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刺》映迟

6、第 6 章

　　宋时轶顺着韩商的目光看过去，乌压压的人群，也不知道韩商看得是谁。
　　韩商转过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们走吧。”
　　“现在就走？”宋时轶：“你还没跟我说你在看谁呢？”
　　韩商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平静地说：“没什么，以为看见了熟人。”

　　“熟人？”宋时轶下意识地说：“明阳市哪有什么熟人啊？”
　　宋时轶和韩商是发小，两人一直都在同一个学校，直到两年前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宋时轶转学到明阳市。
　　在他印象里，明阳市除了自己，好像也没韩商熟悉的人了。
　　还有他那个亲戚。

　　宋时轶这回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个人。
　　“我去！你说的熟人不会是我堂妹吧！”

　　宋时轶立马变了脸色，扭头往四周看，越看越觉得自个表妹就在周围，来不及多想，连忙拽着韩商往里跑。
　　“咱们赶紧跑啊，一会看到了跑都没法跑！”

　　韩商想开口解释，可宋时轶连解释的时间都没给他，他被拖着往里走，视野里的程言离他越来越远。

　　人来人往，程言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人海中。
　　韩商想要挣脱的手放了下来。

　　算了。
　　离开也好。
　　她要是看到他。
　　一定会不开心吧。

　　-

　　程言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徐瑛吃完橙子，又歇息了一会，晕车现象没刚才那么严重，三人这才一起起身，去钟楼里逛逛。

　　程言也好久没来这里了，不知道要去哪里，三人想了想去，最后决定随大流，去最热闹的美食街逛逛。

　　夜幕初上，灯光闪烁。
　　暖黄色的灯光下，烤摊上炭火炙烤，白色烟雾氤氲慢慢上升，同时伴随这各种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
　　周围一派烟火气。

　　三个人都没吃晚饭，先找了家米粉店，一人一碗粉。
　　许明昶没一会吃完了，听表姐她们从学校月考聊到附近的流浪猫，觉得实在有些无聊，趁着程言不注意，悄悄溜到外面。

　　许明昶在外面逛了一圈，居然还发现一个小游戏厅。
　　看到店里的抓娃娃机后，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拿着钱包直奔换游戏币的台子。

　　程言和徐瑛吃完粉，叫了声许明昶，没人应。
　　两人心里均是一咯噔，连忙问附近的人，最后还是一个烧烤摊老板告诉她们，说看见一个小孩往里面走了。
　　程言和徐瑛连忙道谢，焦急地沿着老板指的方向找人。

　　许明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惹了什么麻烦，仍旧兴致盎然地抓娃娃。
　　这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许明昶吓得一缩，连忙扭头往后望。
　　他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眼神有点冷漠，看上去很难说话的样子。

　　许明昶有点怕他，尤其是这个人还喊出了他的名字。
　　“许明昶？”
　　被叫到名字的许明昶有点不安，硬着头皮问道：“大、大哥你找我有事吗？”
　　他紧张地抓紧凳子的边角。

　　这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真是奇了怪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面前站着的人又开口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明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实说了：“我在抓娃娃啊，你看到里面那个向日葵了没，我表姐喜欢向日葵，她最近心情不好，我想抓出来给她玩。”

　　男生沿着他的视线，瞥见了娃娃机里的向日葵，卡在娃娃机最角落，颜色是耀眼热烈的黄色，还缀着两颗黑珠子做眼睛。
　　她喜欢这样的东西吗？
　　男生收回视线，对许明昶淡淡说：“我在街头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听起来像是在找你。”

　　“啊！找我？”许明昶连忙跳下凳子，“完蛋了！肯定是我表姐！我忘跟她说了！”
　　“我先走了！”
　　“谢谢了！”
　　他说完一溜烟赶紧跑出去。

　　出了游戏厅，许明昶在路口遇见了正到处找他的程言。
　　一顿训斥是免不了的。

　　另一边，宋时轶从卫生间出来后，就看到自己好友坐在一台抓娃娃机前，垂着眼睛操纵着夹子。
　　黑衣寡淡冷漠少年，还有粉嫩嫩的抓娃娃机，这实在是有点不搭调。
　　宋时轶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来。
　　“哥们，你干什么呢？”
　　他走到韩商身边，憋着笑：“不是，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个了？”

　　韩商漫不经心点头附和道：“嗯，想夹一个试试。”
　　“我去！”宋时轶拎起装游戏币的小罐子，掂量了下重量，“你换那么多币干什么？”
　　韩商：“担心一会不够。”
　　宋时轶放下罐子：“这么多币，都够买一个大的了。”
　　亏本生意，宋时轶斩钉截铁地敲下四个大字。

　　韩商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刚夹上来的小兔子递给宋时轶。
　　“给，送你的。”
　　宋时轶都懵了，“不是，我一个男生你送我这个干什么啊？”
　　韩商继续投币，头也没回地说;“那给你妹妹。”
　　宋时轶嘴角抽了抽，略带嫌弃地说：“算了，带回去给她玩。”

　　没过一会，他惊奇地说：“嘿，这兔子耳朵后面还系了朵花呢！”
　　“打扮得还挺花里胡哨的。”

　　韩商回过头，似笑非笑地地说：“你玩得还挺开心。”
　　刚说自己绝对不碰这种玩意的宋时轶：……

　　他掩饰地咳了咳，给自己找足了理由，“我、我就检查一下，万一有小零件被那小鬼吞了，我妈还不宰了我。”
　　韩商笑了笑，没拆穿这拙劣的谎话。
　　他弯下腰，推开挡板，将刚夹上来的胡萝卜玩偶拿出来递给宋时轶。
　　“这个也给你。”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宋时轶怀里的玩偶从一个、两个……发展到两只手都快抱不下。
　　宋时轶神色逐渐麻木，“不是哥们，你抓那么多玩偶干什么啊！”
　　“这都快把娃娃机掏空了！”
　　“你再夹我可就没手能抱了！”

　　“不夹了。”
　　韩商从下面拿出最后的向日葵，摸着柔软的叶片，一贯平静的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宋时轶习惯性去接，韩商这次却摇摇头。
　　“这个我想留着。”

　　宋时轶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你该不会就是想抓这个，才抓上来一堆玩偶给我吧？”
　　韩商没回答，但抱着向日葵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宋时轶：……

　　“对了。”宋时轶问道：“你那个向日葵准备送给谁啊？”
　　他开玩笑说：“总不可能自己留着吧。”

　　韩商捏了捏向日葵的花瓣，一直都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要怎么送给程言。
　　他这样的身份，连送礼物的资格也没有。

　　-

　　韩商比程言先回来，到程家的时候，程远山也上完晚自习到家。
　　两人互相打了个照面，各自回自己的房间。

　　韩商将向日葵放在桌子上，犹豫了一下，从箱子里找出个素描本。
　　那素描本看上去有点旧，最前面几页纸已经有些泛黄，韩商从笔筒里拿出根素描铅笔，削尖，对着向日葵比了下，唰唰在本子上勾出了大致的轮廓。
　　韩商画速写很快，一个向日葵玩偶没过多久便跃然纸上。

　　画完后，韩商收起本子，出去洗掉手上沾的铅笔灰。
　　开门的时候，程远山正好迎面过来。
　　韩商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上面贴着便签写着“备用”。

　　韩商脑海里闪过昨天的情景，心里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程远山走到对面，用备用钥匙打开了程言的房门。
　　他一把推开门。
　　“我倒要看看，这小兔崽子藏了什么！”

　　程言的房间是许君月还在时装修的，布置的简洁又温馨。
　　房间里最显眼的是一个大书架，贴着墙放在书桌旁边，里面井井有条摆着各类书。
　　程远山一眼就看到放在里面的相框。
　　照片的女人被定格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刻，站在阳光下，正浅笑着看向他。

　　程远山脸色瞬间变了，他冲上前，猛地将相框扣下。
　　双手握拳捏得咔咔作响，他红着脸咬着牙，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胀，他发恨地吼着：“那丫头存心不想让这个家安生！”

　　程远山拿过相框，一把拉开窗户，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扔了出去。
　　相框消失在夜色中。
　　程远山阴着脸，重重关上窗户。
　　玻璃窗碰撞发出剧烈的声响和晃动。
　　过了良久才趋于平静。

　　楼上楼下听到动静，都忍不住探出头骂骂咧咧：“有病啊！”
　　说完也重重关上窗户。

　　-

　　程言快十点才到家的，这时间也不算特别晚，因为明阳市的夜晚总是特别热闹，这个点也有不少人在外面闲逛。
　　小区里人也不少，几个小男孩一放学就在篮球场打篮球，现在还是抱着篮球在篮球架下追来跑去，程言有两年没回来，小孩子基本上都认不清了，索性也不去打招呼。

　　回到家，程远山和韩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程言看了下，好像是什么军事节目，她对这个没什么了解。
　　换鞋子的时候程言还觉得有点意外，程远山居然等那么久都没来找她的事，要知道她回来都已经做好再吵一架的准备了。
　　这有点不符合程远山的个性。

　　程言朝程远山的位置看了过去，他跟过去没什么两样，还是板着一张脸，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条纹衬衫亚麻裤子，标准的中年男老师打扮。
　　唯一特别的，就是长得好看了点，不然赵竹筠也不会过了那么久，又看上了他。

　　程言抿了抿唇，拿钥匙开门。
　　她一手握着门把手，钥匙还没插/入锁孔，突然门把手向下一松，门突然就开了。
　　程言愣在了原地，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她明明锁好门的……
　　程言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冲进房间。

　　看到空荡荡的书架，程言脑袋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冲了出来，咬着牙质问程远山：“我妈的照片呢！”
　　程远山不理会她。
　　程言加大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妈的照片呢！”

　　“吼什么吼！”程远山重重扔下遥控器，皱着眉道：“这就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程言感觉自己快要气疯了，她指着程远山说：“你到底把我妈的照片放哪了！”
　　程远山气得冷笑，极为冷漠绝情地说：“扔了。”

　　程言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态度，脑袋里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你凭什么扔我妈的照片！”
　　“凭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

　　程远山也火了，一把站起来，居高临下指着程言。
　　“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爸！”
　　“这个家的东西都是我的，我哪样不能处理！”
　　……

　　时隔那么久，程言又一次感受到那种几近崩溃的感觉。
　　她的妈妈。
　　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