓然，如入寒冬。
　　大长老延崆头也不回地开口：“都杀了。”

　　龙夜颔首垂地，应了声“是”，一瞬之后，身影消失在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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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境深处，剑收风歇。
　　残余的剑光已蕴入天际，照得整座废墟都有些赤红。

　　徐平安身子急剧坠落，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手中旗帜飘开，勉强稳住身形，默了下，咳出一口血，抬头，看向已收剑的顾青，笑了笑：“君上好手段。”

　　“比不得五长老运筹帷幄。”顾青居高临下地看了眼生机逐渐断灭的徐平安，极其冷淡地回了一句，随后收回目光，看向空地之外心神剧震的一众魔族，一字一顿地问，“你们是自己缚手就擒还是让本君亲自动手？”

　　空地边缘的残林中，所有人，皆是满目震撼与惊骇，直愣愣地望着顾青。
　　一剑灭杀真神。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迟疑。
　　这……才是真正的魔君吗？

　　众人之外，雪墨目色沉沉地看着远处的人，脚下寒霜聚拢又消散。
　　那一剑里，有的，不止是杀气，还有……悲凉。
　　是居上位者独身立于山巅，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孤注一掷。

　　无人应声，顾青转目看向杨卫远：“都带回去，交由大长老发落。”
　　“是。”杨卫远深吸了口气，点头，沉步走向一众昔日的同僚。

　　偌大的林地中，地面被落下的剑光浸得高低起伏千疮百孔。
　　顾青站在高地上，冷目看着徐平安的身躯化为萤火，直至消散。

　　风轻轻抚过，带起一阵微尘，遮住了人的视线。

　　天穹之上，氤氲的虹光缓缓消散。

　　沉入天际的落霞尚余一四余晖，与漫天的剑光一道，一点一点离散。

　　天空中，仿佛飘起了雪。
　　一片一片，落入顾青手中。

　　柔和的光辉消失不见，夜色倾泻而下。

　　顾青的身影也似淹没在黑暗中。

　　身前是散着微光的雪花，身后是不见天日的暗夜。
　　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百丈之外，闻熠握着玉笛的手猛然用力，目色赤红地望着独身站在空地之中的人，衣袂下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玉笛仿佛也在风中呜咽悲鸣。

　　“你不要伤心。”小珠轻轻拉住他衣袖，拍了拍他的腿，认真地劝，“那个姐姐不想你伤心。”

　　万籁俱寂中，炎煜几人自虚空中踏出。
　　周召与万山几人相视一眼，心神晃荡，面露骇然，却谁都没有说话，也未敢贸然上前，只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待命。

　　冷风之中，顾青的视线飘得有些远，看向丛林之外，天地之间，最后又转回自己手上。

　　低头，摊开手掌，感受着拂过指尖的凉意，顾青怅然地笑。
　　她与云叶，相识数日，却仿佛见证了云叶的一生。
　　她占了云叶的躯壳，与云叶共行一路。
　　到如今，云叶神魂消散，她又是孑然一身了。

　　独立万山之巅，风雨冷暖，只能自尝。

　　顾青收拢手指，绕动的风自指缝中滑过，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怅然化作自嘲。

　　与云叶的神魂一同散去的，还有连通万物的感知。
　　那些斑驳可用的气息，仿若天生本能一般可勾连的光点，此刻都化成了指尖缭绕的风——也，仅仅是风，而已。

　　修为尽失，从头再来啊。

　　雪花落在脸上，有些凉，顾青拂开雪沫，静静地看着身前的三尺剑。
　　这世上，没有什么长久不衰的捷径。
　　云叶走过的路，她得自己一个人，重新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