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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心叵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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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钟楼外,暮色四合,晚风卷着幽谷的凉意掠过街巷。陆菀一袭祥云瑞照赤锦红衣,广袖曳地,同色浅露帷帽轻垂,遮住眉眼间的冷冽,只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下颌。她独自坐在街边老旧茶摊内,木桌泛着浅淡的木纹,杯中的清茶凉了一盏又一盏,茶博士添水的动作都轻了几分,不敢惊扰这位气度不凡的贵客。
她右手轻撑下颌,闭目冥思,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左手食指则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节奏沉稳,似在测算,又似在静待。周遭玄诡城的暗卫影卫隐于暗处,气息敛尽,唯有风吹衣袂的微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陆菀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一片清明。她拿起冷透的茶盏浅抿一口,清茶微涩,却让她心神更定。左手轻挽衣袖,稳稳放下茶盏,起身便要离去——无需入楼,无需动武,她已知结果。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被掳的玄诡城长老们被逐个从欲钟楼内送出,虽面色疲惫,却无一人受伤;潜伏在楼宇四周的三等杀手也依次撤去身影,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陆菀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一切,如她所料。
不多时,皎月步伐轻快地从欲钟楼内走出,眼底藏不住欣喜,快步走到陆菀面前,压低声音道:“小姐,成了!对方已答应撤兵,不再纠缠玄石,也立下字据,永不犯玄诡城。”
“嗯。”陆菀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可心头疑云却愈发浓重。
玄诡城城主明面上是求助于她化解危机,可一路走来,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位神秘城主,实则是在暗中助她成事。从传递消息,到预留退路,再到今日不动声色地帮她立威、铺路,处处都透着刻意的维护。
可他为何要帮她?
她与这位城主非亲非故,甚至从未见过其真面目,对方却三番两次出手相助,甚至不惜动用玄诡城的力量。是单纯的赏识,还是另有所图?是故人,还是仇敌布下的棋子?
层层迷雾笼罩心头,扰得她心绪难平。
夜色渐深,星光缀满天幕。引路渡者手持青铜幽灯,将二人送至玄诡城出口,临分别时,双手奉上一枚黑金色令牌。令牌通体玄黑,正面镌刻一朵傲雪寒梅,纹路细腻,触手生寒,周身镶着暗金滚边,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梅花令一出,犹如城主亲临,可号令玄诡城所有刺客、暗卫、影卫,生死皆从。”渡者声音低沉沙哑,黑布蒙面,看不清神情,只一字一句郑重道,“城主特意交代,此令交由阁下保管,终身有效。”
梅花令?
陆菀心头巨震,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接过。令牌入手微凉,分量极重,她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这枚梅花令,等同于玄诡城的最高权柄,手握此令,便等于掌控了天下最隐秘的杀手力量。城主竟将这般重器轻易交予她,这份恩情,太过沉重,也太过蹊跷。
迷雾重重,无解可寻,她只能暂且将疑虑压在心底。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五王府时,已是深夜。
刚至府门,便见一道约莫五十岁的妇人叉腰立在正中,衣着华贵却面目刻薄,眼神阴鸷地盯着马车方向,来者不善。皎月一眼便知不妙,连忙轻轻捣了捣陆菀的胳膊,飞快地使了个眼色,示意小姐小心。
陆菀掀帘下车,抬眼望去,眉头不自觉深皱,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苦恼:“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皎月,看来今夜,我又要费神了。”
“啊?”皎月抬头看了看自家小姐紧锁的眉头,又连忙低下头,小声应了一个“哦”,心里却暗暗嘀咕——看来今夜,又有人要倒霉了。
那妇人正是妙娘的生母,元祁的远房姨母赵氏。她见陆菀深夜归府,立刻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尖声冷笑道:“好一个王爷的新侧妃!深更半夜才回府,抛头露面,行踪诡秘,怕不是在外与哪个野男人苟且,不守妇道!”
污名强加,恶意昭然。
陆菀懒得与她虚与委蛇,语气直白冷淡:“所以,你是特意在此堵我,给我下马威?”
赵氏被她一句话戳破心思,脸色一僵,随即拔高声音,摆出长辈架子:“老身乃王爷的姨母,是你正经长辈!今日我就要替王爷,好好管教你这不知礼数的东西!来人!”
两侧立刻冲出两个粗蛮婆子,就要上前拿人。
“长辈?”陆菀一声嗤笑,语气满是讥讽,伸手一把揪住冲在最前的婆子手腕,力道之大,让那婆子痛呼出声,“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姓远亲,无诰命,无品阶,也敢在五王府门前,自称长辈,替王爷管教我?”
赵氏被她气势震慑,先是一愣,随即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敢放肆?老身是王爷的亲人,你能奈我何?”
“我好话已尽,”陆菀松开婆子,随手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眼神冷了下来,“你若再做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二嫂嫂!”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府内传来,八王爷元吉挥着手快步走出,一脸看热闹的笑意。他是被五王兄深夜叫来议事的,没想到刚到门口,就撞上这么一出好戏。这赵姨母和妙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蛮横无理,自作聪明,若他再不阻拦,怕是今日要闹得无法收场。
赵氏一见元吉,立刻换了一副谄媚嘴脸,恶狠狠瞪了陆菀一眼,连忙堆笑上前:“呦,原来是八王爷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老身好备下好酒好菜招待!”那姿态,倒像是她才是这王府的女主人。
元吉摆了摆手,懒得与她虚礼:“不必劳烦姨母,本王找五哥有要事商议。”
“好好好,老身这就去通报王爷!”赵氏连忙应着,还想再拿捏陆菀几句。
元吉看了一眼面色冷淡的陆菀,又看一眼跃跃欲试要闹事的赵氏,心里清楚,再让这妇人闹下去,必定出事,当即开口:“劳烦姨母带路,本王急着见五哥。”
赵氏会意,只得冲着陆菀重重冷哼一声,才一脸赔笑地领着元吉往元祁的书房去了。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陆菀累了一日,身心俱疲,回到汀兰院后,直接瘫坐在软榻上,一只手撑着发沉的脑袋,盯着案上摇曳的烛火,思绪纷乱,想着想着,便沉沉睡了过去。
皎月端着温水进屋时,只见小姐趴在桌沿睡熟了,而自家王爷元祁,正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温柔地看着陆菀的睡颜,一动也不动,生怕惊扰了她。皎月心头一暖,轻手轻脚放下水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合上了房门。
元祁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陆菀疲惫的睡颜上,心头泛起阵阵疼惜。
今日在相府,他无意间听到府中老仆议论,才知晓陆菀深埋心底的过往。
她六岁那年,陆清远陪同先帝出征挞喇,战况凶险,生死未卜。陆菀的母亲为求夫君平安,带着她前往明华寺祈福,归途突遇山体滑坡,乱石滚落,母亲与一众仆从尽数葬身崖下,唯有年幼的陆菀侥幸活了下来。
那时的她,不过六岁,瘦弱不堪,浑身是伤,却硬是背着母亲的尸首,一步一步,从远在郊外的明华寺,走回了京城丞相府。
那段路,车马都要半日,一个六岁孩童,背着冰冷的尸首,踏着血泪,该是何等绝望,何等坚韧?
更让他心惊的是,回到府中,她怕父亲在前线分心,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强撑着安排母亲后事,冷静得不像一个孩童。
这般隐忍,这般坚韧,让他这个七尺男儿,都为之折腰。
只是……
那些过往,都已过去。
如今,她就在他眼前,他会护着她,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元祁静静看着她熟睡的侧颜,心底无数谜团翻涌。
这个女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为何总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她为何会选择嫁给他?又为何夜夜梦魇,惊醒时痛苦不堪?
他怕动情,怕卷入朝堂纷争,怕辜负了她。
可他不得不承认,心,早已不受控制。
为她倾国倾城的容貌,更为她骨子里那份宁折不弯的坚韧。
元祁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将软榻上的陆菀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他将她放在内室床榻上,细心地替她盖好锦被,坐在床边,怔怔地看了她许久,直到天色微亮,才悄然离去。
晨光破晓,洒进窗棂。
皎月轻手轻脚试探着敲了敲房门,屋内陆菀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神色平静,只是不见元祁的身影。
“小姐,您醒了。”皎月端着洗漱水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王爷呢?”
“王爷?”陆菀微微一怔,面露诧异,“元祁怎会在我这里?”
“小姐您忘了?昨夜您在软榻上睡熟了,王爷一直守在您身边,坐了整整一夜,晨时才悄悄离开的,您醒来没见到他吗?”皎月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陆菀心头微动,随即又恢复平静。
这王府本就是他的,他想来便来,想去便去,何况二人已是夫妻,这些事,本就无关紧要。
她不再多问,抬手指向东侧的梳妆台:“皎月,去把梳妆台右侧那个乌木匣子拿来。”
“是!”皎月快步上前,取下匣子,双手递到陆菀面前。
陆菀没有接,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皎月疑惑地掀开匣盖,看清里面的东西时,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向陆菀,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匣内,整整齐齐放着她的卖身契,还有一叠细碎的银两。
“你的卖身契,我今日还给你。”陆菀语气平静温和,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从今往后,你是自由身。你可还愿意,留在这王府,陪着我?”
“小姐!”皎月泪水“唰”地一下夺眶而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哽咽道,“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奴婢生生世世都愿意陪着小姐!”
陆菀起身,伸手将她扶起来,拿起一旁祁风清晨送来的白玉莲子糕,递到她手中:“别哭。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你在京都无依无靠,王府又是是非地,他日你若想离开,想寻自己的生活,直接告诉我。我会请父亲替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有家可依,安稳度日。”
皎月捧着莲子糕,手微微颤抖,心底波涛汹涌,无数感激的话哽在喉头,说不出来。
小姐竟替她想好了所有退路,连她的未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同期入京寻差事的姑娘们,要么被主家苛待,要么被转卖欺凌,唯有她,遇到了这般待她如亲妹的主子。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菀见她眼眶通红,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递过一方素色锦帕:“感恩的话不必多说,记在心里就好。”
皎月接过帕子,强忍着即将涌出的泪水,用力点头。
迟疑片刻,她还是忍不住担忧地开口:“只是小姐……我们毕竟身在王府,昨夜又得罪了赵姨母,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往后……”
“不怕。”陆菀淡淡两个字,语气笃定,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皎月看着她,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小姐,奴婢看得出来,王爷对您是真心好。还记得您爱吃白玉莲子糕,他一早就差祁风去福裕楼排队买来,事事都护着您……可您对王爷,总是太过客气疏离。”
“奴婢斗胆,不知小姐心中藏着何等大事,也从不多问。可王爷毕竟是您的夫君,是这王府里,能名正言顺护着您的人。小姐可以试着……接受他。”
“小姐您再坚强,也只是个女子,一个人扛着所有,太苦了。奴婢怕您再这样下去,会憋出心病。王爷是真心待您,您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依靠,好不好?”
皎月的话,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陆菀沉默了。
她不是不知元祁的好,不是不懂他的心意。
可上一世,爱一个人的代价,太过惨烈。
她掏心掏肺,倾尽所有,信任元邺,依赖元邺,最终却被他和楚嫣然联手推入地狱,满门抄斩,身败名裂。
这一世,她爱不起,也不敢爱。
她无法再承受一次,倾尽全部心意后,被最爱的人狠狠背叛,独留她一人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她再也握不住了。
陆菀轻轻岔开话题,不愿再触及这份心事:“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皎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小姐不愿多说,只得收起心思,认真回道:“找到了。那女子父母双亡,无亲无故,身世干净,最符合小姐的要求。”
“功夫如何?”
“会一些基础拳脚,身手利落,容貌貌美,为人谨慎沉默,嘴很严,办事牢靠。”皎月一一回禀。
皎月办事,陆菀一向放心。她拿起眉笔,自顾自地描着弯眉,语气淡然:“那边的接应人家世如何?”
“家世清白,是城外的良善农户,可靠稳妥。”
“好。”陆菀点头,“既然一切妥当,你先把那女子安置在那户人家,让她熟悉京中环境,日后,我有大用。”
“是,奴婢记下了。”
“宫中近日可有异动?”陆菀又问,语气微沉。
“宫中一切如常,太子殿下依旧闭门读书,皇后娘娘也无动作。对了,柳家小姐前些天差人送了帖子,说是邀小姐过几日一同游园会友。”
陆菀点唇的手指猛地一顿。
柳如是,柳将军的嫡女。
上一世,如是待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她被囚昭华宫,形同废后,宫门紧闭,元邺对外宣称她染了重病,不许任何人探视。满宫妃嫔、昔日闺友,都避之不及,唯有如是,不顾禁令,一次次偷偷差人送衣物、送吃食、送药材,默默护着她。
那是她在冰冷深宫里,唯一的暖意。
她已经许久未见如是了。
陆菀眼底泛起一丝柔和,轻轻点头:“你回了帖子,就说我明日准时赴约。”
“是!”皎月笑着应下。
“记得备上芙蓉酥,如是最爱吃这个。”陆菀连忙叫住正要转身的皎月,特意叮嘱。
“晓得晓得!奴婢记着呢!”皎月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感慨。
小姐与柳小姐的这份情谊,实在难得。如今的闺阁女子,大多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笑面虎,像她们这般历经风雨依旧真心相待的,太少太少了。
陆菀望着窗外渐暖的春光,心头轻轻一叹。
故人依旧,世事已非。
这一世,她不仅要报仇雪恨,护丞相府周全,也要护住那些,曾真心待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