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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心向蓬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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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论眼下京城里香火最旺的神仙庙,那肯定是安宁坊西北边儿那座三清观,敞开门才不过半年,却说是灵验得很,连长信侯夫人,先前也慕名拉着魏峥来求过姻缘,虽然好像也并没什么用处,可他这回再来,也算是还愿了。
进去前给公主带了方帷帽,魏峥牵着她的袖子,小心护到神仙跟前,先每人虔诚上供三柱香,十贯香油钱。
这年头,神仙也不渡无缘之人,若要问何为有缘,那有银子就有缘。
果真刚露了财,公主的帷帽外,倏地就探过来一颗脑袋,一个留山羊胡子的灰袍老道,肘弯里还搭一把拂尘。
“这位贵人,老道看你印堂发黑,近来怕是心事缠身,夜不能寐?”
魏峥警觉地伸臂往前挡住了半步:“离她远点儿,你谁呀?”
那老道仙风道骨地一捋胡须,坦荡自报家门,公主隔着帷帽瞧人,这人长得就跟上香那神仙像一模一样,还一眼就瞧出她印堂发黑,夜不能寐,怕是有两下子。眼看大师不渡有眼无珠之人,转身要走,公主从魏峥身后站出来回个礼。
“大师留步,还请大师借一步清净地说话。”
魏峥挑着眉低声琢磨句:“这靠谱吗?怎么又是老道又是七级浮屠的,那是一家的东西吗?”
公主总之来都来了,“听听吧,反正也不少块肉。”
魏峥也就留在十几步之外等她,公主跟着大师来到人少的一颗树下,树底下摆着方案几,外加两张小马扎。
有点简陋啊……
可神仙不都视身外之物如粪土?
对,就是这么回事儿,公主提裙就缩在那小马扎上坐下了,这边的魏峥,抱臂等得百无聊赖,正打哈欠,余光瞥见个小摊,布幌子上写着“云鹤仙缘”,摊子后坐个瞎子,瞎子手边搁个竹筒,桶里插满竹签,招牌上写着:
姻缘吉凶,一签十文。
魏峥的眼睛在那“姻缘”上停了停,冒出跟公主一样的心思,来都来了,反正瞧瞧也不少块肉。
“抽签。”
世子爷大马金刀地往人家跟前一坐,瞎子瞧也不用瞧,也能嗅得出贵人的味道,笑眯眯一伸手:
“贵人随意。”
魏峥随手拿起面前的竹筒,左右晃了几下,竹签应声而动,啪嗒——掉出来根签文来。
那瞎子伸手,准确无误地捡起桌上的签文,拇指从上摸到下,边摸边念:
——凤栖梧桐非君枝
世子爷听着一琢磨,眉毛就皱皱的,还没等人家解签文——废话,这不大白话吗,还用得着别人来解?
魏峥一把抢过竹签,“这把作废,再来一把。”
瞎子还是微笑伸手,请他随意,世子爷这回却是不那么随意了,双手把着签筒,还有模有样闭上了眼,才开始摇。
啪嗒——又一枝签掉下来,魏峥抢那瞎子之前就一把抓过来,一瞧倒是瞧得来气了。
“怎么又是这根?!”
世子爷拧着眉毛片刻,就不信这个邪了,这回干脆把那支晦气签拿走,就光在剩下的签文里抽,这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张珠圆玉润的脸,眉心一点牡丹花钿,笑起来眼睛弯弯,梨涡浅浅……随即就听又一声啪嗒——
世子爷仍旧抢先一步捡起竹签来看:
——心向蓬莱客
——蓬莱未有门
好嘛,这比先前那还不如了,直接连门都没了,魏峥像教人迎面把拳头塞进了嘴里,自找一肚子气,拍案而起:
“你这什么破签文?连一句中听都没有?”
谁知这话才说完,忽听身后潮涌似得,观门口乌泱泱冲进来一行衙役,几十人,前后把道观围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大步子直冲过来,都没教人看清楚,一记窝心脚就把那瞎子踹翻在地,举起块令牌高声喊道:“府衙奉命抓捕假方士,诸人借符水巫蛊谋财害命,在场之人恐受蒙蔽,不得私自离开,需录过口供,再由家中亲人前来接走。”
诶?
魏峥立时听得一怔,可等回过神来,浑身都舒坦多了,果然是假货,那签当不得真。
他忙又扭头去寻公主,就见马扎上的公主也正用双懵忡的眼睛望向他,这……我也要通知家中亲人吗?
“我没被骗。”
公主站在那掌事的衙役跟前,信誓旦旦,结果人家见怪不怪,“嗬,这儿上当的每个人都说自己没被骗。”
那衙役低头看眼跟前的供纸,指给公主,“喏,那老家伙都招了,这一百两是你的吧?”
“唔……”
公主不吭声,就不要那钱袋子了,也不想承认。
人家办案的眼可是雪亮的,不消你再吭声,说你被骗了还能有假?
“叫什么名字?”
“萧……萧圆圆。”
这种事再顶个大名传出去也太丢面儿了,公主只报个鲜为人知的小名儿,都觉得难为情。结果自报过家门,就看那衙役大笔一挥,在状纸底下写了个“肖圆圆”。自打萧氏坐了天下,这天底下姓萧的,除皇亲国戚,都避讳改做了肖。
公主都忘了,姓萧的那么多,谁知道她是永昌公主呀,心念一转,颜面马上好受多了。
衙役从手边儿一堆收缴来的赃物里,挑出只绣金线云纹的钱袋子,拿在手里都忍不住掂量下,正色又瞧了瞧公主:
“你这姑娘手笔可真够大的呀!”
一百两光听只觉得空泛地多,真拿到手里,那沉甸甸的实感都压手,免不了教人仔细又瞅一眼,她到底求什么呢?
公主的手还没接到钱袋子,衙役就把手又收回去了,再抬起头,瞧着随手就给出一百两的公主,白净丰润的一张脸,干净澄澈的眼睛,教人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肯定是个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宝贝疙瘩,从来就没有经过事的。
亏那老骗子也真忍心骗,还跟蚂蟥尝着血似得狮子大开口,真他大爷的够黑心!
他也就多说两句:“甭管你是求什么符的,别说那是假的,就是玉皇大帝亲自画的,什么符也不值一百两啊!”
“那……它本来值多少?”
公主倒是很虚心求教,遇到不懂的事就问人。
那衙役听得笑了,“它本来就是张一文不值的黄纸,你都不知道一百两是多少吧?”
公主没法反驳,她长这么大就没花过钱,衣食住行,一应都是底下人弄好摆到她眼前的,谁也不会跟公主提钱啊。
这袋子钱,还是刚才魏峥塞给她的,那山羊胡子老道光瞅一眼,隔着袋子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一口要的价。
衙役瞧那怔忡的模样,倒不像个骄奢的权贵小姐,他那张惯常风吹日晒而显得黝黑的脸,就露出些语重心长,又有些自嘲的神情,笑着叹气道:“这么跟你说吧,我一年的俸禄也就二十两,这一百两,我不吃不喝都得存五年。”
“一年……二十两……存五年?”
公主这还是头回听见人家跟她算计银钱。
她完全想象不到,一年二十两怎么能够花,公主府里一日的膳银,也都不止二十两了。
公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衙役倒也没想再多嘴,人家的银子,世上一掷千金的又何止她一个,“行了,这次不懂下次就懂了,往后可别再上当了,名字上按个手印儿,就到那边听我们大人的防骗宣讲,等你家里人来接就行。”
衙役把钱袋子递给公主,公主道声谢,从人家手里接过来,这会儿也才觉得,人家五年的俸禄呢,是挺沉的啊。
这样一想,那老骗子真是拿她当冤大头宰了,真可恶!
公主气鼓鼓出来寻着魏峥,魏世子今儿可是低调得很,完全没有打算拿长信侯府的名头压人,大抵也觉自报家门不是什么长脸的事。魏峥靠在颗槐树下等公主,跟人群一样在听高台上那个年轻官员,给底下人在讲受理过的受骗案例。
瞧见公主出来,魏峥挥手教她过去,把身后的凳子让给公主坐,问公主跟人算了些什么,得花一百两?
合着连长信侯世子都觉那银子花得冤。
公主就更不好说了,捏着两手说没什么,话锋一转想起问他刚算了什么,哪知道魏峥一样地不堪提,也说没什么。
两个人各有千秋,忙默契地都揭过了这事,公主才问他:“你让侯爷来接咱们了吗?”
魏峥耸耸肩膀,毫不避讳地说:“当然没有。”
“没有?”
“我今儿是偷溜出来的,回头照样还得偷溜回去,不然,教老头子知道,能把我压在祠堂里,腿都给我打折。”
“啊?”公主愕然,眼瞧此路不通,余光瞥见高台上的年轻官员,又琢磨问:“那你认识那位大人吗?”
他能凭脸熟让人家放个行也成啊!
可惜魏峥还是摇头,“看着是个生面孔,估摸着,是刚调进京城的。”
“那、那咱们怎么回家?”公主瞧着他,“总难不成,真教人去通知平安,再教平安递帖子进宫,让我哥哥来?”
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找太子,那跟扛把大刀去砍蚂蚁有什么区别,纯找茬儿嘛!公主听在自己耳朵里,都觉得离谱,同魏峥相视一眼,倒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惹得四下的眼睛齐齐朝这边望,两人忙坐下不好再现眼了。
魏峥这才肩碰肩,给她个眼神儿,“小爷在京城里的朋友多得是,别急,我的人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公主本来也不急,反正只要不干正经事,干什么都有意思。
哪成想两个人当众现那一回眼,早教高台上那年轻官员瞧见了,下了台,召来画押的衙役递上供状看一眼名字:
——肖圆圆?
看看这名字,再看看树底下的两个人,越看越眼熟,对了,前一天不才在公主府,看过那世子爷跟人赌酒吗?
卢贺朝一颗办案的脑子转得自然就是快,并不打算去拜会,却禁不得揶揄一笑,随手就招呼个身边人,“刚路上不是才碰见过霍公爷,去,拿着这份供状去请他过来,就说……说这里有人冒充公主,让他自己来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