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番外一·永夜之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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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以诺最初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与悲伤相关的词汇。
女人有一张流露着衰败气息的苍白面庞，她微笑起来是美的，像是盛开到极致后即将凋零的花朵，即将消散在下一刻不知道从何处起的风里。
那时候他们生活在地狱的边缘——当然，以诺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只是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见过太阳和蓝色的天，而母亲却常常怀念一般的对他讲述这些东西。比如会有很多鲜花盛开的春天、炎热的夏季，以及秋天和冬天。
但母亲从来不对父亲说起这些，她总是温柔的笑，反复说着她很喜欢这里，他们不必回去。
以诺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向父亲隐瞒，也不明白父亲明明都知道却不带她去那个她描述的世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懂更多，母亲就仓促的死去了。
那一夜父亲握着女人的手，看着她闭上眼，她一点点的冷下去，以诺想抱抱母亲，却被那死物的温度冻的打了个寒战。
（2）
母亲的尸体被父亲安葬，随后他带着小以诺离开，去了地狱更深处。
以诺在世上认识的第三个人是一位美丽的女人。
女人有着黑色的卷发和暗红色的眼睛，她真的很美，只是美的十分有攻击性，以诺觉得她像是从尸体上生长出的玫瑰。
她叫莉莉丝。
父亲叫她：“老师。”
以诺仰起头看着这位美丽的夫人，女人的目光冰冷而锐利，他有些害怕的躲在父亲的背后，又被父亲牵着手领到夫人面前。
“您好。”他很小声的说。
夫人注视着这个胆怯的小家伙，涂着鲜红颜色的指甲点了几下桌子，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推给了以诺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放着一枚精致的小点心，以诺手足无措的看向父亲，父亲却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放心，夫人很喜欢你。”
真的吗？以诺又小心翼翼的去看莉莉丝，发现女人似乎并没有第一眼看到的那样可怕，她挑了下眉毛，却没有否定的默认了。
于是他们就和莉莉丝住在了一起，莉莉丝夫人有一座宽阔的城堡，城堡外围爬满了蔷薇，花园里种满了玫瑰，城堡中还有莉莉丝夫人的女儿们。
是的，莉莉丝夫人有很多女儿，但是她们都只有一个名字，开始的时候以诺每天都晕头转向，试图区分每一个莉莉姆之间的区别。后来他也干脆自暴自弃，只把她们当做莉莉姆。
以诺分辨每个莉莉姆的努力失败后不久，该隐忽然提出带他去人间走一走。
“人间有‘鲜花盛开的春天’、‘炎热的夏天’、‘丰收的秋天’和‘寂静的冬天’吗？”以诺对此好奇地问。
该隐沉默片刻，点头道：“都有的，只要我们待的时间久一些，你就能见到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
“人间离这里远吗？”
“不算近，但也并不远，想去的话，只需要一个月就好。”
“那父亲为什么不带母亲去呢？母亲一直好想去看看那些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以诺困惑的发现父亲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更久，最后他说道：“是我对不起她。”
然后该隐就再也不对这个问题做出任何回答，以诺反复问了几次，最后也渐渐懂了，不再徒劳的问这个问题。
（3）
在人间的旅行并不算很舒适。
在启程之前，父亲反复叮嘱过他不要对外人提起“地狱”等词，也不要与人类有太深切的纠缠，以诺似懂非懂的点了头，但是是有好几次惹上了麻烦，还是父亲带着他从莫名无比愤怒的人类手里逃走。
而在此期间，以诺也从人类的口中听闻了很多破碎的传言，“弑亲者”、“罪恶”、“罪犯”……它们大多数被用来指代身边沉默的男人，以诺很生气的想要反驳回去，但是男人从不说什么，总是置若罔闻的离去。
以诺问父亲为什么。
该隐拨弄着篝火，深色的眼瞳里跳跃着火光，像是深渊中摇摇欲坠的一抹烛火，他叹息般的回答：“因为他们说的是真的。”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是个人类，而我因为一些矛盾杀死了我的弟弟，成为世上第一个罪人……我也因此被神灵诅咒永生的徘徊。”
“世人唾弃我的罪行，我并无反驳的理由。”该隐摸着怀里孩子瘦弱的肩膀。他的体温总是很低，也对温度十分麻木，但以诺似乎继承了更多人类的血脉，身上比他要温暖的多。
倘若只有该隐一个人，那并不需要篝火来取暖，但是以诺会因为寒冷而难受，该隐才找来枯木引燃火堆，再将幼子抱在怀中为他挡去夜风。
“以诺，这些时日在人间的生活，想必你也知晓自己与寻常人类的不同。”
小孩子总是容易被带偏思绪，以诺刚刚还在想诅咒的事情，现在便又兴致勃勃的摆起手指数着自己和人类小孩的不一样：“嗯。我长的比他们慢好多，而且我受伤会很快的恢复，体力也比他们好，不需要睡很久……”
“这或许是因为我的诅咒经由血脉遗传给了你，神给予我永生徘徊的诅咒，所以一切与我相关的人总会遭遇不幸。……以诺，你不幸是我的孩子。”
以诺并不理解他说的不幸是什么意思，只是连忙抱住男人的手臂否定说：“父亲很好啊，以诺很幸福。”
该隐叹了口气：“以诺，你喜欢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吗？”
小孩子兴致勃勃的点点头：“嗯。”
“你喜欢星星吗？”
“喜欢啊，星星亮晶晶的可好看了，我好想带一点回去呢。”
“这就是我带给你的不幸。大地遗弃着我们这样的被神诅咒之人，我们虽然在大地上行走，却不能永远停留。”
小小的孩子眼里顿时多了许多困惑，似乎并不理解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
“我不明白，父亲。”
“没关系，你长大后就会明白的，以诺，你早晚会知晓我给你带来的苦痛。”该隐把小孩报的更近了一些，似乎想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温暖全部送给他的孩子，“只希望那时候，你不要憎恨我。”
“我永远不会憎恨您的。”以诺果决的点了下头，他想他怎么可能憎恨自己的父亲呢，这个男人虽然沉默寡言了些，但真的对他很好很好。
母亲走后，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就是父亲了。他怎么会怨恨他呢。
（4）
人间之旅的最后一站停留在示拿。
由于以诺的身体生长的极为缓慢，所以他们的旅途其实已经长达数百年，他们在每一个地方短则停留几个月，长则停留数年。
为了不让人类发现异常，他们只会在同一个地方住几年，然后搬到十分遥远的地方，以免被人认出来。
示拿气候相对干旱，一年到头气温都比较高，以诺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这样的气候，他更喜欢湿润一些的地方，但是父亲似乎很喜欢这里，他就懂事的不多说什么。
以诺知道父亲一直随身携带一本神秘的书，书是白色的硬壳底，上面有金色的花纹，充斥着神圣的气息，和他在莉莉丝夫人那里见过的装饰风格大相径庭，反倒是十分近似于人类的神殿盛行的风格。
该隐说这是一位朋友的遗物，以诺好奇的问他是什么样的朋友，莉莉丝夫人好像十分讨厌这样的风格呢。
该隐抚摸着书的硬壳，最后告诉他，那是一位天使。
天使？以诺并不知晓这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生物是什么样子，但是该隐说你很快就能见到一个了。
示拿最近流传起了一个传言，据说有神的使者行走在大地上传播神的福音，他治愈人的伤痛和疾病，也治愈人心灵和精神上的缺憾。
以诺听着大人们窃窃私语这些力气的传言，转过头去回家问该隐这是真的吗。
该隐听完他的描述沉思片刻，回答道：神御座前确实有一位司掌治愈权柄的天使，这个传闻如果是真的，或许就是这位了。
以诺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见到了这个传言中的天使。
天使在人类之间漂亮的太过显眼，只消一眼以诺就知道他和其他人类不一样，于是他上前去拉着这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大哥哥，在他疑惑的眼光里询问道：“您是天使吗？”
金色头发的天使迟疑了一下，还是承认道：“是的，孩子，我是一位天使。”
以诺很开心，于是拉着他打算去找父亲，天使无奈的跟着他走，不忘一边嘱咐道：“你的身上有着诅咒的气息，我的大部分兄弟如果见到你的第一时间就会清理掉你，以后你再见到像我这样的人，离得越远越好。”
“可他们都说天使是好人。”小孩子疑惑的提出质疑。
“对于主的信徒来说，大部分时间是这样的。但很可惜，孩子，你注定无法成为祂的信徒。所以以后离我这样的人远一点。”大哥哥揉揉以诺的头发，“只要你不行恶事，我不会伤害你，但在我的其他兄弟眼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恶。”
“唔，好吧……父亲！”
以诺拉着天使来到了他们的小院子，惊讶的发现该隐似乎早早就在等待他们的到来，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以诺觉得父亲身上充斥着一触即发的杀意。但在看清天使的样子后，他愣了一下，那种杀意便慢慢的平复下来。
该隐把以诺拉到身后，确认他没有任何问题，才对天使的态度稍微好了一点。
他请天使到屋里一叙，以诺只好自己跑去外面玩，直到天黑才回去。
天使一直留在了这里，直到大概半个月后的那天。
那一天有人提出一个问题：我们怎么知道不会再有诺亚时代的洪水将我们淹死，就像淹死我们祖先那样？
“这有彩虹为证啊”有人回答道，“当我们看到彩虹，就会想起上帝的诺言，说他永远不会再用洪水毁灭世界。”
“但是没有理由要把我们的将来以及我们的子孙的前途寄托在彩虹上呀，”另一个人争辩说，“我们应该做点什么，以免洪水再发生。”
“你说的没错。”这时候，以诺看到自己的父亲来到他们身边，对那年轻的人类笑着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年幼的孩子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父亲。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名为巴别的巨塔就是从这一日开始建造。
天使在这一日后离去了，以诺也再也没有再父亲身边见到那本书，该隐说他把书送还给了天使，这也是天使来到人间的任务。
他们依然居住在示拿，在以诺的眼里，时间快的不可思议，转眼间人类就建立了一座巨大的通天塔，又是转眼间，神的权柄将这傲人的人造之物粉碎的彻底。
在巴别塔坍塌的那一日，该隐带着他离开了。
“去地狱，以诺，我会在那里为你建一座城。使你不必如我一般流浪。”他的父亲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番外一·永夜之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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