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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公主如此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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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平章今日得意楼有宴,卢贺朝的人找来时,他好悬正快要散场了。
京畿府衙的人无事寻他作甚,接过那份状纸都不消细看,光瞥见个“肖圆圆”,就不禁得教人抬手捏着眉心揉了揉,霍平章与人告了辞,就教衙役带路,拢共只隔三条街,到了道观门口,看见卢贺朝正切切跟人嘱咐莫再受骗。
那家人一个比一个哭得情真意切,连连作揖拜谢这个百姓父母官,将他们儿子祈求功名被骗的钱,都退了回来。
卢贺朝送走一家人,一瞧霍平章到了,迎上来作势见个礼,止不住笑:“这回你可是要给我记一大功的。”
记什么功?专门就喊他来抓公主和魏世子?想那天一场赌酒,还真是教人瞧了好大的热闹。
霍平章淡淡地看他一眼,“你真是闲得没事干了。”
“霍公爷何出此言呐?”卢贺朝煞有其事地扬扬眉,“下官查案是职责之内,何况这案子可也是闹出了人命的。”
公主和“人命”竟然还能牵连到一处了,霍平章微皱长眉,问他:“人呢?”
“公爷里头请。”
卢贺朝殷勤领路进了观内,抬手一指那颗老槐树,公主就坐在树底下,和周围人交流受骗的经验,可惜问了一圈,竟然没有比她更冤大头的了,人家至多也就被骗十两、二十两,只有她,就好像把“好骗钱多”都写脑门儿上了。
公主鼓着腮帮子呼口闷气,忽地只觉头顶上的光一暗,一道寮长的影子当空罩住了她。
公主教春光晒得暖洋洋,像朵向日葵花儿,追着光稍挪一挪身子,偏那黑影如影随形,又从头把她罩住了。
这就有点讨厌了。
公主稍有不满地扭过余光,忽就瞥见双银尖长靴,咦——她眼熟地不由回头去瞧,视线就触到片玄色暗金纹衣摆。
那人穿窄袖箭袍,皮革系腰,宽肩开阔,身后滟滟春光直把他精雕细琢,勾勒出道耀目金边。
公主仰着脸迎着光,微眯起眼,瞧清楚人,鼓着金鱼似得腮帮子突地一怔。
“驸马!”
这下当真是家中来人了。
公主眼明心亮地从石凳上窜起来,轻盈地莽撞,好像只要往人身上扑的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霍平章眸光微动,一抬手,将她头顶上垂落的树枝挡开,轻描淡写地道:“路过。”
“这么巧?”
她一定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毕竟公主的乳名几个人知道,她还聪明地把萧改成了肖,这谁还能知道她是公主呀。
霍平章觉着些荒谬的好笑,面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结果他那么一说,公主也就那么一信,念头再那么一转——
她满眼不怎么置信地瞧着他:“你不会也在这儿被骗了吧?”
霍平章倒是没成想有人的脑筋如此清奇,对上那双琥珀眼,他眉尖几不可察地微挑,索性就点头“嗯”了声。
公主真是很好奇,“你被骗了多少?”
霍平章云淡风轻,“一千两。”
公主惊得眼珠子都放大了,才对钱银有点概念,这可就找着比她还大的冤大头了。
“你都干嘛了,要这么多钱?”
霍平章简短地道:“此事说来就话长了。”
公主听出他不想提的意思,又瞧他像是暂时走不脱似得,撩袍在石凳上坐了,就猜他的事一定有多不堪回首了。
传说中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霍平章,原来也会上当受骗,公主忽然就跟这人生出些奇怪的共鸣。
“唉!这么些人都上当了,也不能怪咱们失察吧,都怪骗子太狡猾了,你放心,我肯定不跟旁人说你的事。”
公主以己度人,就知他现在碰见她,肯定很觉丢脸,禁不得跟人感叹,“可想想好不公平啊,骗子靠骗轻易谋财千金,可你瞧那些衙役,风里来雨里去,辛苦一整年,俸禄才只有二十两,一千两,他们不吃不喝得存五十年呢。”
“公主还懂这些。”
“公主本来就应该懂这些。”
公主说着斜眉觑人一眼,从高处瞧人,果真是有些天然优势的,甭管是客观的位置高低,还是主观的心情来讲。
霍平章听这话倒是在意料之外,瞧那“难道你连这都不懂吗”的神情,他尽力忍了笑问起她:
“那公主到这儿来是做什么?”
“我啊?”
公主话说了半天,才听这茬儿,略一思索,反正左右也没有其他人,“魏峥也受了骗,我来替他讨回公道的。”
临时只是去个茅房的魏世子:你不然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话,这仗义吗???
“替人讨公道?”霍平章挑眉,“公主原来如此悍勇。”
公主翘翘嘴角,“这有什么的。”
那模样实在教人很难控制住好笑,霍平章偏头转开些视线,目下四顾,这也才发现周围没瞧见魏峥。
他看回公主,忽煞有介事地问:“公主可知道府衙为何突然找上这些假道士吗?”
“他们骗人呀。”
“不止。”霍平章说:“他们不光谋财,还害命。”
公主不由骇然,“还闹出人命了?”
“城西一位张娘子,因其相公移情别恋想要休妻纳妾,跑来同神仙哭诉,教那假道士听见了,三十两银子卖给她一张同心符与几只蛊虫,嘱咐将虫子碾碎,混着符水给她相公喝下,还得连喝三个月,公主知道为何是三个月吗?”
“为什么?”
公主一向最爱听稀奇了,不由自主都挪着步子,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了。
霍平章道:“因为三个月他早该跑了,可惜不凑巧,那位张相公身子骨太差,才喝一个多月,人就死了。”
公主吸气捂着嘴,还听他说那人死状如何凄惨,七窍流血、浑身发黑……正想教他别说了,忽然听人家话锋一转:
“魏峥是为什么被骗,此事可是人命攸关。”
“额……”公主小心地道:“他只是想求个平安符自己带,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哦,平安符。”霍平章似笑非笑,“他是不是与人说:我近来才刚成婚,可不巧相公是个屠户,手上猪命无数,那些枉死的猪死不瞑目,教他通身煞气太重冲撞了我,以至我一想到他碰到他,就夜不能寐,气血冲涌外溢。”
咦——公主就说怎么越听这话越耳熟呢,这不是她自己说过的吗?!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霍平章微皱着眉头笑,“我不知道,我怎会晓得魏世子何时与人成了婚,有了相公,那相公还是个杀猪的?”
公主瞧那一双沉黑不见底的眼睛,戏谑几近要溢出来,好像大尾巴狼似得,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你耍我!”
他从进来就知道她为什么在这儿了,肯定有人给他通过气,要么……公主拧眉气鼓鼓从石凳上跳起来,眼光一瞥,就从他袖口瞧见片黄白纸张的一角,那是她签字画押的口供,怪不得!怪不得!这人也太坏了,装模作样的骗人!
公主马上就伸手去抢,谁让霍平章一拂衣袖,指尖夹着那张纸,在公主眼前划了道弧,停在了不远的半空中。
他好整以暇,他是故意的。
“大胆!”公主恼怒得鼻子一皱,倾身逼到他跟前,活像只龇牙咧嘴的猫,“你把我的口供还给我!”
春风又绿院中柳,魏峥就离开了那么片刻的功夫,再回来,就瞧那树底下,有人泰然端坐,有人扑扇着霞粉色的衣裙,像只漂亮的小蝴蝶在绕着朵花儿在飞,霍平章就懒懒坐在那儿,惹得好端端的公主,怎么就快扑到他身上去了?
可恶!可恶!可恶!
公主两下抢不到丢脸的把柄,气得叉腰站在人家膝盖间,后头陡然伸来一双手,把着公主的肩膀就把她往后拉。
诶?
公主脚下站不稳,好悬一个踉跄,忙伸手就朝最近处抓,一抓,就抓到只宽大粗粝的手掌。
公主站稳了脚往背后看去,魏峥拧着眉头正瞧她的手,公主顺着他的眼,这才发现,刚才狡猾得仿佛水中泥鳅似得那只手,眼下倒自投罗网了。她把人捏得紧紧的,手指能摸到他虎口处的茧,硬硬的、糙糙的,都有点硌手。
“松开,快松开,光天化日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魏峥的语气气急败坏的,好像天都塌了大半,催得公主忙把手抽回去,临了还没有忘那份口供。
手掌里那截温软抽走时,霍平章忽觉手心有点痒,说不清,却想起些酸文人的话,难怪,他们把那称“柔荑”。
魏峥跟只护崽的老母鸡似得把公主拉到身后,倨傲站在那儿问霍平章:“你来做什么?”
听这话,霍平章也从石凳上起了身,站直了,径直比魏峥高出半个头。
“公主,回府吧。”
当着走廊上卢贺朝看戏的眼睛,他不愿意唱三人戏,面上收了笑,只朝公主抬抬臂。
他变脸可真快,陡然就像换了一个人,这副面孔,都教公主有种贪玩被抓包的错觉,公主努努嘴,还恼才被耍那遭,明明他一开始就是专门来带她回府的,可谁让他来的,公主滴溜着眼珠去看旁边的魏峥,魏峥也看她呢。
——你叫他来的吗?
——我没有啊!
两人眼神官司打了个你来我往的一回合,什么也没讲清楚,公主拿了帷帽往出走,魏峥忙赶人前紧随其后跟上去。
霍平章冷眼瞧得哼笑声,还能听两人凑着肩膀自以为不动声色,蜜蜂开会似得咕哝:
“你的人在哪呢?”
“我哪儿知道……”
他没作声,直出了道观,魏峥的人也还没见踪影,只有辆公主府的马车停在门口,魏峥正还打算紧随公主其后——
眼前一道高阔的影子,霍平章偏教人牵来匹府衙的马,专指给魏峥,“天色不早了,世子也该回府了。”
那张冷峻的脸,当中站在马车下,霎时间,真像只拦路虎。
面对面,魏峥讲话都得仰人鼻息,可不蒸馒头还争口气,就当着公主的面,他也不能服他的安排。
“嘿——”才听见这个字,公主就忙从车窗探出个脑袋,跟人说:“驸马,马车里很宽敞,能坐得下两个人。”
谁知霍平章头也没回,风轻云淡地道:“但那可容不下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