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刺》映迟

7、第 7 章

　　理智像是脱离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被愤怒和绝望包裹的身体。
　　程言不清楚自己会做什么，好像做什么都不奇怪。
　　她看着程远山，她不清楚，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成为自己的爸爸呢？
　　为什么呢？

　　程言瞥到沙发小茶几放的花瓶，一股冲动在她心里叫嚣。
　　拿起来拿起来！！！

　　她的手指不停在颤抖，一点点往花瓶方向伸。
　　韩商握紧了拳头。
　　“程言。”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程言从梦魇中带了出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生出了多么可怕的想法。
　　程言突然感到一阵后怕。
　　她狠狠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拖着步子回到房间。

　　关好房门，程言抱着自己的头，拼命想要自己冷静下来。
　　她死死咬住被子。
　　冷静！
　　冷静！

　　无休止的后悔和自责翻涌上来，将程言彻底淹没。
　　她不停地在后悔。
　　如果，她当初能不拿妈妈的照片去跟韩商立威……
　　如果，她当初能第一时间收拾好照片不让程远山起疑心……
　　如果，她今天能不出门……
　　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她该恨谁？
　　难道不是应该恨自己吗。

　　房间的隔音不好，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程言听到客厅电视关上了，程远山提拉着步子回了房间，住在她对面的韩商也关上了房门。
　　一切似乎都没被影响。
　　好像对于他们来说，丢掉的不是一张她视若珍宝的照片，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垃圾。

　　程言茫然地看着窗外。
　　有时候崩溃就是那么一瞬间。
　　程言绷紧的神经突然断了，她抱着膝盖，彻彻底底哭了出来。
　　哭到呛住了，她狠狠咳嗽起来。

　　程言觉得自己简直狼狈极了。

　　她起身去拽纸巾擦眼泪，没拽到纸巾，反倒是把杯子扫到地上。
　　陶瓷的杯子很脆，落到地上，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杯子里的水也洒了一地。

　　程言看了地上的杯子一眼，小声念着：“为什么你也要跟我对着干啊？”
　　都在欺负她。
　　欺负她没有妈妈。

　　程言认命地下床，胡乱擦了擦眼泪，去卫生间找拖把。
　　先把碎瓷片小心捡到厚袋子，再拿拖把拖干水渍，有些水流到书架下，拖把伸不进去，程言只好找了条旧毛巾，半蹲着伸进去一点点擦干。

　　程言有点低血糖，蹲了一会，猛然站起来眼前发黑，只好扶着桌子闭眼睛缓一会。

　　房门是虚掩着的，等她再次睁开眼，门口出现了一个她不愿意见到的人。
　　穿着黑色外套的少年，沉默着站在门口。
　　程言瞪着红肿的眼睛，像是红眼睛的白兔子，面色不善地问：“你干什么？”
　　来看她笑话吗？

　　她脸色不太好看，冲上去准备甩上门。
　　韩商手疾眼快，胳膊直接横在门缝里，抵住了关门的动作。
　　这是程言第一次和他如此近距离接触，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程言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地问候他。
　　“你是不是有病！”
　　“我的笑话是不是很好看？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可得意？怎么样？我现在很狼狈，你满意了吧！”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滚啊！”

　　程言从来不惮于用最恶毒的想法来揣测韩商的用意。
　　韩商和他母亲一样，不怀好意，两面三刀……
　　似乎所有不好的形容词，程言都安到了韩商头上，她甚至在想，妈妈的照片说不定就是韩商教唆程远山扔的。

　　可是不管她说怎么难听的话，韩商仍然是刚才那副样子，黝黑的瞳孔像是深沉的湖水，看不到一点情绪波动。
　　韩商的手臂横在门和门框中间，程言也没对他客气，用力推门，在大力挤压下，韩商的手掌都开始泛红。
　　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精力递进来一个袋子。
　　他压低声音道：“给你的。”

　　程言抓着袋子就要扔出去，韩商眼疾手快，一把抽回胳膊，从外面将门关上。
　　程言看着关着的门：……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上前拽门，完全开不了，韩商在外面握着门把手，这架势完全就是：你不打开袋子，我就不开门。
　　程言恨得咬牙切齿，对韩商的厌恶又上了层台阶。
　　怎么会有这么烦人的人！

　　她气鼓鼓拿过袋子。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袋子，应该是哪个书店订制的，表面没多少折痕，开口用窄胶带粘在一起，程言半天没扣下来。
　　她本来就有些不耐烦，这下更是抿直嘴角，拿出美工刀唰唰几刀划开袋子。
　　色彩鲜亮的向日葵瞬间解封，挣脱包装袋鼓了出来。

　　程言下手有点重，刀片划的深，向日葵叶子直接被切出一个豁口。

　　拽着叶子，将向日葵拎出来，程言和向日葵对视，有些不明白韩商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送给她玩偶？

　　程言又拎了两下，感觉手里的重量有点不对，她捏了捏向日葵的花盘，入手软绵绵的，稍微用力一点，就能感受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摸着还有点膈人。

　　程言找到向日葵的拉链，将玩偶里面的填充物掏出来。
　　摸到里面塞着的东西，程言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感受到熟悉的触感，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可是她又不敢猜，害怕猜错了，希望破灭自己更难受。

　　颤抖着手，程言小心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
　　一个白色相框。
　　程言鼻子一酸，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失而复得的欣喜，程言过了好久才缓过来，想要这个玩偶是谁送过来的，她连忙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的人这时候已经不在了。

　　对面的门紧紧关着。
　　程言扶着门，久久没有迈出去一步。

　　良久，程言回到房间，茫然地靠着门，不解地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呢？
　　程言不理解，她不清楚韩商为什么要帮她。
　　明明他们是许君月和赵竹筠各自的孩子，他们身份注定是对立的，他们就应该斗个你死我活，就应该互相敌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帮她呢？

　　她那么努力的排挤韩商，想引他生气，想把他赶出去……

　　他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要帮她呢？
　　明明她身上也没有任何值得讨好的价值。

　　程远山亡妻留下来的女儿，叛逆不听话，又不讨程远山喜欢……这么一个人，讨好有什么用呢？

　　所以，为什么要对她好呢？

　　—

　　昨天一晚上程言陷入了困惑中，最后直接失眠了，早上才有点困意，看着天边泛起青色，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连程远山什么时候出门都不知道。

　　韩商的作息还跟往常一样，先去楼下晨跑半个小时，回来的路上顺带买了两份早餐。
　　回到程家，韩商冲了个澡，换下运动服，又换了套衣服。
　　他搭着毛巾，过来敲门叫程言吃早饭。

　　程言这时候刚睡下没多久，困得不行，听到敲门嘟囔两声，拽着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
　　韩商听到屋里的动静，立马放轻脚步离开了。

　　程言一直睡到中午十一点。
　　醒来的时候，她还有些迷迷糊糊，从被子里钻出来，顶着一头翘毛，按开了手机。
　　一看到十一点，程言吓了个激灵，还有点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了。
　　她居然睡了那么久！
　　她的作业还没写完呢！

　　程言连忙跟徐瑛发了条信息，约她下午去市立图书馆写作业。
　　徐瑛那边很快回了个好。

　　洗漱完，程言看着镜子里眼睛肿肿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哭太多，这样子出去徐瑛肯定要问。
　　程言犹豫了下，最后带上框架眼镜，稍微遮了下眼睛。

　　她打开卫生间的门，出去的时候左右看了一下，见韩商的房门还紧紧关着，程言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韩商。
　　不如不见面。

　　“你醒了？”
　　程言一口气梗在喉咙里，睁大眼睛朝厨房看去。
　　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少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他语气很平淡：“我做了一些面，你要尝尝吗？”

　　程言纠结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拒绝，韩商已经端着面到客厅，放到餐桌上，还摆好筷子。
　　程言：……她要是直接走了，会不会太不给他面子？

　　要是从前，程言肯定很乐意落韩商面子，可是这人昨天才帮了她一次，程言也做不到东郭先生与狼那样。

　　沉默了一会，程言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做到韩商对面。
　　她面前摆着一碗面，很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红色的西红柿，又点缀了一点绿叶菜，第一眼看过去，还挺吸引人。

　　韩商开始动筷，他吃饭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一点声响，连咀嚼的声音都被压到最低。
　　程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眼前的面。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场景。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赵竹筠的儿子坐在同一张饭桌，吃着他做出来的话。
　　听起来就很荒诞，却又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程言犹豫地拿起筷子，像是在做什么挣扎。
　　韩商没有催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程言僵持半天，最后终于弯下头，一点点吃了。
　　她没注意到，韩商那双漆黑若湖水的眼睛里，出现了星星点点笑意。
　　他问道：“好吃吗？”

　　程言点点头，顺口接道：“还行。”
　　至少是比她做的要好吃点。
　　对面的人得了这话，喉咙里发出轻笑声，像是得了什么夸赞。

　　程言被这声笑吓得呛住了，伏在一边猛烈地咳了起来。
　　面前及时推来盛满水的玻璃杯。
　　程言循着望了过去，对面的男生正好收回自己修长的手指，他垂着眼眸，双眼皮很窄，浓密的睫毛像把小扇子，眼型则和他那个母亲赵竹筠一样，狐狸一样勾人的狭长凤眼，只不过男生气质沉稳，人又沉默寡言，硬生生把这种艳丽感压了下去。

　　程言突然有些陷入魔怔。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迁怒。
　　可是一看到这张和赵竹韵有着六分相似的脸，她以往的冷静自持似乎都消失不见，脑海里不断重播着过去的事。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就这样吧。
　　不要去想了。
　　吃完这碗面，就让一切都回到原来的位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