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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心叵测(十) ...

  •   自那夜之后,接连几日,陆菀都像是彻底认命了一般,再没有提过与元祁相关的半句话,更没有为此失态发疯。她每日晨起梳妆,午后看书,傍晚赏园,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从前那个崩溃痛哭、自伤身体的女子,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皎月看在眼里,既安心又忐忑,总觉得小姐这般过于平静,反倒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异样。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皎月一边替陆菀整理着窗沿的纱帘,一边试探着轻声开口:“侧妃,今日王爷下朝后,定会直接来咱们汀兰院,不如奴婢去小厨房备些王爷爱吃的点心吃食,也好让王爷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暖意?”

      换做往日,陆菀必定会淡淡摆手,一句“不必”便打发了她。可今日,陆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抗拒,神色温顺得不像话。

      皎月愣了一下,再抬头时,竟看见自家小姐支着腮,安安静静趴在窗口,眉眼微垂,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完完全全是一副“妻子静候丈夫归家”的温婉模样。

      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摸不着头脑,心里却又止不住地欢喜,连忙应了一声,欢欢喜喜地转身往小厨房去了。在她看来,小姐终于肯放下心结,好好与王爷相处,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不过半个时辰,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恭敬的请安声。

      陆菀立刻起身,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小跑着迎了上去,语气娇软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期盼:“王爷,妾身等了你好久。”

      元祁一进门,便看见这般温婉动人的她,心头一暖,连日来朝堂上的疲惫与烦躁,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抬手轻轻掸了掸官袍上沾染的尘土,眼底满是温柔:“今日朝上,有几位老臣故意为难丞相岳父,本王看不下去,斥责了他们几句,一来二去便耽搁了下朝的时辰,让侧妃久等了。”

      他说话间,自然地握住陆菀挽过来的手,掌心温热,力道轻柔,显然是一下朝,便马不停蹄地直奔她这里,半分耽搁也没有。

      陆菀心头微顿,面上却依旧是担忧的神色,连忙追问:“他们为何无故为难爹爹?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大抵是为了塔乌国使者即将入京的事。”元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安抚,“放心,岳父大人老当益壮,在朝中根基深厚,又有本王暗中护着,没受什么欺负。况且,如今这朝堂之上,除了皇上,还没有人敢公然与丞相为难。”

      塔乌国,是大兴北方的邻国,两国接壤,多年来一直互通有无,邦交平稳。陆菀前几日便收到了玄诡城暗中传来的密信,知晓塔乌国王近日会派遣使团入京,名义上是朝贺新帝登基,实则是要重新商议两国丝绸贸易的分成之权。

      这件事,她心中一清二楚。

      当今皇上元邺,刚刚登基帝位,根基未稳,又因诛杀谏官一事,在朝臣心中落下了嗜杀暴戾的印象。他急于做出一番政绩,稳固皇权,便将目光投向了边境贸易。

      多年来,大兴与塔乌的丝绸茶马交易,一直由塔乌一方掌控定价权,大兴虽有物产之利,却始终在贸易中处于弱势,获利微薄。元邺的意思,是借新帝登基之势,强硬更改条约,将贸易掌控权彻底夺回大兴手中。

      可以她父亲陆清远的性子,向来沉稳持重,绝不会赞同这般激进冒险的做法。两国邦交,牵一发而动全身,多年相安无事的规矩,一旦贸然打破,极易引发边境冲突,甚至兵戎相见。父亲主张的是中庸稳妥之法,徐徐图之,以通商、互市、结盟等柔和手段,慢慢夺回主动权,而非硬碰硬。

      而朝中那些依附皇上的趋炎附势之臣,为了讨好新帝,自然一味附和,叫嚣着大兴地大物博、国力强盛,根本无需惧怕塔乌小国,尽可按皇上的意思强硬推行。

      两方立场相悖,今日在朝堂之上,必定争执得面红耳赤。

      陆菀眸色微沉,心中已然有了盘算。看来,这件事,她必须亲自去找父亲深谈一次,绝不能让父亲因直言进谏,再被元邺记恨,陷入险境。

      皎月在一旁伺候着,看着王爷与小姐愈发情深意笃,心里满是欣慰。

      自从那夜之后,王爷对小姐的宠爱,几乎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每日下朝,第一时间必定奔赴汀兰院,从不缺席;京城新出的点心、南方进贡的鲜果、西域运来的珍宝,只要是小姐可能喜欢的,王爷都会第一时间派人送来;府中大小事宜,也全都交由小姐打理,连王妃院里的份例,都要先问过小姐的意思。

      而小姐,也似乎渐渐感受到了王爷的真心,不再像从前那般清冷疏离,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缱绻,一言一行,都像极了深爱夫君的小女子。

      皎月暗自打定主意,日后不能再随口叫“小姐”了,该规规矩矩改口称“侧妃”,这是王府的规矩,也是对小姐身份的敬重。原先只是小姐不喜拘束,才由着她乱叫,如今小姐与王爷情意正浓,也该守规矩了。

      用过晚膳,皎月捧着新送来的寿辰礼服,走进内室,轻声回禀:“侧妃,再过几日便是太后的万寿寿辰,宫里已经送来了帖子。王妃娘娘近日风寒加重,旧疾反复,身子虚弱,去不得宫中宴席,王爷特意让奴婢来问您,要不要准备准备,随王爷一同入宫赴宴?”

      陆菀正坐在镜前,手持玉簪,细细绾着发髻。听到“太后寿辰”四个字,她指尖微顿,玉簪在发间停了一瞬。

      太后……
      沈翊宸……
      柳如是……
      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元邺。

      这宫里,她想见的人,不想见的人,全都聚齐了。

      也好。
      有些账,有些人,也该好好见一见,算一算了。

      陆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转瞬即逝,随即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去。自然要去。你且下去安排吧,备好入宫的礼服与仪仗。”

      “是,奴婢这就去办。”皎月应声退下。

      陆菀放下玉簪,起身看向窗外,沉声道:“皎月,备车,我要回丞相府,见父亲。”

      “是。”
      暮色四合,夕阳将丞相府的飞檐楼阁,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陆菀乘坐王府马车,径直驶入丞相府正门。管家一见是侧妃归来,连忙亲自上前引路,神色恭敬:“小姐,丞相大人正在书房与周太傅议事,吩咐过,您一回来,便请去书房相见。”

      陆菀点了点头,提着裙摆,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

      陆清远正与太傅周正相对而坐,桌案上铺满了边境地图、贸易账册、奏折草稿,两人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正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塔乌使者入京的各项事宜,气氛紧张。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周正一见是陆菀,立刻起身,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又识趣:“侧妃驾到,微臣失礼。丞相大人,周某手头还有些公务,改日再来与大人商议,先行告退。”

      他看得明白,陆丞相父女许久未见,今日小姐专程回府,必定是有私密话要讲,他留在这里,反倒不便。

      陆清远眉头紧锁,看着满桌未议完的卷宗,无奈地摆了摆手:“也罢,你先去偏厅等候,我与小女说几句话,很快便好。”

      “是,微臣遵命。”

      周正再次恭敬行礼,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陆菀走到桌前,轻轻倚在桌沿,神色温顺,语气贴心:“父亲,可是在为今日朝堂上的事忧心?”

      陆清远长叹一声,神色激愤,再也顾不上君臣礼仪,怒声拍案:“皇上此举,简直是荒唐!鲁莽!置两国邦交于不顾,置边境百姓于水火!眼下看,我大兴或许能夺得一时贸易之利,可长久以往,必定后患无穷,引来刀兵之祸!”

      他一生辅佐三代君王,最看重的便是江山安稳、百姓乐业,元邺这般急功近利、罔顾大局的做法,让他痛心疾首。

      陆菀缓缓站直身子,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被衣角压出的褶皱,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皇上刚刚登基,帝位未稳,迫切想要做出一番政绩,震慑朝臣,收拢皇权。父亲,您何不暂且顺着皇上的意思,不必这般强硬顶撞?”

      “顺他?”陆清远猛地抬头,眼神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菀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大兴江山社稷,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岂能容他这般肆意糟践!”

      “父亲息怒。”陆菀微微俯身,行礼道,“女儿只是想提醒父亲,皇上德不配位,继位之时,并无先帝亲笔遗诏,前朝后宫,又尽数被太后一系把控。这般靠阴谋诡计得来的皇位,他的风气,本就不该助长。”

      “你!”

      陆清远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手,便要朝陆菀脸上扇去。

      他一辈子忠君爱国,兢兢业业辅佐大兴,从未有过半点二心。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竟然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谋逆之词,如同利刃,狠狠扎在他这位三朝老臣的心口。

      可手掌悬在半空,终究还是停住了。

      眼前这个,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是他一生唯一的软肋。他纵是再愤怒,再痛心,又怎么舍得真的下手伤她分毫。

      陆清远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垂下手,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显得苍老疲惫了许多。他抬眼看向陆菀,声音沙哑,带着满心的疲惫与不解:“菀儿,你老实告诉父亲,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见父亲情绪终于缓和,陆菀揪紧的心,才稍稍放下。她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语气诚恳,字字句句,都掏心掏肺:“父亲,您如今权倾朝野,手握文官半数,又是百官之首。此次塔乌贸易一事,您若执意联合老臣,与皇上硬碰硬,必定会让皇上对您心生芥蒂,视您为眼中钉、肉中刺。”

      陆清远自诩忠心耿耿,一身傲骨,愤懑不平地哼了一声,一脸不屑:“那又如何?我陆清远一生为大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难道还怕他一个后生皇帝猜忌?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这大好江山给毁了!”

      “就是因为父亲您这般刚直不阿、愚忠愚信的性子,女儿才不得不日夜筹谋,步步为营。”陆菀语气微沉,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陆清远心头猛地一沉,脸色一变,追问:“菀儿,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菀语气柔和,却字字诛心,点破最残酷的真相:“父亲,皇上如今根基未稳,朝堂之上,还要依仗您这位三朝老臣震慑百官。可您想过没有,若是有朝一日,他根基稳固,皇权紧握,那时候,父亲您在这朝中,还有立足之地吗?”

      “功高盖主,向来是为人臣者,最大的死罪。”

      陆清远沉默了。

      他一生忠君,从未想过背叛,可女儿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这天下,终究是元家的天下。
      他再殚精竭虑,再忠心耿耿,终究是个外姓臣子。
      帝王心术,凉薄无情,共苦易,同甘难。一旦元邺坐稳皇位,第一个要铲除的,必定是他这个手握重权、功高盖主的丞相。

      陆清远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悲凉:“可他终究是大兴的皇帝,为父终究是大兴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为父一生的信条。”

      “若他,根本不配做大兴的皇帝呢?”

      陆菀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父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陆清远浑身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中,无力地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脸色惨白,闭上双眼,满面颓丧,魂不守舍。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菀儿,你这是……要拉着为父,和你一起谋朝篡位啊……”

      “世人皆骂为父是大兴第一佞臣,说我专权跋扈,可只有你知道,为父这一生,从未有过半点不臣之心。我辅佐大兴三代君王,呕心沥血,从无半点私心,如今,你却让我毁了这一切……”

      “父亲,女儿自然清楚您的为人,清楚您的忠心。”陆菀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泪水,语气坚定,“可父亲,您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先帝壮年登基,身体康健,为何会骤然崩逝?这其中疑点重重,女儿敢断定,先帝之死,必定与元邺、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他的皇位,来路不正!
      他的双手,沾满鲜血!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君临天下,根本不配做大兴的帝王!”

      陆清远猛地瞪大双眼,眼神震惊,呼吸急促:“你说什么?先帝之死,真的有蹊跷?你可有证据?”

      若此事属实,那元邺便是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这皇位,他确实坐不稳,也坐不踏实!

      陆菀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是。证据,女儿正在全力搜寻,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不想让父亲太过为难:“父亲,您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管,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女儿绝不会连累您,更不会让陆家陷入险境。女儿只希望,父亲能多为自己,多为咱们陆家的前途着想,不要再一味愚忠。”

      陆清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心思深沉的女儿,只觉得陌生又心疼。
      他一直以为,她还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姑娘,却不知,她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经历了沧海桑田,扛起了血海深仇。

      他用颤抖的手指着陆菀,声音悲凉:“你这么做,是在毁了我陆家啊……是在毁了我陆清远一生的名节啊……”

      “父亲!”陆菀声音微提,带着一丝痛心与不满,“您还不明白吗?皇上早就视您为心腹大患,怕您功高盖主,就算我们不反,他日后也会对陆家下手!上一世……”

      她猛地顿住,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告诉父亲前世的惨状,不能告诉他,陆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的结局。那太过残酷,太过绝望,父亲一辈子忠君爱国,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陆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剧痛,柔声道:“女儿只是未雨绸缪,只是想保住陆家,保住父亲。”

      陆清远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重重地摇了摇头,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造孽啊!真是造孽!”

      “我陆清远一生辅佐大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想到,到头来,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瘫软在椅子上,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无力:“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父亲……”

      “走!”陆清远猛地睁眼,眼神决绝,“我陆家门里,出了你这样的女儿,是我陆清远的悲哀,是大兴的悲哀!你走!我不想再听你说一句话!”

      陆菀看着父亲苍老绝望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她也不想把局面闹到这般地步,也不想让父亲伤心欲绝。
      可她没有选择。
      元邺不死,陆家难安。
      前世的血海深仇,不报不休。

      她只希望,有朝一日,父亲能明白她的苦心,能站在她的身边。

      陆菀深深看了父亲一眼,屈膝,缓缓行了一个大礼,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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