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番外一·永夜之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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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从他们回到地狱之后，永夜之城的建立就被提上了日程。
以莉莉丝夫人的城堡为中心，亡灵奴隶不分日夜的工作着，黑色的建筑物在大地上纷纷拔地而起，但是城里空无一物。
以诺很少离开莉莉丝夫人的城堡，正在建造的永夜之城还有些混乱，该隐不太希望他出去，他便听话的不出去。
好在城堡里还有许多的莉莉姆陪伴他，让以诺并不感到孤独。
以诺数不清城堡里到底有多少莉莉姆，这些女孩们长着相似又不一样的脸，也不一定只待在城堡里，很多一部分会去地狱或者人间乱逛。只有和她们相熟她们才会告诉你她们自己的名字，但是她们来回活动的实在是太频繁了，以诺长大了好几岁，也没有认清楚其中几个。
莉莉姆们都是很热情又很自由的女孩，所以其中的异类总是格外的显眼。
以诺认识那个孤僻的莉莉姆是在地下的藏书阁里。
绿裙子的女孩提着一盏悠悠的蓝色的鬼火灯，在角落里无声无息的看着他，像是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把以诺吓了一跳。
和其他莉莉姆相比，这个女孩并不热情，也不热爱自由，她只对那些积攒了厚重尘土的书本有兴趣，在吓到以诺后，她也很冷漠的告诉他自己也是莉莉姆，如果他没有事便从这里离开。
被下了逐客令的以诺走之前试探性的询问她的名字，得到了干脆的回答：“温蒂。”
这可真是个太奇怪的莉莉姆。
莉莉姆们自己的名字是一个亲密的秘密，怎么有人第一次见面就告诉别人的呢。
于是以诺开始频繁的去找温蒂，她和那些说不定那一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不回来的莉莉姆们不一样，以诺每一次都能在藏书阁里发现她。
她提着那盏幽亮的灯，丝毫不在乎裙摆上沾染的尘土，浏览着书架上用晦涩的语言写的书本名录，再从其中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本。
她不喜欢以诺打扰她，于是以诺也不说话，每次也从一边拿一本书陪着她看，只不过这些书大部分都写的十分晦涩，以诺总是似懂非懂，最后只好翻着书里的图画看着玩。
以诺问她在看什么，为什么一直在看书呢。
温蒂回答说她只是想多了解这个世界而已。
以诺于是更加困惑，又继续问她既然这么想要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呢。
“你以为莉莉姆是什么？”女孩冷漠的反问。
“大多数情况来说，莉莉姆是莉莉丝夫人的女儿。”
“不，莉莉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继承了莉莉丝夫人血脉的子嗣，我们只是受她的力量感染后诞生的妖精。我们的生命短暂到甚至来不及老去，阁下应该见过很多只见过一两面的莉莉姆吧？她们有的只是很快就死了而已。”
“我们生来便知道自己寿命短暂，于是大多数莉莉姆便努力的在自己短暂的生命里追寻最渴望的事情，爱情、财富、或者其他……而我亦是如此，只不过我渴望的是了解这个世界而已。”
“我的生命支撑不了我走那么长的路。所以，为了在我死亡前能够看到更多我想要看到的风景，我只好寻求一些捷径。”绿裙子的女孩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眼镜背后一双幽蓝色的眼睛冷的像是黎明时的星星。
以诺于是不再说话，继承被诅咒的血脉而得到的漫长生命让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情，他想着世界就在这里，想去看看随时都可以启程，又何必感到时间的紧迫而从书籍上寻求渴望的景色。如果真的渴望那些景色，为何不去亲自看一看呢。
他无法理解，但是那种带着悲哀的目光烙印在了他的记忆里，那是一种怎么说的目光呢，似乎是渴望、嫉妒、遗憾，甚至悲哀。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呢？以诺困惑的思索着，但是得不到答案，他只好想再多了解一下这个莉莉姆。
从那之后，以诺开始有空就去找温蒂，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来的多么频繁，只是抽个空，一个月，半个月，悄悄的摸到藏书阁里，有时候给读书的女孩带来一块小蛋糕，有时候给她带来一朵远方的花。
蛋糕大部分被以诺自己吃了，只有一小半哄着让女孩吃了，她不太喜欢甜食，但是拗不过以诺；那朵花以诺后来也没有见过在哪里，他想大概是被女孩扔掉了，不过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于是他没有在意。
他们相处的方式真的很奇怪，以诺把从他人口中听说的故事讲给温蒂听，温蒂偶尔点头或者回应一两个单调的字节表示自己听到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以诺在自言自语，但是被迫听他唠叨的温蒂奇迹般地没有赶走他，只是也不怎么理他而已。
好吧，好吧。其实这样的生活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以诺想着，他经历过比这无聊的多的时候，父亲和莉莉丝夫人都有重要的事情在忙碌，永夜之城建立后期该隐便开始频繁的往来人间，极少时候才会回来看看他们，陪伴以诺的只有莉莉姆们。
但莉莉姆们也有着自己想做的事情，正如温蒂所说，她们的生命都太短了，所以都把自己最想要去做的事情放在首位，还有更有趣的事情等着她们去发现，当然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无聊的小孩子是否孤独。
于是以诺渐渐习惯了，他有着异常的耐心和耐性，反正他的生命无穷无尽，时间只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用之来求取一个问题的答案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直到这时候他仍然是这么觉得的，他陪着温蒂走完了她的一生。
以诺觉得那只是个很短暂的时间段，突然间，温蒂的头发开始飞速变白，每见到她一次，她的头发就白的更多，只是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少女就几乎已经垂垂老矣。
他最后一次见到温蒂，是一个午夜。
那个寂静的夜晚里，以诺似有所感的来到了藏书阁，墙壁上的蜡烛照亮向下盘旋的阶梯，如同通向传说中末日审判罪人的无底洞。以诺穿着睡衣，赤着脚踩在兽皮制成的地毯上，却觉得像是踩在了一块冰上一样冷。
他推开藏书阁的门，少女趴在桌子上，裙摆上是蔓延的黑色血液，像是一朵死亡的蔷薇一样正在吞噬她。
血液在她白色的头发上格外显眼。以诺放下烛台，小心翼翼的把少女扶正了。温蒂居然还醒着，只是已经没多少力气，半睁着眼睛看着还是个小孩子的以诺。
这时候以诺战栗的发现，她又露出了那种眼神。
渴望，羡慕，嫉妒，甚至悲哀……然而这目光只流露了一瞬，就又被平淡和冷漠取代。这时候温蒂难得的主动开口与他说话。
“我要死了。”她声音沙哑，透漏着将死之人特有的干枯感。
“我去找莉莉丝夫人，很快的。”以诺手忙脚乱的擦掉她嘴角流出的血液，慌乱之下只能想到向那位强大的夫人求救。
“不必了，这是莉莉姆的宿命，我接受我的宿命。”女孩的声音平静的可怕，哪怕正在谈论起自己的死亡，“以诺阁下，我清楚你一直来找我的原因，是因为我曾经那样注视过你吧？”
“那么，就让我用最后的时间来为阁下解惑吧。”温蒂猛然咳嗽起来，以诺拍着她的背，她好不容易顺过了气，声音却更加嘶哑。
“我听闻过你背负的血脉的诅咒，被神诅咒的血脉没有解救之道，所以你将永生永世背负这份诅咒。或许你曾经、或者将来会怨恨这一切，但是你不知道，此刻我有多么渴望背负这份的诅咒。”
“莉莉姆是短命的种族，我们……向莉莉丝夫人祈求一生的青春，所以连死亡也是在正当年华的时候。”她的脸庞其实依然非常年轻，眼角没有皱纹，只是头发雪白如同老人，“在最美好的时候猝然凋零，那种怨怼和不甘，你……不会明白的吧？”
“我知道其实对于大多数我们这样的生命来说，永恒的青春反而是恩赐，但正因为得到了这样的恩赐，才会贪求更多。”
“所以我，我……我……”她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睛如同垂死的蝴蝶扑动翅膀一样缓慢的煽动几下，说完她最后想说的话，“我真的非常，嫉妒你啊……”
她的头颅垂下去，轻轻落在以诺的肩膀上，然后再也没有抬起来，整个人也随之僵硬、变冷下去。
以诺静静的拥抱着温蒂的尸体，似乎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力缓过来，但是最后的宁静也很快消失了，他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开始变轻，女孩在一点点的消失。
她化作空气，化作尘土。
她终于成为了她毕生追求的世界的一部分，不必再担忧来不及去了解这个世界。
女孩唯一的遗留物只有一枚暗红色的水滴状晶体。
莉莉姆是莉莉丝的血液中的力量所滋生的妖精，她们死后能留下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也就是这一滴给了她们生命的血液。
以诺收起那一枚小小的晶体，呆呆的站在原地半晌，僵硬的低下头去。
他的父亲曾经告诉他这是不幸的诅咒，可世上竟有人如此嫉妒这样被诅咒的永生。
以诺啊，你觉得这是不幸的诅咒还是命运的恩赐呢？
女孩最后那本没看完的书里夹着一朵干枯的花朵，它被做成了书签，小心翼翼的保存在泛黄的书页之间，如同她一生永恒的青春。
花朵仍然保持着曾经的美丽，而莉莉姆已经如同流星般逝去，消失在茫茫的黑夜。
（6）
温蒂死后，以诺便很少再和莉莉姆们有深入的交集了，亲眼见识这种短暂生灵的逝去让他开始感到恐惧，为了不再目睹相同的悲剧，他便选择不去了解她们。
他想，父亲和莉莉丝夫人都有着漫长的生命，他们会永远陪伴着他，正如不变的永恒般。
这样就好了。以诺不是个贪心的孩子，他甚至有些胆怯，宁愿自己的生活永远这样一成不变，也不愿去面对与未知的生人交集后的分别。
然而一切都要改变的。
“父亲，你要去哪？”刚刚算得上少年的孩子抓着男人的手，神情懵懂，颤抖的手指却似乎已经洞穿了这次离别。
父亲轻轻回握住孩子稚嫩的手掌，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的举动记住他手心的柔软和温度。他单膝跪下，和以诺面对面，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却忘记先藏起眼中的悲伤。
他用给以诺讲一个小童话一样的语气开口，“我要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去和一位很久之前认识的朋友见面。”
“那以诺呢？以诺可以跟着父亲一起吗？”
他垂下眼睛，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继续安抚道：“不，那个地方太远了，以诺还是小孩子，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可以带你去更多的地方了。”
被拒绝了的孩子难过的低下头，闷闷不乐的问道：“那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呢？”
该隐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问道：“以诺，记得我们曾经在大地上看到过的星星吗？”
地狱的天空终日阴翳，这是神的惩戒的一部分，只有在凡间他们才短暂的窥看过夜空和星辰的样子，以诺很喜欢那些亮晶晶的小光点，但是他再也没有去过人间了。
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吸引走，以诺小幅度的点了点头，期待的问：“父亲可以再带我去看看吗？”
“不，抱歉，我的孩子。”该隐轻轻的摇头，“但这正是我要说的，记住，以诺，等地狱也能看到星星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可是……”可是地狱明明没有星星啊……以诺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和不解，但他在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法言语的情绪，让他下意识的咽下了将要出口的疑问，乖巧的答应了，以免让男人再增添一丝悲伤，“好，以诺会在这里等着星星的。”
他没有说他会等该隐回来，或许是因为他已经隐约猜测到了结局。
于是该隐笑了，父亲拉着孩子的手，最后一次牵着他的手带他向前走，他们走出雕花的大门，路过无声燃烧的鱼脂蜡烛，在回旋的长廊尽头，美艳的女人已经等候他们多时。
莉莉丝正用涂着红色的长指甲摧残一朵可怜的玫瑰花，在父子来到大厅后，她放下了还剩最后一瓣花瓣的玫瑰，抬眼招手，示意以诺坐到她身边来。
以诺便缓慢的走向美丽的女人，他很想回头，但是最后生生止住了这股冲动，而莉莉丝甚至并没有看他，而是一直看着该隐。
“呵，你和那个男人一样愚蠢，真不愧是他的后裔。”片刻后，莉莉丝摇着头嗤笑一声，不再打算多言，她挥手将桌子上的玫瑰花瓣扫开，鲜艳的红色像极了凝固的血液。
该隐没有对此反驳什么，他问：“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莉莉丝嫌弃的摆了摆手，最后却又顿了下，别过头去，叹息般的道，“你——保重。”
该隐便也准备走了，他沿着另一条路离开，假装没有听到大门关闭前身后隐隐约约的、细微的抽泣声。
永夜之城中的亡灵对主人俯身，而被诅咒的人类推开黑铁的城门，独自踏上了远行之路。
咆哮的风雪扑面而来，那黑色的背影如同投入海中的一簇火苗，转眼就熄灭的一干二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直至一切的最后，以诺再也没有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番外一·永夜之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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