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复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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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荒野上生长着发光的植物，这里看不到星星和月亮，所以地上的光取代了天上的光照亮一切。
久久未有人涉足的银白之月飘着细雨，身在其中就有些过分的湿冷。拉斐尔孤独的在这片久远的故土上前行，萨麦尔在送他来到银白之月的入口后就不愿意再踏入一步，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拉斐尔只好一个人踏入这里，神的力量消散的如今，银白之月也和记忆里的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大抵有些事情还是对得上的。他决定先去几处标志性的地方，或许能在其中找到什么线索。
今天命运似乎格外垂青他，他没走多远，就在世界树下看到了一抹暗淡的红色。
世界树已经枯萎，它曾是神亲手值下的树木，银白之月的神力正是由它所维系，后来世界树在星辰之战中枯萎，银白之月也随之废弃。
很多年前他们在这颗树下醒来，很多年后的今天，那时一同醒来的孩子们大多已永远的睡去，只有一位抛却了一切的浪子再次回到一切的起点。
而曾经的引路之人在一切结束后的昏暗的光里，靠着灰白色的枯树树根静悄悄的睡下，或许再不会醒来。
他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一样微微蜷缩着，但是没人会来抱住他。
拉斐尔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很快，他发现他多虑了，米迦勒的状态正处于走向死亡的过程，尽管他现在还没有死，但也完全没有了意识。
他碰了碰对方裸露的皮肤，冰凉的，只在贴了一会儿后才能感受到一点温暖，但是也稍纵即逝。
好，他见到米迦勒了，然后呢？
拉斐尔忽然发觉自己是如此的冒失，他其实一开始就没预备能见到米迦勒，毕竟这样的战争里，作为败方的主要领袖大抵是不会善终，虽说双方都是老朋友了，但一场如此之大的战争面前，谁还会讲那些旧日的情谊。
他原本只想去他消散之处看看，或许会做他最后的凭吊者……所以，眼下这一幕实在是让他有些失措。
失却了治愈权柄的治愈天使对付这种涉及神秘方面的病患现在束手无策，他苦恼的想了好久，也只能就这微微的细雨浸湿衣角，擦去天使脸上干涸的血迹。
他发现天使仍然将银白的十字架留在身边，似乎以此来宣称永久的忠诚。那么，那么……日后他应将这一日如此描述：
神永远忠诚的侍者陨落在天上，战争是他的权柄，十字是他的墓碑，信仰是他的墓志。
（6）
忽然起风了。
旧日的风天使对气流的流动十分敏锐，他立刻知晓有人靠近了这里，但是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的会是谁呢？萨麦尔？或者什么意料之外的故人？
拉斐尔并不感到恐惧，已经经历过的漫长岁月让他并不那么在意死亡，他倒是更为好奇还会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早已经废弃的银白之月。
“你还是来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后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美丽的君王和他记忆里的样子相差许多，但是又有很多地方依然是原来的模样，依稀能看出当年最光耀之晨星的风采。
拉斐尔收起一瞬间的错愕，谦卑的低下头对他行礼：“向您致礼，魔王陛下。”
“这里没有其他人，不必这么疏离，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我曾经的兄弟。”魔王的态度意外的和善，看来并不是来追究一个已死之人是如何来到银白之月这样的秘密之地的。
拉斐尔只是微笑。实在惭愧，他也并不和这位曾经的殿下有很多交情，准确的说，跟随晨星殿下反叛的天使大部分都和他没什么交情，哪怕曾经他们以兄弟相称。
现在，仅有的从这一场漫长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寥寥无几的人里，此刻有三位在这里，只不过一个即将死去，一个失去了天使之心，一个反叛了曾经的神明。
他礼貌又克制的询问：“陛下有什么事吗？”
“我还在担心你不会来。”魔王先是这样说，“那样会让我感到很麻烦。”
“唔，您是认为我依然对您有什么威胁吗？”拉斐尔露出困惑的表情，下意识的认为对方是在等着自己来——然后，准备杀掉他？
他确实感到困惑，掌管治愈的天使本来就不是非常强大的天使之一，更何况他现在更接近一个凡人，哪有什么价值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我可以向您起誓，您拿到的天使之心确实是我的那一份，如果您是对我为什么还活着感到疑虑的话，那么我也可以对您解释这其中的缘由。”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在等你，因为我希望你能带走他——”魔王好笑的摇摇头，他伸手指了指树下沉眠的、他的另一位兄弟，“长话短说，神的消逝让天使之心反而开始逆向吞噬天使的力量，有很多炽天使其实是死于神的馈赠，我以为米迦勒也会如此，但是令人意外的是，他却撑到了现在。”
“我们无法得知他如何支撑至今，或许极致的信仰与忠诚真的有用。但很可惜，神消逝带来的影响注定无可避免，如你所见，米迦勒依然在日复一日的走向死亡，即便用世界树残余的神力弥补，也只能延迟这个过程，而决不能彻底逆转。”
“所以，您希望我来救活他？”拉斐尔感到十分的意外，“但很可惜，我已经失去了作为天使的大部分力量，我不认为凡人的医术能在这件事上起什么效果。或许您的期待要落空了，我一样束手无策。”
“更何况，如果仅仅从拯救他的生命这一点上出发，我认为您有更直接的手段。”
“是的，用黑暗的力量取代天使之心，正如我们的状态。”魔王颔首，他沉默了一下，又放轻了声音补充道，“但你应该理解米迦勒的死脑筋，他宁愿死亡都不愿堕落、背叛他的神。如果他在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堕落，我有理由相信他会——”
——会自觉或者不自觉的寻求死亡。拉斐尔按照他的思路想了一通，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可能性非常大的发展，他不由得苦笑：“……您说的对。但这件事上，我恐怕的确无可奈何。”
“可你是唯一一个脱离了天使之心后没有堕落依然活下来的天使，除了你，我不相信还有任何人能做到。”
这堪称病急乱投医的方法，看来也是真的着急到了一定程度了。
“……”拉斐尔又好气又好笑的直视着他的眼睛，最后还是败下阵来长叹道：“好吧，尽管如此我无法对您做出任何保证，您知道，这和我的情况不一样，而且我缺少时间来寻找解决的办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拉斐尔总觉得眼前的魔王暗自松了口气，并且很快的回答道：“天界剩余的神力全部收集起来，大概可以让他以这个状态沉睡人类纪年的十年，这方面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大概是极限，这期间我也会寻找别的办法。”
十年。拉斐尔估量了一下这个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限，没什么底的点了下头，他叹了口气：“我只能说，我会尽力的。”
“感谢你的帮助。作为报酬，你可以向我索取一切必要的帮助。”魔王露出了来此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银白之月恢复了万籁俱静的状态，四周只有活物活动产生的声响。
“……”拉斐尔收起对方早有准备已经制作好的储存神力的容器——一个精美的沙漏，其中流淌着白色的细沙——在准备带人离去前，还是没忍住，“我有一个问题，陛下愿意解答我的疑惑吗？”
“说说看吧。”
“您为什么要我救他呢？在我的记忆里，陛下似乎和米迦勒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密。更何况后来，你们还相互为光与暗双方最大的敌人。”拉斐尔说出口的时候有些后悔了，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逾矩，他只好补充道，“您不愿意回答也无妨，这只是我一个无关大雅的疑惑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魔王沉吟一下，居然真的点头答应，告诉他了。
“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禁忌，说出来也无大碍。”
“世界混沌之时，我们曾经是最亲密的双子，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亲密。”
“但后来一切却因为神明而崩坏，我们无法理解对方，互相认为对方走了错误的路，于是裂隙越来越大，直至连虚假的和平都无法维持。”
“但我们并不恨对方，我们都明白对方只是走了一条与自己截然相反的路，并且一直都试图在让对方与自己同行，只可惜哪怕到了最后，我们依然没能回到最初的亲密。”
“现在，天界已经不复存在，神明已经消逝，历史证明了我的正确，关于这场分歧的正误已经尘埃落定，我们便没有你死我活敌对下去的理由。”
“只作为他的兄弟来说，我当然不希望他就此死去。何况这场战争中牺牲的人已经数不胜数，如果他有活下来的机会，那么我会希望他活下来。”
“只可惜，似乎他自己反倒比我还希望‘米迦勒’死。”说到这里魔王露出略显无奈的表情，似乎也很是头痛自己兄弟的固执。
“感谢您的慷慨，我明白了，我会用尽一切方法尝试唤醒他的。”
得到满意结果的魔王微笑着招来一只灰白色羽毛的不死鸟，拉斐尔费了一点力气将米迦勒带到巨鸟的背上，巨鸟随即展翼飞起，向着天界的边缘飞去。
银白之月在身后远去，呼啸的风里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似乎明天就有种子在这片沉寂许久的土地上发芽，新生的感觉让夜色似乎都破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缕温柔的天光。
枯萎的世界树下黑色长袍的君王凝视着远去的不死鸟，长发在风里扬起，似乎是微笑着的。
守在银白之月外的毒之天使看了一眼天空中略过的巨鸟，沉默着抱着枪离开。
似乎某种意义上也还算不错的结局？
（7）
阿拉格觉得家里照顾她的哥哥真的非常神奇，你看，她只是睡了一觉，他就带回来了一位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有着一头鲜艳的红色长发，这过于亮眼的颜色如果放在一个平庸的人身上或许会显得有些滑稽，但是漂亮哥哥实在是太漂亮了，所以头发就算是红色的也没有任何怪异。
阿拉格很好奇他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但是漂亮哥哥从被带回来后就一直在昏睡，从来没有醒来过。
她好奇的问拉斐尔哥哥，正在煮汤的年轻人偏过头回答道：“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也很漂亮，就像是早上刚刚亮起的天空。”
“哇，那岂不是还会有星星。”阿拉格惊喜的问。
拉斐尔被孩子的想象力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想了想却还是不能给出肯定与否的答案，只好失笑道：“抱歉，我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不过等你见到他的眼睛的时候或许就可以知道了。”
“那漂亮哥哥什么时候醒呢？他都睡了好久好久了，他是生病了吗？还是说，和故事书里说的那样，被邪恶的仙女诅咒了？”
“当然不是，哥哥之前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所以必须要睡很久才能恢复。至于睡多久——抱歉，这个我不能断言。但或许我们可以找一找能让他醒来的办法。”拉斐尔温和的拍了拍小姑娘的头，示意她去厨房拿出餐具。
“那阿拉格会努力的！”小姑娘从沙发上跳下来，蹦蹦跳跳的跑去了厨房。
被阿拉格格外关照的睡美人先生今天也和之前没什么变化，看不出一点醒来的迹象，拉斐尔哄好小姑娘睡了午觉，惯例来卧房坐了一会儿。
米迦勒沉睡的十分奇怪，正常来说，他应该像其他天使那样由于天使之心反噬而直接消散，但是他的死亡更像是一种漫长的、自然性的衰败，虽然缓慢，但是更加找不到病因所在，更别谈对症下药了。
拉斐尔对此十分困扰，他虽然通晓许多疾病的病症原因和治疗办法，但面对这样一种怪异的状况也毫无头绪，只能暂时依靠储存神力的沙漏向其过度力量来维持他的状况。
他叹了口气，习惯性的给睡得毫无知觉的天使掖了掖被子，自言自语道：“米迦勒，你要是醒不来怎么办？”
当然没有回应，于是他自己给了自己回答：“阿拉格想看看你的眼睛。你要是醒来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人间的地方走走，人类真的是很让人惊喜的生物，我觉得你应该会对他们有所改观。”
他看向窗外，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的午后，楼下有游吟诗人传唱着诗歌，歌声飘飘摇摇的传入他耳中：
“再见，再见：我的家乡/快消隐在卫色的波涛上/海潮在咆哮，晚风悲叹/成群的海鸥呀厉声呼唤/夕阳在海边渐渐下坠/我们的船儿扬帆追随……”*
在基督为人类的罪行死于十字架的一千八百年后，人类从远古的蒙昧中苏醒，拥抱理性和科学。尽管一切刚刚起步，尽管人类还未找到最终的目标，但未来依旧值得被所有人期待。
接下来即将席卷全世界的工业革命，世界将翻天覆地，神秘将会远离人类的世界，成为阴影与角落里不可触及的古老遗存，而人类将在真正的天光下蓬勃发展，去探寻真理的边界。
想到这里他慢慢的笑了，他是时候画完最后一副画了：“或许你也可以慢慢找找你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来一场漫长的旅途也是不错的选择吧。”
ＥＮ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复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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