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人心叵测（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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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祁在赶往汀兰院的路上，便已从贴身侍卫祁风口中，得知了威武大将军嫡女柳如是即将入宫的消息。
他心中一清二楚，陆菀与新帝元邺曾有婚约，是昔日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情根深种；更知晓柳如是与她自幼相识，情同手足，是这世间少有的真心挚友。一听说柳家要送女入宫，他便知陆菀必定心绪大乱，一刻也坐不住，当即撇下府中琐事，匆匆赶来探望。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为了元邺意欲纳妃一事，失态至此，崩溃至此。
看她这般痛彻心扉、借酒消愁的模样，在她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九五之尊的皇兄。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元祁心头，细密地疼。
“王爷何故深夜来此？”
陆菀忽然转过身，一改往日清冷疏离、寡言少语的姿态，眉梢微挑，唇角噙着一抹似醉非醉的笑意，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勾人的玩味。烛火摇曳，映得她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是酒后独有的娇憨与媚态。
元祁被她这般突如其来的妩媚盯得方寸大乱，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语气竟有些局促：“本王……本王来看看你。”
陆菀轻笑一声，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墨绿色烟纱散花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修长曼妙的身姿。她一只手慵懒地撑在桌沿，半倚着身子，深邃的眼眸里含着水汽，波光流转，媚意荡漾，直直看向元祁。
右手一伸，拾起地上半坛残酒，仰头便饮。
酒液顺着她光洁的脖颈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平添几分惑人的凌乱。
烛火暖光笼罩之下，她眉眼如新月生晕，娇媚无骨，入艳三分，一颦一笑，尽是风情。那是往日清冷自持的陆侧妃，从未有过的柔媚与蛊惑。
元祁看得心神激荡，呆立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慌乱的劝阻：“你……你少喝些，酒多伤身。”
陆菀玩味地笑了笑，醉意迷离的眼神中，浮动着飘忽不定的魅影，让人看不真切。她缓缓起身，脚步微晃，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元祁。
直到站定在他面前，她抬起那双白玉般纤柔的手，轻轻一勾，环住了他的脖颈。
温热的触感贴着脖颈传来，淡淡的酒香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雅气息，萦绕在鼻尖。
元祁浑身一僵，彻底方寸大乱，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陆菀微微踮脚，温热的唇瓣堪堪擦过他的耳畔，气息轻吐，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王爷，不如今夜，便留下吧……”
温热的气息荡漾在耳垂，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元祁纵然未饮半滴酒，脸颊却瞬间通红，一直红到耳根，他强自定了定神，声音干涩：“侧妃喝多了。”
他不敢再停留，双臂用力，小心翼翼地打横将陆菀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缓缓将她放在软床之上。“你早些歇息，本王还有要务处理，先行告退。”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
“王爷！”
陆菀猛地伸手，死死拉住了他的衣袍衣角，指尖泛白。
她抬眸看着他，眼底醉意朦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早该圆房了。”
此言一出，元祁抬起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钉在地上一般。
心头百感交集，万千滋味一齐翻涌。
身为夫君，他爱慕她已久，盼这一日，盼了整整一生。听闻此话，说不开心、不期待，定然是假的。可他看得清楚，此刻的她，醉眼迷离，心绪大乱，说这话，究竟是真心相许，还是一时意气用事？
是因为皇兄纳妃，心灰意冷之下的赌气之举？
还是因为挚友入宫，无助绝望之中的寻找依靠？
他爱她，所以更不能趁人之危。
他爱她，所以即便满心渴望，也不能在她心中装着别人、神智不清醒的时候，伤害她，亵渎她。
元祁闭了闭眼，轻轻伸手，一点点扯开了被陆菀攥住的衣角，声音低沉而克制：“你醉了，好好休息。”
“王爷！”
陆菀不肯罢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快步冲到他面前。
不等元祁反应，她猛地仰头，踮起脚尖，深深一吻，径直覆上了他的唇。
柔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酒香，瞬间侵占了所有感官。
元祁瞳孔骤然放大，眼眉猛地扬起，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滞住，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吻，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汹涌。
他不知该回应，还是该推开。
陆菀心中一片清明。
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这副容貌，是她在这深宅大院、皇权斗争中，最大的武器。
原本在得知柳如是要入宫之前，她纵然有心拉拢元祁，也始终迈不出这一步，始终守着自己的底线，不愿将自己作为筹码，舍出去交换利益。
可如是要入宫的消息，如同一盆彻骨的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这世间，有些事，从来没有愿不愿意，只有权衡利弊之下，应不应该。
她要复仇，要颠覆元邺的江山，要护住父亲，要救出身陷深宫的如是，就必须牢牢拴住眼前这个男人的心，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为她赴汤蹈火，为她倾尽一切。
至于情爱，至于自尊，至于身心……
早在上一世惨死冷宫的那一刻，就已经不重要了，早就该彻底舍弃了。
她醉了，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都要决绝。
良久，她才缓缓松开元祁的唇。
“菀……菀儿……”
元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那诱人的朱唇，深邃的眼眸，倾世的容貌，每一处都让他魂牵梦绕，每一处都让他移不开眼，彻底沉沦。
陆菀微微抬眸，眼底含着水雾，媚态横生。许是刚才动作太过急切，肩上的衣襟不知何时滑落，露出了半片白皙光洁的香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委屈的蛊惑，轻轻问道：“所以，王爷真的不肯留下来，陪妾身吗？”
元祁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停留了片刻，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爱意与渴望。手臂猛地弯曲，轻轻覆上她的后背，将她彻底、紧紧地拥入怀中，胸膛贴着她的柔软，感受着她的心跳与温度。
他低下头，用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在她耳边郑重地、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不后悔？”
陆菀眸底深处那一丝寒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取而代之的，是极尽魅惑的柔媚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悔。”
“好！”
元祁低喝一声，俯身将她温柔地抱起，轻轻放在软床之上。
帐帘被缓缓放下，隔绝了一室烛火。
香炉中的柏子香，随着清风飘散，弥漫在整个房间。
帐内春光旖旎，温情缱绻，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陆菀在酸痛与困倦中缓缓醒来，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沉重得抬不起力气。她闭着眼，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坐起身，眼底一片冰冷沉寂，没有半分新婚的娇羞与欢喜。
皎月早已等候在门外，听见屋内动静，立刻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一见到陆菀起身，她连忙招手，招呼着门外的下人，将一箱一箱、摞得高高的珍宝首饰、绫罗绸缎、珍稀补品，一一搬了进来，摆满了整个房间。
“小姐——”皎月意味深长地喊了一声，眼波盈盈地上下打量着陆菀，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欢喜，“王爷一早上朝去了，临走前特意吩咐，把这些全都送来给您，小姐快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合心意的？”
小姐终于想通了！终于知道要牢牢抓住王爷的心了！
皎月的心思，其实简单又纯粹。
她本是农户家出身的小丫头，从小耳濡目染，便是“女子以夫为天”的道理。直到遇见陆菀，她才知道，女子也可以有风骨，有谋略，能干一番大事。可那些根深蒂固的旧观念，终究难以彻底改变。在她看来，小姐只要得到王爷的宠爱，便能在王府站稳脚跟，便能平安顺遂。
陆菀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满室珍宝，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平静无波：“都收起来，放进库房吧。”
“小姐，不仔细看看吗？”皎月一脸诧异，满心不解。
明明小姐已经与王爷圆房，成为了王爷真正的枕边人，可为何对王爷的态度，依旧这般冷漠疏离，没有半分欢喜？
陆菀没有回答，自顾自地闷头躺回被子里，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泪水，却顺着鼻梁，无声地流入另一个眼眶，最后悄悄滑落，消失在发根深处，不留一丝痕迹。
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洒脱，那般舍得。
原来，即便只是权衡利弊的交易，即便心中不爱，身心被侵占的那一刻，依旧会痛，依旧会难过，依旧会觉得自己肮脏不堪。
皎月见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缩在被子里，便不敢再多问，轻轻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让下人将所有珍宝全都搬去库房。
房间里恢复安静。
皎月轻声问道：“小姐，您不开心吗？”
被子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压抑的、细微的哽咽，被死死藏在被褥深处。
过了许久，被子里才传出陆菀闷沉、沙哑的声音：“皎月，去打些热水来……我想洗澡。”
“哎，奴婢这就去！”
皎月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出去，备好浴桶，烧好热水，一一搬进内室，随后轻轻关上房门，守在门外。
水汽氤氲，弥漫在整个房间，雾蒙蒙一片，笼罩着陆菀的身影。
她坐在温热的水中，一言不发，拿起澡巾，拼命地、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肌肤。
一下，又一下。
直到白皙的肌肤被搓得通红，甚至隐隐有血丝渗出，她却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在搓洗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件肮脏不堪、想要彻底丢弃的物件。
“小姐！小姐！”
皎月在门外听见动静不对，立刻推门而入，一见眼前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前，死死抓住陆菀的手，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啊！别搓了！再搓就破皮了！”
陆菀眼神空洞，看着自己泛红渗血的肌肤，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皎月看着她这副自虐般的模样，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即便与王爷圆房，小姐心中，也依旧不爱王爷。
可既然不爱，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伤害自己？难道……这一切，真的都与那件颠覆朝堂的复仇大事有关？
“小姐！”皎月大喊一声，用力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恳切地喊道，“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便不能再沉溺于悲伤，要想想这件事，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利益！这句话，不是您常常教给奴婢的吗？”
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狠狠砸醒了陆菀。
她猛地回过神，看着水中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眼底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冽。
是啊。
这一切，不都是她自己精心设计、心甘情愿的选择吗？
她为了复仇，为了布局，舍弃了身心，换来了元祁的倾心相待，换来了五王府的全力支持，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为何要如此心痛，如此自苦？
她不爱元祁，从来都不爱。
可爱与不爱，重要吗？
在复仇大业面前，在满门血海深仇面前，情爱一文不值，身心一文不值。
一切都是她的算计，一切都是她的选择。
她不该伤神，不该痛苦，不该软弱。
终究，还是她高估了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坚强。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陆菀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自己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小姐！”
皎月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滚落，带着哭腔，心疼地大喊，“小姐，您这是何苦啊！那件事，在您心里就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要如此伤害自己？”
陆菀被这一巴掌彻底打醒，眼底的迷茫与痛苦尽数褪去，重新换上了往日的冷静与决绝。
她扶着浴桶边缘，缓缓站起身，脸上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笑容，看向皎月，声音平静而坚定：“皎月，你说得对。”
“快，伺候我更衣梳妆。”
“哎……哎！”
皎月连忙应声，擦干眼泪，上前伺候。
只是她看着小姐脸上那抹看不出真心的笑容，心中依旧满是担忧与心疼。
她不知道，小姐这笑容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挣扎。
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还有几分心软、几分挣扎的陆菀，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冷如铁、只为复仇而活的复仇者。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人心叵测（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