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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心叵测(三) ...

  •   刘姨娘笑着上前,轻轻将那青衫男子拉到陆菀面前,语气亲切温和:“菀儿,这是你顾家堂叔的小子,小时候我们都叫他冬哥,大名顾川。”

      陆菀这才恍然忆起。堂婶早逝,膝下无子,堂叔顾华清一直未曾再娶,这才从远房宗亲里过继了这个孩子。幼时她随父亲去过顾家一次,与这孩子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年岁久远,早已模糊。上一世她在宫中,也曾听爹爹提过,说这孩子长大后入宫做了侍卫,只是她那时困于深宫,与外家生疏,从未与他相见。

      不曾想,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孩童,如今竟长成这般清俊挺拔、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

      顾川并不怯场,站在陆菀面前,眉眼清秀,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干净好看的笑意,轻声唤道:“阿姐。”

      他转而看向刘姨娘,清秀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困窘与不好意思:“如今川儿已经长大成人,伯母往后可不能再叫我乳名了,让人听了,要笑话的。”

      这话一出,满院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瞬间轻松融洽。刘姨娘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好好好,是伯母疏忽了!我们川儿如今也是顶天立地、磊落坦荡的大男儿了,往后便叫你顾川!”

      刘姨娘为人最是玲珑通透,心思灵巧,这也是她能在陆府站稳脚跟、深得陆清远敬重的缘由。她不仅将丞相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更能妥善维系府外宗亲情谊,无论哪家的子侄晚辈,她都一视同仁,视如己出,从无偏私,这份胸襟与气度,在世家主母中极为难得。

      “快都别站在院里说话了!”刘姨娘笑着招呼众人,“我一早就吩咐厨房备下了一桌子好菜,都是你们爱吃的,此刻还热着,快入席!”

      陆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体:“有劳姨娘费心了。”

      元祁连忙上前拱手作揖,只是话到嘴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陆菀的继母,神色微微一窘,下意识看向陆菀求助。

      陆菀轻声提醒:“叫夫人便可。”

      元祁这才释然一笑,彬彬有礼道:“多谢夫人盛情。”

      众人依次入席,圆桌之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香气四溢。刘姨娘细心至极,落座后便顺手将陆菀最爱吃的东坡肘子、松花八宝鸭尽数挪到她面前,笑意温柔:“菀儿,这都是你小时候最爱的菜式,快多吃些。”

      陆菀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爽的素菜放进刘姨娘碗中。她对这位继母虽无太深情意,可面子上的礼数向来周全,语气谦和:“多谢姨娘记挂,姨娘也辛苦了。”

      陆清远拿起筷子,习惯性便去夹面前油光锃亮的红烧肉,才刚伸出手,便被陆菀用筷子轻轻拦住。她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嗔怪与关心看着父亲:“父亲,女儿早就同您说过,您年纪渐长,油腻之物要少食,对脾胃不好,您怎么总记不住?”

      陆清远闻言,哈哈一笑,顺势将那块红烧肉夹进了陆菀碗里,满眼宠溺:“好好好,爹爹记住了!还是我们菀儿最疼爹爹。”

      刘姨娘在一旁故作委屈地打趣:“相爷这话可就伤我的心了,合着只有菀儿待你好,我平日的悉心照料,都不算数了?”

      陆清远连忙又夹了几筷子清淡小菜放进刘姨娘碗中,笑得开怀:“你呀,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同女儿家一般心性,吃菀儿的醋?”

      “不过是句玩笑话,相爷还当真了?”刘姨娘嘟着嘴,眉眼间尽是小女人的娇柔与幸福,夫妻二人相处和睦,温情脉脉。

      顾川坐在一旁,看着丞相府这般其乐融融、父慈女孝、夫妻和睦的景象,心头不由泛起一丝酸涩。他自幼被亲生父母为了十两银子狠心送走,尝尽人情冷暖,所幸堂叔顾华清待他视如己出,给了他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也算圆满。可此刻看着这般温暖的画面,他还是忍不住轻声感慨:“伯父与伯母感情真好,让人羡慕。”

      往事不可追,顾川很快收敛眼底落寞,扯出一抹温和笑意,起身将桌上一个包裹整齐的油纸包打开,里面露出几块方方正正、莹白如玉的糕点,香气清雅。

      “阿姐,你尝尝这个,”他将糕点推到陆菀面前,语气热忱,“福裕楼的白玉莲子糕,每日都排着长队,去晚了便售罄,味道极是清甜。”

      陆菀心头微微一怔。

      福裕楼的白玉莲子糕,她确实钟爱至极。上一世她入宫为后,身居深宫不得外出,还常常差遣皎月想方设法出宫买来解馋。只是……顾川又怎会知道她偏爱这一口?

      或许,只是巧合吧。

      元祁见状,立刻顺势接话,伸手拿起一块莲子糕,轻轻递到陆菀唇边,语气温柔:“菀儿爱吃,那本王回去便差祁风每日去福裕楼排队,日日给你送来。”

      陆菀微微张口,将糕点含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可她却只觉得腻味难当,丝毫尝不出记忆中的清甜。

      重生一世,物是人非,什么都变了。

      连这白玉莲子糕,都不再是当年的味道了。

      “有劳王爷费心。”陆菀淡淡道谢,语气依旧客气疏离。

      元祁心中轻轻一叹。

      他这位侧妃,始终与他隔着一层,礼数周全,却无半分亲近。

      陆清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元祁对女儿这般体贴细心,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初他还担心元祁迎娶菀儿,只是为了拉拢他在朝中的势力,并非真心相待,如今看来,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和颜悦色道:“看王爷对菀儿如此贴心爱护,本相也就放心了。”

      顾川坐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清澈的眸底悄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元祁性情温和,待人接物温润有礼,从无半分王爷的骄矜架子,言行举止担得起“温润如玉”四字。陆清远又听闻元祁自幼精于弈棋,棋艺高超,心中更是欣赏。宴席刚散,他便兴致勃勃地拉着元祁去书房对弈,两人相谈甚欢。

      陆菀饭后独自一人在府中庭院悠闲漫步。

      只要踏足丞相府,她紧绷的心弦便会悄然放松,这里是她从小到大的港湾,是她唯一能感到踏实安稳的地方。

      父亲念旧,府中遍植的都是她生母最爱的白桦树。母亲生前常说,白桦树坚韧挺拔,宁折不弯,她希望女儿日后也能如这白桦一般,风骨铮铮,永不低头。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碎金点点,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一道青衫身影静静立于白桦树下,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少年蓦然转身,阳光落在他清秀的面庞上,干净耀眼,轻声唤道:“阿姐。”

      “川儿怎么在这里?”陆菀停下脚步,语气客气疏淡,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层无形的距离感。

      她并非刻意疏离顾川,只是重生之后,心中承载了太多血海深仇、阴谋算计,早已习惯了将自己封闭起来,装不下多余的人情往来,也没有精力再去应付无关之人。

      “伯父与王爷在书房下棋,我不懂棋局,待着无趣,便出来走走。”顾川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笑意清朗,“阿姐呢?怎么也独自一人?”

      “午间吃得多了些,出来散散步,消消食。”陆菀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礼数周全,却依旧疏远。

      顾川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张倾国倾城、颠倒众生的容颜,心头泛起阵阵涟漪。这张脸,他记了许多年,熟悉到刻进骨子里。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阿姐离他这般近,是何时了。

      他多想开口问一句:阿姐,你还记得当年静心湖边,那个为你捡风筝的少年吗?

      “阿姐,我其实是……”

      他的话刚到嘴边,便被陆菀打断。

      陆菀抬眼,瞥见不远处墙后躲着一个藕粉色的身影,只露出半张哭丧的小脸,她定睛一看,神色微变,随即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朝那边招了招手:“过来。”

      桃夭低着头,磨磨蹭蹭、悻悻然地走了过来,声音细若蚊蚋:“小姐……”

      陆菀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唇角上扬,笑意亲昵,语气却带着几分探询:“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小姐……”桃夭的眼泪瞬间决堤,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哭得梨花带雨,委屈至极,“小姐是不是不要桃夭了……”

      “傻孩子,怎么会。”陆菀伸手,细心地替她拭去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

      “那小姐为何嫁入五王府,不带桃夭一起去?”桃夭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声音软软的,满是不甘。

      陆菀轻声解释:“王府之中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人心难测,我是怕你年纪小,去了受委屈,被人欺负。况且相府这边,也需要一个我信任、贴心的人留下来帮我打理内外,我只放心交给你。”

      桃夭一听,瞬间破涕为笑,连忙用手背擦干眼泪,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欣喜:“小姐说的是真的?!”

      “自然当真。”陆菀点头。

      桃夭心中瞬间得意起来——果然!还是自己在小姐心中最重要!那个皎月不过是小姐半路捡回来的乡下丫头,凭什么跟她争!

      只是陆菀这番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欺骗桃夭,她心中并非没有不忍,可她终究跨不过上一世那道坎。

      她一直都明白,再深厚的情谊,在生死存亡面前,都轻如鸿毛。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那个与她一同长大、寸步不离的桃夭,会为了苟活,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指证她谋逆。

      那份背叛,早已刻进骨血,永生难忘。

      温柔安抚好桃夭,陆菀才转头看向顾川,神色恢复如常:“川儿,你刚才想说什么?”

      顾川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阿姐,我想说,我其实是——”

      “小姐!”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远远传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皎月一路风尘仆仆地跑了过来,小脸被烈日晒得通红,神色焦急万分,显然是出了急事。

      桃夭看见皎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鄙夷,恶狠狠地瞪着她。

      原本她与皎月关系还算和睦,可自从皎月成了小姐的陪嫁丫鬟,随小姐入了五王府,桃夭便再也没给过她好脸色。

      又是皎月!每次都坏她的事!

      好不容易能和小姐单独说说话,她偏偏要出现!一定是故意的!

      桃夭看向皎月的目光,愈发愤恨怨毒。

      陆菀见皎月这般失态,心中立刻一沉。皎月素来沉稳懂事,若非十万火急的大事,绝不会在众人面前如此慌张。她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皎月环顾四周,见顾川与桃夭都在,有些话实在不便明说,可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她连忙将陆菀拉到一旁僻静处,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

      陆菀听完,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冷厉。她看向皎月,低声吩咐:“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你跟我一起。”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一抹得体的歉意,对着顾川微微欠身行礼:“实在抱歉,府中突生要事,我必须即刻赶回。麻烦川儿替我向父亲辞行,也转告王爷,不必等我,让他先回王府即可。”

      “好,阿姐放心去吧,一切有我。”顾川点头应下,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心中愈发疑惑。

      陆菀转身便带着皎月匆匆离去,步履急促,神色凝重。

      顾川依旧站在白桦树下,眉头微蹙,双唇紧抿,神色若有所思。他在原地伫立片刻,随即转身进入内堂,向陆清远恭敬请辞,也悄然离开了丞相府。
      玄诡城。

      大兴王朝最隐秘、最神秘的一座地下城。

      此地地处京郊幽谷深处,行踪诡秘,与世隔绝,从不受朝廷管辖,是天下最大的暗市交易之地,金银、珍宝、情报、杀手,无一不可交易。传说玄诡城城主武功盖世,深不可测,终年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

      近日,城中传出一桩大事——有一个神秘势力,欲以黄金万两、奇珍无数,向玄诡城购置大批玄石原料。

      玄石乃天下奇珍,质地坚硬,用其铸造的兵器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极为珍贵。玄诡城城主素来有令,绝不与朝廷官府做生意,而对方一出手便是大批量玄石,显然是用于军备,与朝廷脱不了干系,因此被城主断然婉拒。

      谁知这神秘人恼羞成怒,暗中派遣顶尖杀手潜入玄诡城,一夜之间掳走城中十余位长老,将人扣押在欲钟楼,以此要挟,扬言非要见城主一面,否则便将所有长老尽数斩杀,血洗欲钟楼。

      而陆菀,与玄诡城城主有着旁人不知的深厚渊源。

      此事,她不能不管。

      陆菀与皎月一路快马加鞭,换了三次快马,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玄诡城入口。

      此时,欲钟楼前已是剑拔弩张,气氛凝滞到了极点。神秘人的手下与玄诡城的掮客僵持不下,双方兵刃相向,已然惊动了城中守护的三等杀手。

      玄诡城杀手等级森严,共分三等:最末为刺客,负责寻常暗杀;中层为暗卫,守护城池安危;最高等为影卫,乃是城主的亲卫,武功绝顶,只听城主一人号令。

      此刻,暗卫与影卫已然集结,只待城主一声令下,便会冲入欲钟楼,将那群狂徒杀个片甲不留。可城主迟迟没有下令,似乎另有考量,众人只能按兵不动,静待指令。

      玄诡城的引路渡者手持一盏青铜灯,灯火幽幽,将陆菀与皎月二人引至欲钟楼前。

      陆菀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拍了拍皎月的肩膀,语气沉稳安抚:“不用害怕,一会儿进去,你只管按我之前交代你的去做,万事有我。”

      “好!”皎月重重点头。

      跟随小姐这么久,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胆小怯懦的小丫鬟。小姐智计无双,有小姐在,她便什么都不怕!

      陆菀伸手,细心地将皎月头顶戴着的浅露帷帽扶好,遮住大半张脸,再次沉声确认:“我交代你的每一句话,都记牢了吗?”

      “记牢了,小姐!”

      “切记,万万不可让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陆菀神色严肃,一字一句叮嘱。

      “是,奴婢明白!”皎月正色应道。

      陆菀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高耸入云、气势森然的欲钟楼,眼底冷光乍现。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她的地盘上,如此放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心叵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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