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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心叵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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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外三十里,有一处清幽之地,名唤清心馆。
馆址藏于万亩翠竹之中,竹影婆娑,溪水潺潺,远离市井喧嚣,不染凡尘俗气,历来是文人墨客、风雅士子的聚首之地。京都城中流传甚广的几首传世诗词,皆出自此处,久而久之,清心馆便成了清雅与格调的代名词。
只是馆中消费极高,一壶清茶、一碟点心,便抵得上寻常百姓半月家用,反倒成了京都名门闺秀攀比家世、彰显身份的场所。每逢晴日,不少自诩名门望族的贵女都爱来此集会,一来撑撑门面,二来也盼着能偶遇书香门第的如意郎君,结一段风雅姻缘。
柳如是与陆菀相约的地点,正是此处。
陆菀一听到“清心馆”三个字,便知这绝非柳如是的本意。如是性情大大咧咧,自幼不爱红妆爱武装,痴迷舞刀弄枪,一听夫子讲书便犯困,对这些文人雅集素来避之不及,又怎会主动选在此处?定是同行的闺秀撺掇,替她择了这处地方。
此时距离元邺登基,只剩短短几日,局势早已暗潮汹涌。陆菀一早便差皎月出府办事,落实她安插人手的计划,只得独自乘车前往清心馆。马车停在馆外,她一袭淡粉罗裙,身姿清绝,缓步拾级而上,一只脚刚踏入阁楼顶层的雅间,便听见一道爽朗熟悉的声音。
“菀儿!快过来!坐我身边!”
陆菀抬眼望去,只见柳如是一身利落的棕色男子长袍,长发高高束起,束着一根简单的墨玉发带,活脱脱一个俊俏公子哥。她一见陆菀,立刻兴奋地站起身,连连招手,眉眼间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陆菀缓步走入,目光平静地扫视一圈。
这间雅间里一共坐了六七位女子,皆是她前世熟识的京都贵女,有相熟的,也有素来不和的,气氛看似和睦,实则暗流涌动。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这不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嫡女陆菀吗?怎么有空屈尊降贵,来我们这小地方了?”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率先响起,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嫡女仇香芹。她素来与陆菀不和,嫉妒陆菀出身好、容貌美,又曾是太子妃,如今见她嫁入五王府做侧妃,更是满心讥讽,恨不得时时踩上一脚。
陆菀低头浅浅一笑,懒得与她一般见识,只将手中一个精致的梨花木盒子规规矩矩放在桌上,推到柳如是面前:“知道你爱吃,特意给你带的芙蓉酥,刚从福裕楼买来的,还热着。”
柳如是一把接过,也不打开,满眼炙热地盯着陆菀,像是要把她看穿,语气激动又好奇:“菀儿!我们多久没见了!若不是旁人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嫁人了!快说说,婚后生活怎么样?潇洒不潇洒?滋润不滋润?”
如是向来心直口快,不拘小节,压根没多想,可陆菀听了,心头却泛起一丝愧疚。
她被重生后的仇恨、算计、布局缠得喘不过气,大婚那日诸事繁杂,竟一时忘了请如是前来。她们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是她考虑不周,疏忽了这份情谊。
“如是,对不起……”陆菀轻声道歉,语气诚恳,“大婚那日,我没能请你过来,是我的不是。”
“哼,我看她是根本不敢请咱们吧!”仇香芹立刻抓住机会,阴阳怪气地插话,眼睛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极尽嘲讽,“谁不知道她陆菀别具一格?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做,皇后不当,非要去给五王爷做个侧妃,说到底,还不是仗着有个权倾朝野的好爹爹?不像我们,无论嫁谁,都想求个正头嫡妻,说出去也体面好听!”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僵住。
其余几位贵女都是聪明人,深知陆相在朝中举足轻重,连太子都要礼让三分,谁敢轻易得罪陆菀?一个个全都低下头,假装喝茶、剥瓜子,一言不发,生怕引火烧身。
“仇香芹!你够了!”柳如是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柳眉倒竖,怒气冲冲,“我们姐妹聚会,好心邀你过来,你非要句句带刺,让别人不痛快你才甘心是不是!”
原本这次小聚,她们根本没打算邀请仇香芹,是她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巴巴地凑过来,柳如是看在众人情面不好驱赶,没想到她竟如此得寸进尺,当众羞辱陆菀。
“如是,坐下。”陆菀轻轻扯了扯柳如是的袖口,示意她稍安勿躁。她抬眸看向仇香芹,语气清淡,却字字有力,“我确实有个不错的爹爹,所以我陆菀无论嫁与何人,都是相府独一无二的嫡女,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而你不同,礼部尚书大人子嗣众多,你在家中并不起眼,自然只能靠着嫁人搏一搏前程,我理解你。”
一句话,精准戳中仇香芹的痛处!
仇香芹在家中排行第四,上有嫡兄嫡姐,下有庶妹庶弟,素来不得父亲重视,在家中地位尴尬,这是她最不愿提及的隐秘。如今被陆菀当众戳破,她气得脸色涨红,怒不可遏地指着陆菀:“你!好你个陆菀!嫁给王爷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了!不装你那副柔弱可怜的样子了?”
陆菀端起桌上的清茶,浅抿一口,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我的底气,从不是因为王爷。”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我父亲便是我最大的靠山,我何须借一个王爷的势?
仇香芹被噎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只能狠狠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再也不敢开口挑衅。
陆菀压根懒得再看她一眼,只侧过身,亲昵地对着柳如是笑道:“好了,别气了,今日我做东,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点,就当我给你赔罪了。”
“啊?赔什么罪?”柳如是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
“我大婚那日,没能请你过来。”陆菀轻声道。
“咳!我当是什么大事!”柳如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笑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没叫我,肯定是有自己的难处和考量,我们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谊,我还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你生气?那你也太小看我柳如是了!”
陆菀心头一暖,拿起茶壶,替柳如是添上热茶,笑着打趣:“好好好,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家如是最大度,最仗义!”
“不过嘛……”柳如是忽然一脸神秘,冲陆菀勾了勾手指。
陆菀以为她有什么惊天秘密要说,立刻俯下身,侧耳凑近。
“不过——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请我喝酒!喝最烈的酒!”
陆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好!都依你!只是你可别再像上次一样,喝得大醉被柳将军抓回家,平白连累我也被爹爹训斥!”
柳如是抓起一把瓜子,摊在左手手心,右手捏起一颗丢进嘴里,嗑得咔嚓作响,一脸愤愤不平:“别提那个糟老头!一天天就知道催我嫁人,说我粗鄙泼辣,嫁不出去!我当场就回他——你一个上阵杀敌的山野莽夫,还想生出来什么大家闺秀?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满脸委屈又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陆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柳将军那是老当益壮、英雄气概!想当年,他与我父亲一同陪着先帝出征挞喇,金戈铁马,横扫沙场,何等威风,竟被你说成糟老头?”
“咳~”柳如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脸生无可恋。
陆菀追着问道:“那将军听了你这话,怎么回你的?”
“还能怎么回?直接把我关起来,禁足半月,不让我出门!”柳如是噘着嘴,满脸委屈,说着,还顺手把自己嗑出来的瓜子皮,悄悄丢进了旁边仇香芹的茶杯里。
仇香芹正侧着头跟旁人小声嘀咕,一回头看见自己杯里的瓜子皮,又看看柳如是得意的样子,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指着柳如是:“你!你太过分了!”
陆菀懒得理会仇香芹这个跳梁小丑,继续笑着问:“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将军看管得那么严。”
柳如是双手叉腰,下巴一扬,一脸骄傲:“那个糟老头,还想关住我?我半夜翻墙头就出来了,他连根头发都抓不到!”
“你不愧是柳将军的女儿……”陆菀笑着摇头,话音刚落,余光忽然瞥见阁楼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是他?
元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元邺一身明黄常服,面色凝重,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正脚步匆匆地从另一侧雅间走出,神色间满是急切与慌乱,像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办。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走廊,恰好与陆菀的视线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
陆菀心头一沉,立刻收敛心神,站起身,脸上扬起一抹端庄淡然的笑意,款款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太子殿下。”
元邺显然心急如焚,根本无心在此停留,只是对着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一刻也不停留,带着侍卫快步下楼,转瞬便消失在视线里。
众人顺着陆菀的目光看去,待看清是太子元邺后,在座的贵女们一个个瞬间面若桃花,眼含秋波,娇羞不已,纷纷低下头,摆弄衣角,恨不得立刻引起太子的注意。
唯有仇香芹,不屑地瞥了陆菀一眼,在心里暗暗嗤笑:
哼,都跟太子退婚了,还这么刻意行礼勾引,果然是个狐媚子!
陆菀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重新落座,拿起酒杯,对着柳如是笑道:“别管旁人,我们喝酒!”
“好!喝酒!”柳如是立刻来了兴致,一拍桌子,对着门外大喊,“小二!把你们这儿最好、最烈的酒,给我搬十坛上来!”
“我们可不陪你们疯喝。”仇香芹又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旁边的郑家千金郑莺莺面露难色,小手攥着衣角,小声嗫嚅:“这……清心馆最好的酒,一坛要几十两银子,我……我没带那么多钱……”
陆菀的目光,轻轻落在郑莺莺身上。
她对这个郑莺莺印象不深,可对她的父亲郑书桦,却记得一清二楚。
郑家是京都老牌商贾,世代经商,家底丰厚。上一世,郑书桦与楚嫣然的父亲楚万里,一同竞争“皇商”之位,这本是公平较量,可楚嫣然有元邺在背后撑腰,暗中使绊子,罗织罪名,最后郑书桦落得个家败人亡、家产被抄的下场,下场凄惨。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陆菀虽不想与郑莺莺深交,却很乐意,把她变成自己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无妨,今日我做东,所有开销都算我的,你们尽管喝。”陆菀淡淡一笑,语气温柔,随即转头看向郑莺莺,目光温和,语气温软,“莺莺,家父可是郑书桦郑老板?”
郑莺莺还没从刚才的窘迫中回过神,低着头,小声应道:“嗯……是。”
在大兴朝,商贾地位低下,远不如官宦人家,郑莺莺平日里挤在这群官宦小姐中间,本就自卑,生怕被人瞧不起。她以为陆菀提起她父亲,是要像旁人一样讥讽她出身低微,没想到陆菀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受宠若惊。
“我近日想采购一批上等的蚕丝被,要最好的料子,不知你家商铺,可有货?”
“啊?”郑莺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敢置信,“有!有!我们家商铺什么料子都有,最好的蚕丝、锦缎,全都有!”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找她做生意,还是相府嫡女、五王爷侧妃!
陆菀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暗藏深意:“只是我听朋友说,京都楚家的绸缎庄,最近生意也不错,东西好像也很好……”
一提到楚家,郑莺莺脸上立刻露出不屑的神色,脱口而出:“我郑家是京都百年老店,根基深厚,他楚家不过才崛起几年,一个暴发户而已,怎么能跟我们郑家比!”
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周围都是官宦小姐,又连忙压低声音,有些慌张地补充:“他……他们家的东西,确实不如我们家扎实……”
在这些权贵小姐面前,她没有任何资本,可在商贾一行里,郑家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那个靠着攀附太子才起来的楚家,她压根不放在眼里。
“好,我信你。”陆菀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推到郑莺莺面前,“这是定金,过几日,我便派人去你家取货。”
郑莺莺伸手拿起钱袋,指尖触到里面沉甸甸的银子,整个人都懵了,怔怔地看着陆菀,半天回不过神。
这……这就赚到银子了?
还是这么大一袋?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凭自己赚到银子!
以后看家里的嫡姐还怎么瞧不起她,说她只会吃闲饭!
“莺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妥?”陆菀故作关切地问道。
郑莺莺猛地回过神,连忙把钱袋紧紧攥在怀里,生怕陆菀反悔收回去,连连点头:“没有没有!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备最好的蚕丝被,一根杂线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噔噔噔”,越来越近。
清心馆的店小二满头大汗,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跑到雅间门口,喘着粗气,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对着陆菀,声音都在发抖:
“馆、馆主!不好了!出大事了!天下变了!”
“馆主?”
仇香芹猛地抬起头,一脸诧异,失声问道,“你叫她什么?馆主?”
柳如是也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什么天下变了?小二,你把话说清楚!”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店小二。
店小二哭丧着脸,双腿都在打颤,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皇上他驾崩了!太子殿下……已经在宫中即位,登基为帝了!”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雅间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菀放在桌上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心跳骤然加速。
皇上驾崩……
元邺登基……
怪不得他刚才神色匆匆,心急如焚地离开清心馆,原来是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
一切,都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了几日。
“皇上怎么会突然驾崩?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吗?”陆菀猛地转头,盯着店小二,声音急促地追问。
店小二摇了摇头,满脸惶恐:“小、小的不知……这是宫里的绝密消息,刚传出来,小的也是拼死才报给馆主您的!”
是啊,皇上暴崩,事关国本,又是如此突然,其中必定藏着惊天隐秘,一个小小店小二,又怎么可能知晓内情?是她太心急,问错了人。
“呦~我当是谁一脸愁云惨雾呢,原来是后悔了啊?”仇香芹见陆菀神色凝重,立刻幸灾乐祸地开口,语气极尽嘲讽,“陆菀,你若是当初不跟太子退婚,现在就是大大兴朝的皇后了!母仪天下,何等风光?怎么?舍不得你的皇后之位了?”
“你给我闭嘴!”柳如是怒喝一声,立刻挡在陆菀身前,对着仇香芹怒目而视,“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菀儿根本不是因为太子!她是担心丞相大人!我相爷辅佐三代帝王,如今新帝登基,朝堂动荡,相爷必定要日夜操劳,菀儿是在担心父亲的身体!”
陆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站起身,神色恢复平静:“如是,今日不能陪你喝酒了。皇上驾崩,新帝登基,王爷身为宗室亲王,必须立刻入宫议事,我要回王府一趟。”
柳如是也是明事理的人,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半点耽误不得,立刻体贴地点头:“好,你快回去!正事要紧,我们改日再聚!”
陆菀不再多言,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转身便快步离开雅间,脚步急促,心早已飞回了五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