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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心叵测(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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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儿改日再来看望父亲。”陆菀款款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神色平静无波。她早已料到,以父亲这迂腐忠君的性子,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通。今日能把话摊开说透,没被他拿着扫帚直接赶出府,已是万幸。
她转身刚要迈步,身后便传来陆清远沉沉的声音:“且慢!”
陆菀脚步一顿,缓缓驻足。
“为父再问你最后一句。”陆清远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异常郑重,“若是元邺真的倒了,你打算辅佐谁登上帝位?”
陆菀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书房内的父亲,墨色裙摆垂落在地,衬得她身姿愈发清冷。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自然是日后我与王爷的孩儿。”
一句话,让陆清远浑身一震。
他原以为,女儿谋划这一切,是要扶持五王爷元祁上位,毕竟两人如今在王府中恩爱甚笃,形影不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女儿的心思竟深沉到了这般地步——连那个对她掏心掏肺的五王爷,也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你对元祁……也是利用?”陆清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
陆菀没有回答,沉默便是最直白的默认。
空气凝滞了片刻,陆清远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唏嘘,却也隐隐松了口气。
也罢也罢。
女儿心思如此缜密,手段这般果决,总好过在这深宅大院、皇权争斗里,被人欺负了去。他已是半截入土的人,还能护着她几时?原以为将她嫁入五王府,是给她铺了一条安稳前程,没成想,这丫头早就有了自己的盘算,眼界比他这个老臣还要深远。
路是她自己选的,便让她去闯,去搏吧。
陆清远心绪平复了许多,缓缓正了正衣襟,对着书房外高声道:“周太傅可还在?请入内一叙。”
永丰二十一年末,塔乌使团如期入京。
新帝元邺借太后万寿寿诞之名,在宫中设下极乐盛宴,宴请宗室亲贵、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节。一时间,皇宫内苑百花齐放,珠翠环绕,京都名门贵女齐聚一堂,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大殿之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太后端坐主位正中,满面红光,笑意盈盈;元邺居于太后身侧,一身明黄常服,意气风发。伴在帝王左右的,是新近得宠的钟嫔,与位份渐高的宸妃楚嫣然。
陆菀落座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心头暗自思忖——
听说这钟嫔原是太后的养女,身世清白,性情温顺,不知何时被皇上看中,册封为嫔,一跃成为后宫新贵。
只是……
怎么不见如是?
陆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目光在殿内一遍遍搜寻,却始终没有看到柳如是的身影。反倒在客座末尾,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阿布哲。
他一身塔乌服饰,混在使团随从之中,故作寻常使者模样,安静地立在正使身后,抿着唇,一言不发。可那挺拔的身姿、明亮如晨星的眼眸,依旧像少年时那般,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阿布哲……
陆菀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出神。
幼时,阿布哲曾随父汗入京朝贡,负责接待他们一行的,正是丞相陆清远。那时的她还是无忧无虑的相府嫡女,而他是阳光俊朗的塔乌王子。那段时光,是她少女时代最初的悸动,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直到他离京归乡,音讯渐远,这份悸动才被深深埋藏,直至后来她错信他人,所托非人,将一切美好都碾得粉碎。
时隔多年,再见故人,那些被尘封的美好回忆,一瞬间涌上心头。
只是物是人非,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塔乌王子,而她,已是五王府侧妃,满心仇恨,再无当年半分少女情怀。此刻心头涌起的,不过是与旧友重逢的一丝欣慰罢了。
“菀儿。”
身旁元祁的轻声呼唤,将陆菀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去,见她看向塔乌使团,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轻笑:“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他这个侧妃,心思太深,一刻也不得闲。
陆菀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情绪,低头莞尔一笑,温婉柔顺:“王爷。”
不远处,阿布哲也恰好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双明亮的眸子瞬间亮起,热切地望了过来。只是他此次身份特殊,身负使命,不敢在众人面前暴露分毫,只能将满心的情绪死死压下,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你方才东张西望,在找什么?”元祁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轻声问道。
陆菀依旧用目光在席间穿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我在寻如是。”
元祁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别寻了,如妃病了,不便出席宴席。”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响起。
陆菀手中的白玉酒杯径直摔落在地,酒液溅湿了裙摆,她脸色骤变,满眼惊恐:“病了?!”
上一世,元邺便是用“称病”为借口,将她囚禁在昭华宫,暗无天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拼尽一切重生,绝不能让自己的厄运,再一次降临在如是身上!
“是何时的事?她住在哪个寝宫?”陆菀声音慌乱,几乎是脱口而出。
“前几日我入宫探望太后,听太后身边的宫女提起的。”元祁见她这般紧张,也收了笑意,认真回道,“住处安排在玉如宫。”
他也是知道柳如是与陆菀情同姐妹,才刻意多留意了一句,否则这后宫嫔妃的居所,与他一个外藩王爷毫无干系。
元祁话音刚落,陆菀已然坐不住,起身便往外走。
“菀儿!”
“王爷恕罪,我去去就回。”
她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大殿。寒冬腊月,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刺骨,可她全然不顾。她对皇宫地形了如指掌,不过一刻钟,便赶到了玉如宫。
这座宫殿,地处偏僻,位置冷清。
上一世,这里住着的,全都是失宠无依、被帝王遗忘的嫔妃。
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陆菀的心。
“菀儿?你怎么来了!”
院中的柳如是正握着一柄短刀,练得兴起,一见陆菀匆匆而来,瞬间喜出望外,立刻丢下兵器,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陆菀进门第一件事,便是迅速环顾四周。
还好,还好。
宫殿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陈设齐全,并无囚禁软禁的迹象。只是时值深冬,院中几株垂柳叶落殆尽,枯枝光秃秃地耷拉着,透着一股难言的荒凉。
陆菀压下心头慌乱,屈膝行礼,规规矩矩:“如妃娘娘安好。”
柳如是一听这话,立刻嘟起嘴,满脸不悦:“什么如妃娘娘,菀儿,你怎么跟我也这般生疏客气?”
陆菀见她真的动气,连忙收起礼数,笑着问道:“如是,你过得如何?今日太后寿诞,你怎么没去宴席?”
柳如是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头,大大咧咧地笑着,眼底满是温柔:“我有孕了。”
“啊?!”
陆菀满脸震惊,僵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这与她和元邺的恩怨无关,她纯粹是担心如是的处境。
这是元邺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嗣,分量极重。钟嫔性情温顺还好说,可楚嫣然善妒成性,心思歹毒,早就将后宫视为禁脔。如是怀上这一胎,无疑会成为后宫众矢之的,日后步步维艰,凶险万分。
“御医说胎像不稳,孩子太小,不让我出去走动。”柳如是轻轻摸着小腹,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幸福,甚至带着几分憨傻。
陆菀压下心头纷乱,淡淡一笑,也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腹:“既是如此,确实该安心养胎。看来,皇上对你还算上心。”
听到“皇上”二字,柳如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转瞬即逝。她垂下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也谈不上上心。皇上惠泽后宫,繁忙得很,来我这里的日子,屈指可数。”
陆菀心头一紧,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五味杂陈:“如是……”
柳如是忽然抬头,释怀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洒脱:“原先我也想不通,整日倚在床头哭,觉得这宫里憋得慌,都快不像我自己了。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这孩子。”
她低头看着小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皇上对我如何,早就不重要了。只要孩子好好的,我就什么都好。”
陆菀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平静透彻的柳如是,只觉恍如隔世。
若是换做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京都小霸王,得知自己被如此冷落,早就把这皇宫掀个底朝天了。可如今,她为了腹中骨肉,收敛了所有锋芒,安稳度日。
“这样想,便好。”陆菀轻声道。
能这般自洽,总比困在深宫怨天尤人,活活憋死要强得多。
“对了!”柳如是拉着她的手,兴冲冲往屋里走,“我要给孩子绣些小衣裳小被褥,可你也知道,我从小舞刀弄枪,绣工一塌糊涂,绣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说着,她窘迫地挠了挠头。
陆菀被她逗笑,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知道你笨,我帮你绣。”
“真的?!我就等你这句话呢!”柳如是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陆菀。
陆菀连忙伸手扶住她,又气又笑:“都要当娘亲的人了,还这么毛躁,仔细磕着碰着腹中孩儿。”
柳如是吐了吐舌头,从她身上跳下来,不自然地挠了挠鼻尖,连忙岔开话题:“你快来看!这些,都是我给孩子备好的!”
陆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狠狠一抽。
只见墙角堆着的,不是锦衣绸缎,不是玩偶珠翠,而是一堆寒光闪闪的兵器——短刀、匕首、小弓、软鞭……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还真是别具一格。
这很柳如是。
“你看这个混金铛,”柳如是拿起一件兵器,在手上掂了掂,满脸得意,“我亲自盯着工匠打造的,分量刚好,尺寸正好,将来咱们儿子拿着,威风极了!”
陆菀沉默半晌,弱弱问道:“那……若是个小女孩儿呢?”
柳如是一拍胸脯,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大步上前扯开一块红绸子,一柄精致的龙吟鞭露了出来:“自然是龙吟鞭!”
她两手一合,昂首挺胸,眼神亮晶晶的:“我都想好了,这孩子生下来,必须跟着我学功夫,强身健体,谁也欺负不了!我就是他的练武总教头!”
陆菀:“……”
她无奈扶额:“如是,你生的可是皇子公主,如此教养,怕是不合宫规。”
柳如是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那又如何?这是我柳如是的孩子,跟他们元家,没半点关系!”
说罢,她俏皮地从陆菀身后探出头,小声八卦:“菀儿,你跟五王爷怎么样了?他待你好不好?”
陆菀淡淡摆手:“还是老样子,相敬如宾。对了……”
她忽然顿住,方才在宴席上见到阿布哲的事,差点脱口而出。
在这世上,既认识她、又认识阿布哲的,只有柳如是一人。可转念一想,如是如今是皇上的妃子,纵然不爱元邺,腹中也有着元家的骨肉,血脉牵绊,日后世事难料。
有些话,不说也罢,免得埋下隐患。
“怎么了?”柳如是追问。
“没什么。”陆菀笑了笑,压下了心头的话。
柳如是见她有难言之隐,也不再多问,热情挽留:“今日太后寿宴,你反正也要在宫里留一晚,不如就住我这玉如宫吧。地方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咱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好。”陆菀点头应允。
柳如是挤眉弄眼,打趣道:“就不怕耽误你和王爷的好事?”
“胡说什么!”陆菀故作嗔怪,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柳如是拍了拍她的背:“快回宴席去吧,别让太后等急了,挑你的错处。”
“嗯。”
陆菀辞别柳如是,与皎月一同往大殿走去。
玉如宫地处偏僻,一路寒风刺骨,陆菀出门才觉寒意逼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小姐。”皎月连忙将备好的水貂皮裘衣披在她身上,压低声音道,“奴婢方才问了如妃宫里的小宫女,说皇上登基至今,一共只去过玉如宫两次,而且每次去,都是喝得酩酊大醉,待不了片刻就走。”
陆菀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依旧怒火中烧:“元邺这个混账!竟如此待她!”
皎月也满心惋惜:“柳姑娘心里,必定苦得很。”
陆菀转头看向皎月,神色认真:“她既然没跟我们明说,便是不想让人可怜。这件事,我们就当不知道,切莫在她面前提起,免得她心里不舒服。”
“是,奴婢记住了。”
等陆菀回到大殿,寿宴已进行过半。
殿中燃起小小的篝火,几名舞姬围着篝火翩然起舞,为太后祝寿。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满面春风。七皇子元昭谄媚地陪在一旁,巧舌如簧,不停邀功——显然,这篝火献舞的主意,是他费尽心思讨太后欢心的把戏。
陆菀的目光,落在了元祁的座位上。
本该属于她的位置,此刻正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女。
皎月脸色一沉:“侧妃,奴婢去把她赶开!”
说着便要上前,却被陆菀一把拉住手腕,轻轻摇头。
只见那贵女微微侧身,往元祁身边凑了凑,端起酒杯,眉眼含春,一脸娇羞:“王爷,今日太后寿宴,普天同庆,不如与小女子共饮一杯?”
“本王从不饮酒。”元祁语气冷淡,连眼神都未曾分给她半分。
那贵女不死心,立刻摆出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柔声细语:“王爷,今日这般热闹,小女子见王爷独坐一旁,心中不忍。侧妃娘娘理应陪在王爷身侧,为何此刻却不见踪影?”
她重重叹了口气,满眼“心疼”地望着元祁:“若是小女子陪着王爷,定然寸步不离,绝不会让王爷独自一人在此冷清。”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元祁的眸子,试图用温柔体贴打动这位权倾王府的王爷。
元祁终于抬眼,淡漠开口:“你坐的,是本王侧妃的位置。让开。”
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那贵女咬了咬唇,依旧不死心,柔声继续:“王爷,侧妃娘娘任性贪玩,您何必如此宠着她?若是小女子……”
“无妨。”元祁忽然勾唇一笑,眼神宠溺,“本王愿意宠她,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月亮,本王也愿意为她一搏。”
他瞥向那贵女,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当然,你想做什么,也尽可以做。”
那贵女心头一喜,以为自己有了机会,两眼放光:“王爷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元祁将她面前的酒杯递回她手里,笑容清淡,“若是换了你,便是去茅厕用膳,本王也不拦着。毕竟——你与本王,有何关系?”
一句话,噎得那贵女脸色涨得通红,又气又恼,却碍于身份不敢发作。她强颜欢笑,端着酒杯狼狈起身:“王爷,小女子……告辞!”
“菀儿,这里!”
元祁一眼瞥见站在人群后的陆菀,立刻起身,朝着她用力招手,眉眼间的冷漠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温柔。
陆菀淡然一笑,缓步走到他身边。
元祁亲自拿起她的酒杯,斟上温热的葡萄酒,推到她面前,笑得温柔:“这葡萄酒酿,本王尝过了,回甘悠长,口感甚好,你也尝尝。”
不远处还没走远的贵女听到这话,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不是说,从不饮酒吗?!
陆菀端起酒杯,浅尝一口,轻声道:“多谢王爷。”
她笑了笑,状似无意地问道:“今日宴席这般热闹,怎么不见八王爷?他平日里,最是喜欢这种热闹场合。”
元祁动作一顿,抬手挡在唇边,压低声音小声道:“今日,也是太妃的生辰。”
“太妃?”陆菀心头一动,“是玉清观修行的那位良太妃?”
“正是。”
陆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先帝驾崩后,后宫妃嫔大多殉葬,少数早年离世的嫔妃,大多留有子嗣,可死状个个蹊跷。满朝文武心知肚明,那些事,都与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脱不了干系。先帝忌惮太后母家势力,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整个后宫,唯一活下来、能被称为太妃的,就只有这位隐居玉清观的良太妃。
“她……竟是八王爷元吉的生母?”陆菀故作诧异。
她与这位太妃,上一世颇有渊源,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是八王爷的生母。
元祁挑眉:“菀儿与她相识?”
“不识。”陆菀淡淡摇头。
上一世的旧事,不必再提。
元祁释然一笑:“也对,太妃常年隐居玉清观,足不出户,你自然不曾见过。”
再次听到“良太妃”三个字,陆菀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上一世一桩被她忽略的旧事。
那件事,如今想来,疑点重重,或许正是她扳倒太后、元邺的关键一步。
那是她被册立为后的第二年,同样是寒风刺骨的冬日。
桃夭慌慌张张跑回昭华宫,说听老宫女讲,宫中还有一位在世的先帝嫔妃,多年前被打入冷宫,才侥幸逃过殉葬。那位嫔妃本可以悄无声息了此一生,可在先帝驾崩后,竟突然疯魔,整日在冷宫里哭喊:“是皇后害死了梅妃!良嫔娘娘作证!”
那时她只当是嫔妃疯言疯语,并未放在心上。没过多久,便听说那位嫔妃死在了冷宫,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现在回想,那位疯癫的嫔妃口中的梅妃,正是元祁的生母!
而良嫔,便是如今玉清观的良太妃!
生母之死,疑点重重。
这件事,若是让元祁去查,必定事半功倍。
陆菀眼底精光一闪,计上心头。
寿宴散尽,元祁返回宫中旧居歇息。
陆菀没有立刻去玉如宫,而是让皎月引路,绕道去了钟嫔居住的单粹宫。
“钟嫔娘娘安。”陆菀进门,从容行礼。
钟嫔脸色一变,立刻探头向门外张望,确定四下无人,迅速关好房门,转身单膝跪地,抱拳躬身,声音恭敬肃穆:“副城主!”
陆菀伸手将她扶起:“不必多礼。近日宫中情况如何?可有异样?”
钟嫔起身,垂首低声回道:“一切如常,只是前几日,先帝身边的范公公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此事,与副城主调查的那件事,是否有关联。”
陆菀眉头微蹙,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沉稳:“范公公……我知道了。此事我会派人追查,辛苦你了。”
“属下不辛苦。”钟嫔抬头,眼底满是感激,“若不是副城主当年相救,属下早已曝尸荒野,哪有今日。”
当年太后慈坤宫起火,火势汹涌,一个宫女不顾性命冲进火海,将太后救出。太后见这宫女与自己亡去的妹妹容貌有几分相似,认定是妹妹转世报恩,便将这身世清白的宫女认作养女,留在身边。后来,这宫女被皇上看中,册封为钟嫔,一跃成为后宫新贵。
没人知道,这场“火海救主”,从头到尾都是陆菀精心布下的一局棋。
这钟嫔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家破人亡的遭遇,全拜元邺所赐。
永丰十九年,元邺刚被册立为太子,奉命前往庆阳城镇压流寇。为了彰显自己的雷霆手段,博取先帝青睐,他未察敌情,贸然率领两万庆阳驻军强攻黑风寨,最终大败。两万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元邺为了推卸罪责,将所有过错推给幸存的几名军官,诬陷他们通敌。最终,几名军官全部被吊死在庆阳城门,钟嫔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她母亲与父亲情深义重,当日便跳水殉情。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背负污名。
她带着年幼的弟弟流亡他乡,途中弟弟又走失,孤身一人辗转到了京都,走投无路,险些饿死街头。
陆菀遇见她时,她正和乞丐争抢一个发霉的馒头。
是陆菀救了她,将她收入玄诡城,悉心培养,才有了今日的钟嫔。
“对了。”陆菀想起柳如是,神色郑重,“如妃柳氏,心思单纯,如今又怀有身孕,后宫人心险恶,尔虞我诈,有劳你多费心照看,切莫让她被人算计。”
“是!副城主放心,属下一定暗中留意,保如妃娘娘平安。”钟嫔郑重应下。
“你自己也要小心。”陆菀替她理了理衣襟,语气温和,“若是察觉到危险,随时传信给我,我安排你出宫。”
“属下愿为副城主效力,万死不辞!”钟嫔单拳抱胸,眼神坚定。
门外,皎月轻轻敲了敲门框,低声提醒:“侧妃,时候不早了,该去玉如宫了。”
陆菀最后看了钟嫔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