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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心叵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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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在街口停稳,陆菀便一眼看见了立在巷口的元祁。
他一身素白孝衣,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周身萦绕着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肃穆之气,身旁站着面色苍白的王妃杜若,二人正准备登车入宫。先帝骤崩,宗室亲王必须第一时间入宫治丧,这是规矩,也是立场。
“王爷!”
陆菀顾不得整理裙摆,一路快步奔来,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带着一路风尘,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元祁闻声回头,见她这般仓促奔来的模样,心头微动,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却很快收敛,依旧维持着王爷的威严,静静立在原地,等着她开口。
陆菀站定在他面前,微微喘息,抬眸直视着他,语气坚定:“王爷,妾身可否与您一同入宫?”
按礼制,她只是五王府的一位侧妃,既非嫡妻,也无诰命,根本没有资格参与皇家国丧,更不能随意踏入皇宫大内。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可先帝死得太过蹊跷,太过突然。
上一世,先帝明明是六月初十驾崩,寿终正寝,病因明明白白。可这一世,竟硬生生提前了两日!时间线的骤然偏移,绝不是偶然,必定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元邺登基在即,这个节骨眼上先帝暴崩,疑点重重,她必须亲自入宫,探清真相。
元祁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他何尝看不出这女子眼底的心事与图谋?她从不是安分守己的闺阁女子,嫁入王府,步步为营,一举一动都藏着深意。
可他偏偏,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况且,陆清远此刻正在宫中与新帝一同操办先帝丧礼,她以“探望劳苦父亲”为由入宫,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略一沉吟,元祁淡淡颔首,吐出一个字:
“嗯。”
得到应允,陆菀心头一松,随即扶着元祁伸出的手,与杜若一同登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深灰色的宫墙高耸入云,庄严肃穆,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入宫之后,原本暗红色服饰的宫廷侍卫,尽数换上了素白孝服,人人低眉垂目,面色悲戚,只是那悲戚之下,究竟是真心惶恐,还是假意逢迎,无人知晓。
整座皇宫,仿佛一座死寂的孤城。
宫道两侧挂满了素白绸绫,风一吹,白绸翻飞,如同招魂的幡影,天地间一片素净,静得只能听见马车车轮碾过青石地面的滚动声,沉闷而压抑。
马车驶过永定门,又接连穿过三道宫门,越往内宫走,隐约才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细细碎碎,凄凄惨惨,分不清是宫女还是后宫无宠的妃嫔。
大兴朝礼制,先帝驾崩,无所出的后宫妃嫔,一律殉葬。
此刻的哭声,哪里是悲悼先帝,分明是在哭自己即将到来的死期。
“不要杀我……求求你们!”
“我不去陪葬!我不去!”
“我刚入后宫半年,从未侍寝,我不是先帝的妃子!我不是啊!”
皇宫西侧的偏巷里,传来女子凄厉绝望的哭喊,撕心裂肺,刺破了皇宫的死寂。
陆菀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几个身形高大的侍卫,正围着一位衣衫凌乱的妙龄女子。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姣好,却吓得面色惨白,妆容哭花,泪如雨下,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侍卫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这是父皇上月刚封的季贵人,入宫未久,未曾生育。”元祁放下车帘,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陆菀只觉得满心讽刺。
先帝在世时,这些女子挤破了头也要往这朱墙内钻,珠翠环绕,锦衣玉食,个个都做着母凭子贵、光宗耀祖的美梦,以为踏入皇宫便是荣华富贵。可如今龙驭上宾,世态炎凉,她们拼了命地想撇清与先帝的关系,恨不得从未踏入这宫门一步。
自古帝王多薄情,深宫最是吃人不吐骨头。
风光时,人人趋之若鹜;落魄时,个个弃如敝履。
上一世的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手握中宫凤印,何等风光?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被心爱之人背叛、满门抄斩、惨死冷宫的下场。
这皇宫,从来都是天下最脏、最无情的地方。
“咳咳咳……”
身旁忽然传来几声轻浅的咳嗽,杜若用素色手帕捂着唇,面色愈发苍白,弱不禁风,看得人心生怜惜。
元祁立刻侧过身,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素来体弱,本王说过不必随我一同入宫,风寒露重,若是旧疾复发,该如何是好?”
杜若浅浅一笑,轻轻摇头,声音柔婉:“王爷放心,我身子无碍。只是父皇突然仙去,王爷日夜忧思,我陪在王爷身边,也是应当的。”
马车内,二人相对而视,情深意重,温柔缱绻,当真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陆菀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毫无波澜,只淡淡在心底轻叹。
只可惜,元祁生在帝王家。
他日若她真的辅佐元祁登基为帝,坐拥天下,他便再也不能只守着杜若一人。后宫佳丽三千,三宫六院,是帝王标配,也是身不由己。
到那时,最苦的,怕是这位情深不寿的王妃了。
乾泰宫。
大殿之内,气氛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素衣素袍,神色凝重。元邺一身孝衣,立于大殿正中,虽未正式举行登基大典,可周身已然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陆清远作为三朝元老、当朝丞相,位列文官之首,静立于左侧首位,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元邺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沉稳,带着新帝的威严:“父皇骤然崩逝,国本动荡,朕初登大位,还需诸位老臣尽心辅佐,共稳朝纲。”
百官闻言,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几句。
先帝暴崩,未曾留下明旨传位,可元邺身为太子,居东宫多年,名正言顺,是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太子继位,本就是顺应天意人心,无人敢有异议。
不过片刻,几位重臣率先躬身,随后百官齐齐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臣等愿誓死辅佐新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大兴国运昌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元邺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陆清远身上。
陆清远神色淡然,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声音清朗:“臣,陆清远,愿辅佐新皇,安定天下。”
一句话,定了乾坤。
陆相肯臣服,满朝文武便无人敢反。
“好!好!”元邺放声大笑,大步走上丹陛,转身重重坐在龙椅之上,双手扶膝,目光锐利,气势全开,“我大兴有诸位忠臣,实乃国之幸事!”
陆菀站在元祁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元祁身上。
她看不透他此刻的神情。
他脸上无悲无喜,平静得近乎淡漠,随即跟着百官一同跪倒在地,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臣弟,恭喜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坐龙椅的元邺,垂眸看着跪在下方俯首称臣的元祁,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忌惮,有试探,有不屑,而最深最暗处,是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帝王心术,斩草除根。
元邺大袖一挥,语气看似亲和:“皇弟快快请起。朕的兄弟大多早逝,如今只剩你与元吉几人,你我更要兄友弟恭,相互扶持。”
话听着温情脉脉,内里却刀光剑影。
陆菀在心底冷冷一笑。
先帝刚死,尸骨未寒,元邺便迫不及待地坐上龙椅,半分掩饰都没有。
先帝一生共育有八位皇子,可活到成年、能威胁到他皇位的,寥寥无几:
大皇子曾最得圣宠,十五岁战死边境;
二皇子天生腿疾,终生不出王府,不问政事;
六皇子早夭,连父皇母妃都未曾记住;
七皇子懦弱无能,胸无大志,一直是元邺的跟屁虫;
八皇子元吉贪玩成性,只爱花鸟风月,对皇位毫无兴趣。
满朝皇子,唯一有资格、有能力与元邺争夺皇位的,只有五皇子——元祁。
元邺今日刚登帝位,杀意便已显露无遗,往后元祁的日子,必定如履薄冰,步步杀机。
表面上要陪着这位新帝演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戏,背地里却要时时刻刻提防着元邺的暗箭。
只是,元邺想动元祁,也要问过她陆菀。
她陆菀拼尽全力护着的人,元邺不能动,也动不得。
先帝驾崩,宗室亲王需入宫守孝,元祁留宿宫中,陆菀与杜若也一并留了下来。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片清辉。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宫闱,避开巡逻侍卫,精准地找到了陆菀所在的偏殿。
陆菀见到来人,暗暗心惊。
皇宫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就算是顶尖高手,也未必能轻易潜入内宫。可玄诡城的人,竟能如入无人之境,径直站到她面前。
这玄诡城的实力,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人送到了吗?”陆菀压低声音,转头问向身旁的皎月。
皎月微微颔首,声音轻细:“回小姐,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安置妥当,绝无纰漏。”
“好。”
陆菀话音刚落,宫外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惊呼声瞬间炸开,原本寂静的皇宫,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走水了!走水了!”
“太后娘娘的慈坤宫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的哭喊声响彻夜空,慈坤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皇宫。
陆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时机到了,我们走。”
新帝刚刚继位,太后的寝宫便突发大火,离奇的是,天密院彻查一夜,竟找不到半分人为纵火的痕迹,仿佛是天降厄运,自燃而起。
朝野震动,流言四起。
一众老臣认为,此乃不祥之兆,是上天警示新帝德行有亏,连夜跪在乾泰宫前,痛哭流涕,请求新帝延缓登基大典,修身自省,以安天下。
元邺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
慈坤宫是他生母的寝宫,大火烧在太后宫里,他若执意登基,必定会被天下人扣上“不孝不仁”的罪名,皇位不稳,民心尽失。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牙同意延缓登基大典。
而这一切,都在陆菀的算计之中。
趁着皇宫大乱,侍卫四处奔走救火,防卫空虚,陆菀带着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停放先帝棺椁的灵堂内室。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阴森。
陆菀深吸一口气,挽起衣袖,双手抵住厚重的棺盖,猛地发力——
“吱呀——”
沉重的棺盖,竟被她硬生生推开。
先帝安详地躺在棺中,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衣着规整,从表面看,与寻常病逝之人毫无二致,看不出任何异样。
陆菀眉头紧锁,看向黑衣人。
黑衣人不言不语,从腰间取出一个狭长的木盒,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他握住先帝僵硬的手臂,找准穴位,将一根银针缓缓刺入。
片刻后拔出,银针光洁如初,并未变色。
“太医对外宣称,先帝是死于突发性心梗。”陆菀低声道。
黑衣人点头,又将银针精准刺入先帝心口位置,停留片刻,取出后依旧毫无变色。
寻常剧毒,银针可测。
如此看来,先帝并非中毒身亡。
黑衣人又将先帝的尸身轻轻翻转,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数遍,连发丝、指甲缝都未曾放过,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梗本就是最隐蔽、最难查验的死因,无外伤,无毒素,我也无能为力。”
陆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先帝驾崩那日,她在清心馆明明见过元邺,小二也说,元邺在清心馆待了足足半日,先帝崩逝之时,他根本不在宫中。
如今验尸,又查不出任何异样。
难道……先帝的死,真的与元邺无关?
真的只是天命已至,寿数已尽?
“等一下。”
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细小的银镊子,轻轻捏住先帝指甲边缘,慢慢抽出一丝极细、极短的金色丝线。
那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从察觉。
“这是什么?”陆菀凑近细看,眉头皱得更紧。
“只是普通的金丝。”黑衣人沉声解释,“皇宫之内奢靡成风,后宫妃嫔的衣料、首饰上,随处可见这种绣金、烫金。位份高一些的宫女,也能佩戴金丝首饰,寻常得很。”
线索,又断了。
陆菀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皇室衣着用料何等考究,金丝坚韧,怎会轻易断裂?又怎会偏偏卡在先帝的指甲缝里?
“你说得有理,可这金丝,必定与先帝的死因有关。”陆菀语气坚定。
她取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细金丝包好,收进袖中:“只是皇宫之内,金丝遍地,想要追查来源,如同大海捞针。”
她有些失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恰巧撞到了棺椁旁的烛台,“当”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
“什么人?!”
屋外的侍卫立刻听到了动静,厉声大喝。
下一秒,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几名手持长刀的侍卫鱼贯而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殿内。
陆菀心头一紧,立刻拉着黑衣人退到厚重的纱帘之后,屏住呼吸。
侍卫一步步朝着纱帘的方向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退无可退,唯有殊死一搏。
今日之事,一旦暴露,她私闯灵堂、亵渎先帝遗体,是诛九族的大罪!玄诡城的人也会被当场格杀,所有布局都会付诸东流。
杀了这些侍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陆菀握紧拳头,指尖泛白。
黑衣人也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短匕,匕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二人对视一眼,眼神决绝,正要猛地冲出——
“你们在此作何?”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王爷!”
侍卫们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躬身行礼。
“属下等人听到内室有异响,担心惊扰先帝亡灵,特来查看。”
“哦?”元祁眉峰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缓步走入内室,“倒是让本王看看,是何方狂徒,竟敢在先帝棺椁前放肆。”
他目光环顾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了陆菀藏身的那片纱帘上。
脚步轻缓,一步步走近。
伸手,猛地扯开纱帘!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眸色一冷,举起短匕,便要一招制敌,直取元祁性命!
元祁早有防备,左手闪电般伸出,稳稳扣住黑衣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黑衣人动弹不得。
侍卫们背对着纱帘,根本看不见后方的情景。
元祁侧目,目光落在陆菀脸上。
她没有丝毫慌乱,精致的面容一片冷冽,眼神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半分求饶与畏惧。
元祁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卫,语气平淡:“怕是你们听错了,内室之中,并无外人。”
他左手依旧扣着黑衣人,不让他轻举妄动,右手却对着侍卫挥了挥,语气不容置疑:“你们都退下,这里有本王守着,便可。”
“是!”
侍卫们不敢违抗,躬身退下,关上了内室的门。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陆菀看着元祁,心头疑窦丛生。
他明明看穿了一切,明明可以当场揭穿她,将她置于死地,可他没有。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深不可测,心思深沉,城府难料。
她转头看向黑衣人,红唇轻启,声音轻淡:“你先走吧。”
黑衣人点了点头,趁着元祁松手的间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菀抬眸,直视着元祁的眼睛,开门见山:“王爷为何不揭穿我?”
元祁低笑一声,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目光深邃如潭,反问道:
“揭穿你什么?”
“本王的侧妃,感念先帝赐婚之恩,深夜前来灵前吊唁,一片赤诚,孝心可嘉,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