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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心叵测(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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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菀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元祁,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浅的道谢,屈膝缓缓行礼:“多谢王爷。”
斑驳的月光穿过窗棂,碎碎地洒在她白皙素净的脸颊上,映得她眉眼清绝,却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凉薄。元祁就站在这月色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他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是她名义上最该依靠的人。
可她遇到险境、要查秘辛,宁可去求一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宁可孤身犯险,也不愿对他吐露半分实情,不愿向他伸手求助。
原来,在她心里,他竟是这般不值得托付,这般不可信任。
陆菀见他久久不语,便敛了心神,抬步便要向外走去。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拉住,元祁的掌心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让她微微一怔。
“我见那黑衣人功夫不凡,对皇宫地形、规制又了如指掌,绝非寻常江湖人士。”元祁的声音低沉温和,没有半分质问,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菀儿,本王不知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也不问你缘由,但……凡事小心。”
这一句话,让陆菀心头猛地一震。
她从前不是没有过猜测——那黑衣人能轻易穿梭宫禁,对妃嫔宫女的衣饰首饰了如指掌,连先帝尸身查验都手法娴熟,必定是长期居于宫中、深谙宫廷秘辛之人。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元祁不仅看穿了这一切,看穿了她的图谋,还会为她遮掩,会亲口叮嘱她“小心”。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在她眼里,只化作了更深的戒备。
重生一世,她早已不信帝王家的半分温情。
元祁今日能及时出现解围,恰恰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随他入宫是别有所图,却依旧默许她同行,替她隐瞒。
世人皆说五王爷淡泊名利、无心政权,是宗室里最闲散的王爷。
如今细细想来,这一切怕都是他精心编织的假象。他带她入宫,不过是想借她的手,去查那些他身为亲王不便出面、不能触碰的隐秘,是想拿她当一把探路的刀。
果然,天家无亲,皇室之人,个个心怀城府,人人皆有所图。
既如此,她也不必心存愧疚。
他与她,不过是各取所需,暂时利益捆绑。只要目的一致,元祁短期内绝不会出卖她,而日后她要倾覆元邺的江山,也少不得要借他这股势力。
想通此节,陆菀脸上浮起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微微垂眸:“有劳王爷费心,菀儿自会当心。”
除了这句客套的回应,她再无多言。
元祁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口微微发闷,却也不再多问。他知道,逼得太紧,只会让她更加防备。
“本王与你一同出去,免得单独行走,惹人疑心。”
不等陆菀回应,元祁已自然地牵起她纤细白皙的手,掌心稳稳裹住她的指尖,径直朝外走去。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姿态从容,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王爷陪着侧妃在灵前守孝后一同返回偏殿,再正常不过。
与此同时,慈坤宫偏殿。
范公公佝偻着身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埋得极低,声音支支吾吾,满是惶恐:“陛下……奴才亲眼所见,五王爷与陆侧妃……一同去了停放先帝棺椁的内室,待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大胆!”
范公公话音未落,端坐软榻上的太后猛地一拍桌案,玉镯撞在紫檀木桌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她面色阴鸷,眉眼间戾气横生,方才因慈坤宫走水压下的怒火,瞬间又窜了上来。
元邺连忙起身,对着太后恭敬行礼,语气谦卑:“母后息怒,身体要紧。”
太后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示意范公公先行退下。殿门合上,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刀,声音冷得像冰:“你这个五弟,留着终究是个祸患,不得不除了。”
元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杀伐,随即又恢复恭顺,上前一步,替太后端起温热的茶水:“母后所言极是,儿臣也正有此意。只是他刚在先帝灵前俯首称臣,若贸然动手,恐落个‘残害手足’的罪名,需得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罢了。”太后闻言,脸色稍缓,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她佯装无奈地挥了挥手,眉头微蹙,尽显“慈母”姿态,“你如今已是大大兴朝的皇帝,手握天下权柄,这些事,不必再问我,自己做主便是。”
“是,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元邺躬身行礼,“那儿臣先行告退,处理朝政。”
他望着闭目养神的太后,心底翻涌着无数难言的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句也不敢问,一句也不能说。
他比谁都清楚,父皇向来不喜他,觉得他性格阴鸷、城府太深。若不是母后在后宫运筹帷幄,暗中联络外戚、拉拢朝臣,压下大皇子一系的势力,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根本轮不到他。
母后手段狠辣,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有些事,他即便心知肚明,也只能装作不知,免得寒了母后的心。
父皇后宫佳丽三千,母后一生独守空房,其中苦楚,他身为皇子,看在眼里,也只能默默默许。
元邺大步走出偏殿,刚转过宫廊,便看见慈坤宫门前,跪着一个他这辈子最不愿见到的人——高从兴。
心口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与耻辱。
自他幼时,无意间躲在衣柜里,撞破母后与这位“假太监”之间的苟且之事时,他便恨毒了高从兴。
他曾视父皇为天神,视母后为世间最圣洁的女子,可那一日,他亲眼所见的一切,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信仰。他躲在衣柜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泪水却浸透了衣襟,只觉得满心都是肮脏与耻辱。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愿让母后触碰他分毫。
直到长大成人,他才渐渐明白母后独守深宫的孤寂与绝望,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母后以为他一无所知,可他什么都知道。
若不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他恨不得将高从兴碎尸万段,以血洗尽这份皇室奇耻大辱。
范公公见元邺驻足,连忙上前躬身通传:“陛下,高公公求见太后。”
“宣——”
殿内传出太后一声慵懒却带着威严的声音。
元邺闭上眼,苦笑一声,猛地挥袖,转身决然离去。
那道背影,藏着无人能懂的屈辱与隐忍。
宫道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陆菀一步步缓缓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一帧帧、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一生无忧,承欢父亲膝下,做个无忧无虑的相府嫡女;曾以为自己嫁得良人,能与太子执手一生,母仪天下;曾以为这深宫是荣光之地,是安稳归宿。
到头来,这深灰色的宫墙,成了困住她一生的牢笼,成了她埋骨惨死的坟场。
她伸出右手,轻轻抚过冰冷粗糙的宫墙,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也让她更加清醒。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元祁走在她身侧,看着她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模样,只觉得满心憋屈,又无处诉说。
他从不奢求她立刻对他倾心相付,从不奢求她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他只是想让她多跟他说几句话,多对他展露一点真心,哪怕只是一句真话,一个真实的眼神。
可就连这一点点微小的心愿,她都从未满足过他。
他也不想这般卑微,不想这般小心翼翼。
可谁让,他早就爱上了她。
早在第一次在乾泰宫相见,他就对她动了心。
那个敢在文武百官面前,公然拒婚太子、宁死不嫁的陆菀;
那个六岁稚龄,背着母亲尸首从明华寺走回相府、一滴泪不落的陆菀;
那个如今满腹心事、眼底藏着锋芒与伤痛的陆菀;
每一个模样,都让他魂牵梦绕,割舍不下。
他满心欢喜地迎娶她过门,备下十里红妆,以侧妃之礼,给她足尽风光,可她却只淡淡一句:“王爷不必亲自前来迎娶我。”
那时他不懂,为何自己一腔热忱,只换来她一身冰冷。
直到那日在汀兰院,他看着趴在桌案上沉睡的她,守了她整整一夜,才终于明白——
他早就已经深陷情网,无法自拔。
哪怕他听闻相府丫鬟议论,她与太子元邺曾有过一段旧情,曾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可那些过往,在他心里,一文不值。
他不在乎她的过去,不在乎她曾心许何人。
他只在乎,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他,日后能护着她的,也是他。
可她的心,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无论他怎么做,都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
元祁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太后的寝宫,被一把无名火烧了,此事……你可知?”
他多希望她能点头,多希望她能对他坦白一切。
他想告诉她,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愿意与她一同承担,愿意拼尽一切护她周全。
可陆菀只是淡淡抬眸,语气平静无波:“不知。”
一句“不知”,彻底打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期待。
元祁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苦楚,却也只能苦笑作罢。
也罢,总有一日,他会等到她打开心门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他能做的,只有护她周全。
“大臣们借慈坤宫失火一事,联名上奏,请求皇上延缓登基大典,不过……也只延缓了三日。”元祁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这三日,你万事小心。”
他很想知道,这来之不易的三日,她又打算布下怎样的局。
“是吗?”陆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涌上一抹冷冽的快意。
她原本纵火慈坤宫,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趁机潜入灵堂查验先帝遗体,没想到竟歪打正着,让一众老臣逼得元邺推迟登基。
真是恶人自有天收,这也算元邺的报应。
太后母家乃是镇北大将军,手握北疆重兵,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能在太后的威压下,将新帝登基大典延缓三日,那些老臣,已经拼尽了全力。
“只是这三日,我们都要留在宫中守孝。”元祁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你若觉得此处压抑,待得不快,可先行出宫回府,不必强留。”
他心底终究还是存着一丝顾虑。
菀儿与他皇兄曾有婚约,曾是太子妃,如今日日留在宫中,时时见到已是新帝的元邺,怕是会触景生情,徒增伤心。今日大殿之上,她见到元邺时脸色那般难看,他一直记在心里。
陆菀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妨。”
元祁沉默片刻,心底那股不甘又翻涌上来,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期许:“菀儿,你……可有话想与本王说?”
陆菀故作茫然,抬眸用一双清澈无辜的眸子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轻轻摇头:“妾身不知,该与王爷说些什么。”
元祁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强颜欢笑:“好。”
菀儿啊菀儿,本王到底该拿你如何是好?
走到偏殿院外,陆菀轻轻抬手,拦住了想要送她入院的元祁,语气疏离却得体:“王爷,止步吧。王妃还在寝宫内等候王爷,莫要让王妃久等。”
她清冷的眉眼映在暮色里,美得疏离,美得决绝。
元祁看着她,终究还是识趣地点了点头,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轻声叮嘱:“早些休息,夜里寒凉,注意保暖。”
“嗯。”
陆菀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入了院落,没有再回头。
元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三日时光,匆匆而逝。
这三日里,宫中暗流涌动,朝臣各怀心思,后宫看似平静,实则刀光剑影。陆菀一面应付着宫廷礼仪,一面暗中联络玄诡城人手,梳理线索,将那根从先帝指甲缝里取出的金丝,悄悄交给了黑衣人追查。
而元祁,始终默默守在她身侧,不追问,不打扰,只在暗处替她扫清了无数隐患。
第四日,天还未亮,新帝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内务府早已备下一切典仪用品,绫罗绸缎、金玉器仗、祭天礼器,琳琅满目,极尽奢华。皇宫内外十六道宫门,全部由御林军严密把守,甲胄鲜明,刀枪林立,气氛肃穆森严。
朝中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次进入祥瑞台,按品级列队站好,静候新帝登场。
辰时三刻,乾泰宫门外,礼乐奏响,钟鼓齐鸣。
皇帝仪仗队浩浩荡荡,穿过六道宫门,经乾泰宫,直抵祥瑞台祭天场。
元邺一身墨色金丝九龙龙袍,袍角绣着云海波涛,金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尽显帝王威仪。他一手搀扶着身着凤冠霞帔的太后,一步步踏过一百一十阶青石台阶,缓缓登上祥瑞台。
母子并肩,风光无限,接受百官朝拜。
按照礼制,太后身侧的位置,本该留给大兴朝的皇后娘娘。
可元邺与陆菀退婚后,一直未立正妃,后位空悬,便只能由太后代为出席。
陆菀站在宗室亲眷的队伍里,望着祭天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嘲讽。
上一世,元邺便是这样,亲手挽着她的手,一步步登上这祥瑞台。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往后的人生,都是这般荣光万丈,身边的这个男人,会陪她一生一世,共掌天下。
到头来,一切都只是她的痴心妄想,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新帝与太后在祭天台点燃圣火,行祭天大礼,礼毕后,从永丰门返回乾泰宫。
元邺端坐龙椅之上,目光威严地扫过阶下百官。
群臣齐齐跪倒,山呼海啸,声震宫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滔天,昭示着一个新的时代,正式开启。
永丰二十一年,元邺称帝,改元“永熙”。
其实自先帝驾崩那日起,元邺便已自称为“朕”,移居乾泰宫,坐上龙椅,处理朝政。今日这场盛大的登基大典,不过是走个形式,昭告天下,稳固皇权罢了。
昨日,王妃杜若感染风寒,旧疾复发,咳血不止。元祁心疼不已,连夜派人将她送回王府休养,还顺带请走了一位宫中最擅长调理内科的御医。
陆菀懂他的用意。
送王妃回府,是真疼惜;请走御医,是为了给宫中的动作,多留一分余地。
登基大典结束,陆菀与元祁一同走在出宫的路上。
一路之上,她沉默不语,眼底翻涌着恨意与决绝。
若是她能重生得再早一些,若是她能早一步布局,今日坐在那龙椅上的人,绝不会是元邺。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步步为营,一点点蚕食元邺的江山,将这个负她、害她、灭她满门的男人,彻底拉下皇位,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若让他安稳坐享天下,那她重生一世,便毫无意义。
走到永定门外,陆菀抬眸望去,只见父亲陆清远早已立在马车旁,一身素色常服,神色沉静,静静等候着她。
“父亲。”陆菀快步上前。
陆清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菀儿,如今新皇登基,大局已定,你日后在王府,万要小心行事,不可露半分锋芒。”
陆菀心头一动,轻声反问:“父亲说的,可是女儿当初退婚一事?”
“不止此事。”陆清远轻轻摇头,目光隐晦地看向不远处的元祁,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五王爷……”
陆菀眼神一凛,立刻明白:“父亲也觉察出来了?前几日大殿之上,女儿便已看出,皇上对王爷起了杀心。”
“嘘——”陆清远立刻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眉头紧锁,“小心隔墙有耳,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是,女儿谨记。”陆菀立刻正了正神色,收敛眼底锋芒,换上一副乖巧女儿的模样,挽住陆清远的手臂,笑着说道,“父亲若是想念女儿,女儿过几日便回相府小住,陪父亲说话。”
陆清远看着女儿眼底的聪慧与隐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满心疼惜,却也只能化作一句:“好,父亲等你。”
不远处,元祁静静立在阳光下,看着相府父女二人低声交谈,目光深邃,无人知晓他心底,正在盘算着怎样的棋局。
皇宫的钟声,还在天际回荡。
新帝登基,天下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