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19、淡然 本君也该命

　　所有人心神猝然紧绷，豁的一下转头循着声音望去，却什么也没看清，只觉眼前骤然一花，下一瞬，女子的身影便已掠至五长老徐平安跟前。
　　十分平常普通的面容，看着极为陌生，却让人心头陡然沉落。
　　几乎不用猜度，在场诸人心中便已有了定论——这是魔君。

　　顾青站在闻熠身侧，似笑非笑地看了徐平安一眼，再转头，慢慢环视众人，随后似闲话家常一般，面向杨卫远，不紧不慢地问：“本君记忆有失，不大认得人，你帮忙看看，魔界三十六域中，来的，可有一小半？”

　　杨卫远往四下看了一圈，眼中漫了层冷笑，朝顾青拱手：“属下认得出人的，一共七域。”

　　顾青轻笑了声：“加上莫松水等人，差不多，也占了一半了。”
　　目光自杨卫远身上收回，重新环顾诸人，顾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感慨般的自嘲，“看来本君在三十六域中份量也不算轻，不过是入一趟秘境而已，竟引得三十六域出了一半。”

　　视线落在雪墨身上，顿了下，顾青转回头，朝徐平安心平气和地问：“魔族内部事务，五长老是打算摆到仙妖两族面前，让人看看笑话吗？”

　　徐平安目色平静地看着顾青，掌中旗帜并未收拢，也未有下一步动作，只顺着顾青的话，气定神闲地笑：“妖皇寿数将尽，若是十二妖王之首的狼王不幸殒命九断山，群龙无首之下，妖族便可尽入我魔族囊中。”

　　“这话倒也不错。”顾青仿佛极有耐心，似是真要与五长老探讨一番，听完话，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又笑，“不过，五长老确定拿了妖族能守得住？”

　　“守不住又如何？”徐平安轻呵了声，“如君上这般缚手缚脚，畏缩不前，魔族只会越来越颓势，与自取灭亡又有何异？”

　　话音未落，一声冷笑自雪墨口中传出，四下停滞的气流眨眼间凝成了冰霜。

　　蒋闻寒站在浸人骨髓的冰霜之中，执扇看向雪墨，笑得十分从容：“殿下不必恼怒。”
　　余光瞥向自始至终皆很淡然的顾青，蒋闻寒眸底笑意中更添了兴致，“毕竟，咱们君上还没发话呢。”

　　“看来五长老确实志向深远。”顾青了然地笑，看着徐平安，徐徐出声，“本君大概也只能命陨九断山了？”

　　此话一出，四下俱寂。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相对而站的两人。

　　徐平安手中旗帜顺风扬起，面不改色看着顾青，缓缓而笑：“您若命陨九断山，我魔族进军各界便更名正言顺了。”

　　顾青眉间笑意漾开，满目风轻云淡，仿佛根本不是在议论己身生死一般，饶有兴致地追问：“据本君看来，大长老也并非冒进之辈，不会轻易与各界动杀招，杀了本君一个或许还不行——五长老是打算连大长老一起杀了？”

　　徐平安一手抚过旗面，淡定接话：“若君上被人斩杀于此，大长老必定赞同出兵。”

　　“原来如此。”顾青莞尔，面上一片春风拂人的笑意，极是理解地点头，“看来，不是本君手段有问题，而是实力不似大长老那般让人畏惧，便只能被当做棋子了。”

　　徐平安收拢手指，握住了旗帜，一言不发地看着顾青。

　　狼王雪墨身下凝成的冰霜轰然消散，视线在徐平安与顾青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冷冷地嗤了一声。

　　顾青脸上并无半点恼意，风光霁月地笑着，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林中气息皆停，众人看着顾青脸上悠然淡定的笑意，心下反而愈沉了几分。

　　宴凌与小珠已紧跟在顾青身后从虚空中踏出。

　　宴凌一袭红衣，正站在柏山望旁边，并未上前，十分有兴致地看着顾青与人说话。
　　明明是十分鲜艳夺目的颜色，四面八方的魔族却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似的，无人侧目，亦无人有所行动。

　　小珠则瞪大了眼睛，盯着浑身血气氤氲的闻熠看了又看，直看得眉头皱起，小胖手抚着额头，又生气又无奈。
　　都跟他说了不准动，他怎么又动了！

　　正哼气时，突然察觉到顾青看过来的视线，小珠连忙放下胳膊，两步奔到顾青身前，先生气地瞪了闻熠一眼，随后才仰头望向顾青，咧嘴叫了声“娘”。

　　顾青脸上的笑意浸入眼里，低头看着小珠，温声问道：“这处秘境境界压制的关窍，你知道吗？”
　　“境界压制？”小珠茫然地眨了眨眼，顿了一下，恍然了悟，明白了顾青的意思，肯定点头，“知道，老头说过的。”

　　“去把它打开吧。”顾青抬手摸了摸小珠的发顶，笑着嘱咐，“跟你爹一起去。”
　　小珠迟疑地看了顾青一眼，又扭头望向宴凌，勉强答应了一声，随后又拉着顾青的袖子嘱咐：“娘要小心，不要被坏人欺负了。”

　　“嗯。”顾青含笑点头。

　　“那我去了。”小珠得了答复，瞬间恢复了欢快的笑意，笑嘿嘿地同顾青对视一眼，这才移开脚步，矮小的身影自顾青身侧一下子窜入闻熠身边，拽着闻熠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外拉。
　　边拉边给闻熠传音，“都说不要动了，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听不懂话呢？真让人操心！快走快走，娘要打坏人了。”
　　顿了下，又道，“那个姐姐也说了，让你听话！”

　　闻熠眼底血色深浓，默然地看了顾青一眼，拢在手中的玉笛微微颤动了两下，随后垂下眼帘，遮住眸中赤红，由着小珠拉离了对战之地。

　　四面聚集的诸人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眼里有震惊有诧异亦有沉疑，却都未敢擅动。

　　小小的身影一步便将人拉到了宴凌跟前，再放手时，闻熠身下蠕动的血痕已自动消退，眼中浸染的血红之色也逐渐淡化，玉笛一头亦恢复了莹白的色泽。

　　蒋闻寒讶然抬眉，视线落在小珠身上，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卢亮生止住血流如柱的胳膊，皱眉看向小珠，眉目间瞬间多了沉凝，另一只完好的胳膊微微动了动。

　　杨卫远冷淡地瞥了卢亮生一眼，一步上前，挡开了卢亮生的视线。

　　“爹，快走快走，娘说了，要打开秘境境界压制。”
　　小珠的声音清脆有力，似一道轰然炸响的惊雷一般撞入众人耳畔。

　　正循声望去，一群人心头便俱是一惊，恍然察觉竟有另外的人无声无息地现身此处，隐匿之术如此高深，让人不由得心惊。

　　尚在讶然失色之时，眉眼盈盈似画的男子连眼神都没往众人身上放，只同人群中的顾青对视了一眼，随后面露幽怨，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矮小的孩童一起踏入虚空，转瞬不见了踪影。

　　顾青转回身，眼里笑意已隐去，目色冷淡地看着徐平安，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漠然：“既然要动手，那也不必藏着掖着了。秘境境界压制，本君不欺你。”
　　顿了下，又环视众人，冷笑出声，“想替五长老先探一探本君深浅的，也不必顾忌，本君就在此处，等着！”

　　蒋闻寒转目看向人群中独身而立的顾青，一手搭在折扇端头，顿住，眼里漾了丝笑意，兴致盎然地看向卢亮生等人。

　　卢亮生蹙眉盯着眼前的杨卫远，默了一瞬，往后退开了一步。

　　其余所有人，皆是面面相觑，并未上前。

　　徐平安手执鲜红的阵旗，视线从方才小珠站立之地收回，面上无波无澜，不轻不重地笑了下：“魔族之中，实力为尊，既然是与君上动手，那便用不着其他人了。”

　　顾青笑：“这么看来，五长老倒是磊落。”

　　语毕，天际沉落的霞光突然散开，众人只觉身下骤然一轻，四下里仿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般，暖光驱开了重重昏暗，连笼罩在神魂之上的秘境压制之力也豁然消散。

　　停滞的气息缓缓流淌，被缚在经脉之中的魔气仿佛在身体里倏然醒来，雀跃耀动，心意微动便可随意而出。

　　境界压制没了！

　　众人心下猛然坠落，惊疑不定地盯着仿若无事的顾青。

　　小珠的身影再次自虚空中透出，远远地朝顾青喊：“娘，打开了。”

　　徐平安深深地看顾青一眼，掌中旗帜飞速颤动，面上的从容换成了郑重，客气地冲顾青拱手：“君上先请。”

　　顾青淡然收了视线，抬步，尚未踏出，神识之中，云叶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我来吧。”
　　动作顿住，顾青并未询问，静静地等着云叶的后话。

　　“我种下的因，就由我来了结吧。”
　　视线落在顾青的神魂之上，云叶轻轻地叹。

　　阿娘说过，世间高位，皆是白骨垒就。
　　这一路，她没得选，顾青也别无选择。
　　她们都身在大势之中，只能拼尽全力。
　　浮云宫的山巅太高了，独立于其上，七情六欲，只能自舐。
　　就让她陪着顾青走最后一趟，尽最后一点力吧。

　　顾青默然一瞬，低声问：“你可以吗？”
　　“不行。”云叶的笑声释然中带着坦然，轻声道，“所以，需要你帮忙。”

　　顾青慢慢呼了口气，垂眸，应了声“好”，默了下，转头，朝杨卫远出声：“有剑吗？”

　　杨卫远愣住，未待回神，身旁的柏山望已十分利落地将手里的三尺剑丢了过去。

　　“多谢。”顾青接过长剑，冲柏山望笑了笑，转目，一步踏出。

　　徐平安拢了旗帜，同样踏出了一步。

　　下一瞬，人影骤然消散，偌大的林子里，两人的身影已无法辨别。

　　化为尘埃的树木灰烬似巨浪一般层层叠起，遮天蔽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再一瞬之后，巨浪滚滚滔天，轰卷而下，整个秘境都震了几阵，空气中散落的气息剧烈浮动，原本已裂了缝隙的地面顷刻坍塌。

　　所有人皆色变后退，猝不及防之下，稍微缓了一步的，皆目眦尽裂七窍流血，浑身魔气被空中卷起的风漩瞬间抽干，眨眼便融入天际的剑光之中。

　　天地陡然变幻。
　　三尺剑氤氲的剑光瞬间放开，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暗红的剑光在高天之上轰然漫开。

　　剑光笼罩之下，秘境之中，万物失色。
　　天穹之上，日月仿佛也变了形，随着剑光嗡鸣颤抖。

　　柏山望仰头，眸底映着剑光，面容怔愣，低声呢喃：“寒月剑……”

　　一剑震山川，日月同悲颤。
　　此剑，名寒月。
　　这是——云叶的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