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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心叵测(八) ...

  •   元祁一踏入王府,便径直往王妃杜若的寝院而去。杜若自宫中染了风寒,旧疾缠绵,连日来咳声不断,他虽心系陆菀,却也不能失了夫君的本分,少不得亲自探望安抚,叮嘱御医细心诊治。

      与此同时,皎月正陪着陆菀从汀兰院缓步走出,准备往花园稍作散心。两人行至抄手游廊的拐角处,几道压低的窃窃私语,顺着风轻飘飘地传进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威武大将军柳家的嫡小姐,要入宫了。”
      “什么?柳将军家的小姐?就是那个和咱们侧妃娘娘从小一处长大、交情最好的柳如是姑娘?”
      “除了她还有谁!京都城里谁不知道,柳姑娘和侧妃是手帕交,情同姐妹。”
      “我的天,先帝丧期还没过呢,皇上这就要选妃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陆菀的心里。

      她浑身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握着素帕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

      元邺!

      他就这么等不及吗?
      先帝尸骨未寒,国丧尚未结束,他身为新帝,不守孝思,反倒急着纳妃,急着用联姻巩固皇权!

      上一世,是她。
      这一世,轮到了如是。

      他究竟要毁掉她身边多少人,要伤她多少次,才肯罢休?!

      皎月见自家小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心头大惊,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哪里来的贱婢,竟敢在王府背后嚼舌根,议论宫廷秘事,不要命了吗?”

      那两个洒扫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侧妃娘娘饶命!求皎月姑娘饶命!”

      陆菀回过神,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步步走到丫鬟面前,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说……柳如是要入宫,消息从何而来?”

      “回、回侧妃娘娘……是、是柳姑娘前日派了身边的丫鬟来王府寻您,当时您在宫中守孝未归,奴婢是从柳家丫鬟口中听来的,绝不敢杜撰……”

      话音未落,陆菀只觉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如是!她最好的姐妹!
      那个陪她在京都街头策马奔腾,陪她哭陪她笑,敢为她顶撞权贵的柳如是!
      那个明媚张扬、洒脱不羁,被称作“京都小霸王”的姑娘!

      元邺要毁了她!
      他要把如是也拖进那吃人的深宫,困在那座金笼子里,像对待前世的自己一样,将她的棱角磨平,将她的光芒熄灭,最后弃如敝履!

      “小姐!”

      皎月还没来得及反应,陆菀已经猛地甩开她的手,如同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王府外狂奔而去。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她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不想听,只想立刻见到如是,只想问一句——是不是真的!

      她跑跑停停,不知跑了多少条街,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眸,涩得生疼,刺得她睁不开眼。喉咙干涩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她一刻也不敢停。

      直到那座气势恢宏的威武大将军府,赫然出现在眼前。

      陆菀喘着粗气,扶着门框,几乎要站不稳,沙哑着嗓子对门房道:“麻烦……通报一声,相府陆菀,求见柳小姐。”

      管家恰好从府内走出,一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他曾陪着柳如是去过相府数次,自然认得这位相府嫡女、如今的五王府侧妃。

      “原来是陆侧妃,快请进。”管家连忙侧身让路,“小姐今日心绪不佳,一早就去了后院的湖心别院,奴才带您过去。”

      陆菀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跟着管家快步穿过庭院。

      湖心亭中,柳如是静静坐在栏杆上,一身素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落叶。她呆呆地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手里攥着半袋鱼食,却一粒也没有撒下去,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忧郁,全然没了往日的飞扬神采。

      陆菀站在亭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疼得几乎要裂开。

      “如是……”

      她轻轻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哽咽,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心疼,是愤怒,还是无能为力的绝望。

      柳如是缓缓回头,看见陆菀,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菀儿,你来了。”

      陆菀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下去,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来彻夜未眠,哭了又哭。

      “我听王府的丫鬟说了……”陆菀喉头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如是,对不起……先帝丧礼那几日,我一直在宫中,没能回来,没能见你……”

      若她在,绝不会让如是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柳如是轻轻摇了摇头,抽回手,重新坐回栏杆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湖面,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已经接受了所有命运:“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就算你当时在府中,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那日去找你,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寻一点安慰罢了。”

      “你若不想嫁,便可以不嫁!”陆菀攥着她的手腕,语气急切,“没有人能逼你,如是,你不必委屈自己!”

      她最看不得的,就是这个明明痛到极致,却还要强装无所谓的姐妹。

      柳如是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悲凉与无奈:“菀儿,我和你不一样。”

      “你是相府嫡女,父亲疼你,宠你,敢为了你顶撞皇权,敢让你拒婚太子。可我……我是柳家的女儿,是威武大将军的嫡女。”

      她端起鱼食,缓缓撒入湖中,锦鲤聚拢而来,争抢食饵,像极了身不由己的世人。

      “我父亲年老体迈,手握北疆重兵,本就被新帝忌惮。皇上巴不得找个由头削了他的兵权,若我抗旨不嫁,那便是连累整个柳家,连累我父亲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陆菀听得怒不可遏,转身就要走:“丧期未过,他元邺就急着选妃,罔顾礼制,罔顾人伦!我去找我父亲,让他带着文武百官去乾泰宫问一问,问问他这个皇帝,到底还要不要江山社稷!”

      “别去!”

      柳如是猛地拉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拽回来。她放下鱼食,身子无力地靠在栏杆上,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声音带着崩溃的无助:“菀儿,别去!”

      “今日我不嫁入宫,明日也会有张家小姐、李家小姐入宫,有什么区别?”
      “况且,太后下的旨意,是说召我入宫陪伴她解闷,并没有明说是选妃。你这般闹起来,反而坐实了罪名,害了我,也害了丞相大人。”

      “陪伴太后?”陆菀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太后的心思,京都城里谁不知道?她一辈子精于算计,从未见过你,与你半分情分也无,召你入宫?不过是打着太后的幌子,给她儿子选一个能拉拢柳家兵权的妃子罢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柳如是猛地提高声音,积压了数日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几乎是吼出来:“可我能怎么办?!我到底能怎么办啊!”

      陆菀看着她暗淡无光的瞳孔,看着那个曾经明媚张扬、放荡不羁的京都小霸王,被命运折磨得面目全非,心疼得无以复加:“如是,这不是你的性子……你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敢爱敢恨、天不怕地不怕的柳如是,不该被困在深宫后院,不该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柳如是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苦笑一声:“闹也闹过了,哭也哭过了,绝食也试过了,又能如何?总不能真的去自尽吧?我死了,我父亲怎么办?柳家满门上下,几百口人怎么办?”

      “如是……”陆菀泪水滚落,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她什么都懂,却什么也做不了。

      柳如是睁开眼,望着她,眼神认真而郑重,一字一句,言近旨远:“菀儿,你对我的心意,我都懂。可这是我自己的路,是我柳家的命数,我总要一个人走下去……”

      “那将军呢?将军他……他怎么说?”陆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柳如是嘴角动了动,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做不到。她摇了摇头,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需多言,陆菀已经明白了。

      虎符兵权,终究胜过儿女情长。
      柳将军纵然宠爱女儿,在家族权位面前,还是选择了妥协,选择了默许。

      两世挚友,她怎么会看不懂如是眼底的绝望。

      “菀儿,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柳如是轻声道。

      “如是……”

      柳如是忽然站起身,瞬间换上了一副张牙舞爪、明媚灿烂的模样,拍了拍胸脯,大声笑道:“放心啦!我没事!我可是京都小霸王柳如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入宫就入宫,谁怕谁!”

      她笑得灿烂,笑得张扬,可陆菀却看得心如刀割。

      她知道,这笑容,全是装出来的,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她更清楚,自己救不了如是。

      那个曾经与她并驾齐驱、笑闹京都的柳如是,好像在这一刻,彻底离她远去了。
      陆菀失魂落魄地走出将军府。

      皎月一直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小姐,怎么样了?柳姑娘她……”

      陆菀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无声地滑落。

      皎月心知结果不好,不敢多问,只能轻声劝慰:“小姐,王府地窖里还藏着几坛去年酿的果子酒,甘甜清冽,后劲不大,奴婢回去给您取来,喝一点,醉一场,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陆菀没有应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跟着皎月回了王府。

      一踏入寝殿,她便挥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关在屋内。

      几坛果子酒摆在面前,她拿起酒坛,对着嘴大口灌下。
      酒液甘甜入喉,可心底却苦得发涩。
      一杯接一杯,一坛接一坛,不过片刻,便已微醺。

      她以为重生一世,她可以掌控命运,可以改变一切,可以护住身边所有珍视的人。
      可到头来,她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护不住父亲,护不住挚友,护不住早夭的孩儿,甚至连自己,都还困在仇恨的牢笼里,不得解脱。

      元邺!
      为什么总是他!
      为什么他总要毁掉她生命里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希望!
      上一世毁了她,这一世还要毁了如是!
      他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一次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折磨她,伤害她,将她推入深渊!

      她重生一世,逆天改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悲剧,还是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一步步走向绝境!

      无边无际的无助与绝望,彻底淹没了陆菀。

      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像个迷路无助的孩子,放声嚎啕大哭。

      “啊——!”

      她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心中的恨意、痛苦、不甘、绝望,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伸手狠狠扫过桌案,茶杯、花瓶、书笔、妆匣,噼里啪啦摔碎一地,狼藉一片。

      一个空酒瓶滚落在地,沾着残酒,顺着地面“咕噜咕噜”地滚到门口,停在一双云纹锦靴面前。

      陆菀哭得视线模糊,泪眼朦胧地顺着酒瓶向上望去。

      元祁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身素色常服,神色复杂地看着屋内狼藉,看着瘫倒在地、哭得崩溃的她。

      “侧妃何故如此,借酒消愁,愁更愁。”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陆菀侧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又是元家人!
      元邺是恶魔,他元祁,也一样是皇室子弟,一样流着那冷血无情的血脉!

      所有对元邺的恨,对命运的怨,对无能为力的怒,全都通过这一个冰冷不屑的眼神,狠狠砸在了元祁身上。

      她冷哼一声,带着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从地上撑着身子站起来。
      下一秒,她脸上的痛苦与崩溃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标准温顺的笑容,微微屈膝,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得如同平日温顺的侧妃: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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