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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圣旨下陆菀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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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元邺话一出口,便察觉自己方才失态,声色太急,唯恐触怒龙颜,当即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沉声道:“父皇,菀儿万万不可嫁给五弟。”
皇上端坐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沉声问道:“为何?朕既已开口,岂有随意更改之理?”
元邺深吸一口气,抬眸时眼底竟添了几分缱绻深情,字字句句说得恳切动人:“因为……儿臣心悦菀儿已久,昔日在永定门前,曾与她私下山盟海誓,此生非菀儿不娶,今日若是眼睁睁看她嫁与五弟,儿臣……儿臣此生再无欢喜。”
他这番话,明着是说给皇上听,暗地里却是说给陆菀听的。
他在赌,赌陆菀依旧是昔日那个对他情根深种、言听计从的痴儿,赌她听及往日誓言,会心软动容,会回心转意。上一世,这般话语只需一句,便能让陆菀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可今时不同往日,跪在地上的女子,早已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厉鬼,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天真懵懂。
元邺目光灼灼,死死锁住陆菀,期盼能从她脸上看到半分动容,可陆菀却始终垂着眼帘,视若无睹,仿佛他口中的风花雪月、海誓山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耳旁风。
片刻后,陆菀缓缓抬眸,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一片冰冷疏离,她启唇,一字一句,清晰地驳了回去,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臣女,从未心悦过太子殿下。”
一语落地,整个乾泰宫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相府小姐拒婚太子已是惊世骇俗,如今竟还当众直言从未倾心,这是彻彻底底将太子的颜面踩在了脚下!
皇上看着殿中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眉头紧锁,一时左右为难。
太子已然入主东宫,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日后便是大兴朝的天下之主,驳了他的颜面,便是动摇国本;可五王爷元祁自幼丧母,在宫中无依无靠,势单力薄,若能得丞相陆清远扶持,日后也能在朝堂站稳脚跟,不至于落得凄惨下场。
思来想去,皇上索性将这个棘手的难题,直接甩给了最有话语权的陆清远,他沉声道:“丞相,此事你怎么看?”
陆清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沉稳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回陛下,儿女婚事,当以子女心意为先。老臣膝下仅此一女,向来疼宠,自然是全听菀儿的意愿,她愿嫁五王爷,那便是五王爷。”
皇上闻言,心头大石瞬间落地,当即抚掌笑道:“好!好!既然丞相也有此意,那朕便不再多言,将陆菀赐婚于五王爷元祁,择吉日完婚!”说罢,他大袖一挥,便命身旁内侍即刻拟诏,生怕元邺再出言阻拦。
元邺脸色铁青,胸口憋着一口恶气上下不得,他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会让父皇更加不悦,只能恨恨地攥紧拳头,黑着脸退到一旁,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元祁的背影,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陆菀抬眸,目光清澈,连忙上前一步,趁热打铁道:“陛下,臣女已查过黄历,六月初三便是上上黄道吉日,适宜婚嫁,恳请陛下恩准。”
她心中比谁都清楚,六月初十,便是先帝驾崩、元邺登基的日子。时间紧迫,变数太多,她必须赶在元邺上位之前,彻底斩断与他的所有牵连,站稳脚跟。
可此刻抬眼望去,龙椅上的皇上不过四五十岁年纪,面色红润,声如洪钟,方才掷笔之时更是孔武有力,精气神十足,根本不像是只剩几日阳寿的模样。
陆菀心头微沉,不由暗自深思——难道上一世的驾崩,并非寿终正寝,而是有人暗中动手脚?
皇上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主动求嫁的名门贵女,只当是小女儿情根深种,迫不及待,不禁朗声发笑:“好好好,朕准了!便定在六月初三!只是委屈菀儿了,元祁早已娶了杜家正妃,你入门只能屈居侧妃,那杜氏服侍祁儿多年,温顺贤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不能随意废黜。”
“臣女愿意,绝不委屈。”陆菀垂首应下,语气平静无波。
侧妃之位,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安身立命的幌子,别说侧妃,就算是无名无分,只要能借五王府之力对抗元邺,她都心甘情愿。
元邺站在一旁,满心不解与愤懑,几乎要按捺不住。
不过数日之前,陆菀还对他痴心一片,闹着非他不嫁,怎么短短一夜之间,竟宁愿做五弟的侧妃,也不肯做他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他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无权无势的元祁?
殿下的八王爷元吉,素来顽劣,最喜看热闹。他第一眼瞧见陆菀,便觉得这女子貌美惊人,竟敢当众拒婚太子,实在是女中豪杰。如今听说她要嫁给五皇兄,狠狠挫了一向自傲的太子的锐气,元吉心里乐开了花,差点笑出声来。
皇上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元祁,又望向一旁面色凝重的陆清远,刻意摆出慈父模样叮嘱道:“祁儿,陆小姐乃金枝玉叶,丞相掌上明珠,你日后定要好好待她,不可委屈了她。”
“是,儿臣遵旨,定不负陆小姐。”元祁躬身领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跪地的陆菀,眼底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思。
这个女子,太过奇怪。
初见便倾心?主动求嫁?宁为侧妃不做太子妃?
这其中,必定藏着他不知道的算计。
陆清远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原本想问的话终究咽了回去。菀儿自小聪慧有主见,今日这般行事,定然有她的考量。他看得出女儿心事重重,郁结难舒,追问只会徒增她的烦恼,或许时机到了,菀儿自然会将一切告知于他。
赐婚圣旨一下,整个京都瞬间炸开了锅。
不过一日时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全在议论丞相府嫡女陆菀——宁做五王侧妃,不做太子正妃。
有人赞她痴情专一,有人笑她痴心错付,有人骂她自视甚高,更有人传她与五王爷早已私定终身,一段“风流趣事”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沸沸扬扬,不休不止。
几日后,丞相府闺房。
窗棂半开,清风拂过,卷起帘角轻轻飘动。陆菀倚在窗边,望着庭院中葱郁的草木,神色沉静。
皎月手执一把素面蒲扇,手腕轻扬,缓缓为她扇着凉风,声音轻柔:“小姐,您吩咐奴婢去办的事,已经妥当了,府中上下无人敢多言。”
陆菀轻轻点头,目光悠远。
她本应留在相府,多陪陪失而复得的父亲,可元邺一日不除,父亲的危机便一日不消。她必须尽快入五王府,布好棋局,步步为营,将元邺彻底拉下马。
“小姐,明日便是大婚之日,这般仓促,会不会太仓促了?府里许多嫁妆、器物都还未置办妥当。”皎月忍不住担忧。
陆菀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语气淡漠:“无妨,何时成婚,于我而言都一样。”
“可……”
“若五王爷连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好,护不住我进门的体面,那我要他,又有何用?”陆菀面无表情,声音冷冽,没有半分待嫁女子的娇羞与期待。
皎月心头一震,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
外界都传小姐为了五王爷,甘愿放弃太子妃之位,情深意重,可小姐如今的态度,冷漠疏离,根本不像是倾心于人。再加上前几日小姐吩咐她暗中查探的那些事,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可她什么都不问,只默默记在心里。
她知道,小姐如今对她信任有加,她万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桃夭呢?”陆菀忽然开口,打断了皎月的思绪。
皎月回过神,回道:“桃夭许是又去寻夫人院里的丫鬟梁二了,两人近些日子走得很近。”
皎月口中的夫人,便是府中的刘氏姨娘。陆菀生母早逝,父亲念及府中无人打理,又经陆菀应允,才将刘氏抬为正室夫人。刘氏为人机灵通透,深知陆菀在丞相心中的分量,从不与她争长短,事事以她为先,处处体贴。
可陆菀与亲生母亲情意深重,始终不肯唤她一声母亲,只以姨娘相称,刘氏也从不生气,反倒心疼她自幼丧母,待她愈发亲厚。
陆菀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皎月,目光真挚而认真:“皎月,入五王府,凶险难测,你可愿意只你一人,陪在我身边?”
皎月一愣,满眼欣喜,随即又有些不安:“只我一人?那……桃夭不去吗?”
她生怕是自己前日言语不当,让小姐与桃夭生了嫌隙。刘氏毕竟不是小姐的亲娘,桃夭整日与刘氏院里的人厮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想到这里,皎月心头不免泛起一丝愧疚。
陆菀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
上一世桃夭的背叛,早已刻进她的骨血,永生难忘。可桃夭毕竟与她一同长大,若是直接发卖,定会落得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将她留在丞相府,日后寻个安稳人家,也算全了自幼的情分。
背叛之人,她绝不会再留在身边。
陆菀轻声解释:“桃夭自小在相府长大,对这里感情深厚,我不忍她离开。况且我日后时常回府,也需要一个熟悉的人打理内外,她留在府中,最为妥当。”
说罢,她伸手轻轻握住皎月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眼神真挚地望着她的眸子:“王府不比丞相府,人心险恶,明枪暗箭,你当真愿意与我一同前往,不离不弃?”
皎月瞬间红了眼眶,连忙用力点头,泪水滚落:“奴婢愿意!万死不辞!”
在别的府邸,丫鬟陪嫁全凭主子一句话,哪里有过问丫鬟意愿的道理?小姐这般尊重她,待她真心实意,早已胜过骨肉亲情。
当年若不是小姐将她从街头赎回,她早就饿死冻死,尸骨无存。这份恩情,她此生难报。
皎月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定要护小姐周全,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对了小姐,”皎月擦去泪水,连忙将打探来的消息告知,“奴婢听说,五王府的正妃杜若,性子温婉,善解人意,极好相与,应该不会为难小姐。只是王爷还有一房妾室,名唤妙娘,性子泼辣蛮横,是个实打实的泼皮。她本是王爷母妃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后来家道中落,她母亲死皮赖脸求王爷收留,这才赖在王府里,整日作威作福。”
皎月越说越担忧,生怕小姐入门便受这刁奴欺辱。
可陆菀却毫不在意,她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语气冷傲:“怕什么?我有父亲撑腰,整个大兴朝,谁敢不给丞相三分薄面?况且,你家小姐我,也从来不是好欺负的。”
上一世,她生怕给父亲惹麻烦,处处隐忍,步步退让,从不肯借父亲的权势压人,可到头来,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一世,她偏要仗着父亲的势,活得嚣张肆意!
父亲辅佐两代帝王,权倾朝野,功高盖世,本就是她最大的底气。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陆菀背后,有整个丞相府,谁若敢欺她辱她,便是与丞相府为敌!
皎月看着小姐周身散发的凌厉气场,不由得心头一震。
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从前温婉柔顺,如今锋芒毕露,霸气十足,让人不敢直视。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
万物初醒,晨曦微露,如日方升。
丞相府内外挂满大红绸带,红灯高挂,喜帕铺地,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一派大婚盛景。
陆菀端坐镜前,一身大红织金牡丹嫁衣,逶迤拖地,金线绣成的牡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火红得炙热耀眼,似燃尽了所有的天真与柔情。
柳叶眉弯弯,眸如秋水澈亮,长睫轻颤,勾人心魂,俏鼻挺立,朱唇红艳,肌肤莹白胜雪,倾国倾城。乌黑的长发高高挽起,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石凤钗,珠翠环绕,却丝毫压不住她骨子里的风华绝代。
大红嫁衣衬得她那张鹅蛋脸愈发白皙粉嫩,明艳照人,惊为天人。
吉时已到。
陆菀起身,缓缓跪在地上,含泪向父亲拜别。
陆清远一生铮铮铁骨,征战朝堂,从未流过一滴泪,可此刻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儿,眼眶通红,泪水情不自禁地滚落。他快步上前,想要扶起女儿,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在王府,若受了委屈,即刻回府,有爹爹在。”
刘姨娘站在一旁,轻轻拍着丞相的后背,满眼心疼,却也不敢多言。
桃夭前日还在府中大吵大闹,非要跟着去五王府,今日大婚,却连人影都不见。
皎月小心翼翼地扶着陆菀,一步步走出房门,踏上喜轿。
陆菀走到轿前,忽然抬手,轻轻撩开盖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气势恢宏的丞相府,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父亲,眼底酸涩翻涌,随即转身,决然踏入轿中。
十里红妆,从街头排到街尾,一路红绸鲜花,锣鼓喧天,浩浩荡荡,气派非凡。
可这满眼的大红,在陆菀眼中,却无比刺目,刺得眼睛生疼。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的十里红妆,嫁入东宫,以为是幸福开端,没想到却是地狱入口。那些所谓的盛大与体面,全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想起来只觉得无比恶心。
元祁并未前来迎亲。
这是陆菀刻意嘱咐的。
侧妃,好听些是平妻,难听些便是妾室。大兴朝从未有王爷亲自迎娶侧妃的先例,况且她也懒得在众人面前装作与元祁恩爱非常的模样,索性直接让他不必出面。
这场婚礼,本就无关情爱,只有算计与复仇。
轿内颠簸,陆菀晨起太早,疲惫不堪,便靠在轿壁上小憩。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轿外传来皎月与人激烈争吵的声音,尖锐刺耳,打断了她的浅眠。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一片冷冽。
轿子,已然停在了五王府门前。
只见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衫的女子,叉腰站在王府正门中央,年轻貌美,身姿窈窕,却满脸戾气,妩媚的眉眼间全是刻薄与不屑。
正是妙娘。
妙娘双手往腰间一叉,尖声叫嚷:“一个侧妃,也配从正门入府?大兴朝的规矩都被你们忘干净了!再说,王爷连面都不露,摆明了不把你家小姐放在眼里,还敢在这儿摆相府小姐的架子?”
皎月气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却一时语塞,只能磕磕巴巴地怒喊:“你……你胡说!小姐是皇上赐婚,你竟敢阻拦!”
“阻拦又如何?”妙娘得寸进尺,嘴角撇得老高,言语愈发刻薄,“大户人家的千金,哪有上赶着给人做小的?我看你家小姐,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皎月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偏偏嘴笨,说不出反驳的话。
轿中的陆菀听得心头火起,聒噪至极。
她懒得再听废话,冷喝一声:“跟她废话什么!”
话音落,陆菀抬手掀开轿帘,一步踏出喜轿,大红裙摆随风飘动,惊艳绝伦。她不等众人反应,右手迅速一伸,“唰”地拔出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快步上前,剑刃直直逼向妙娘的脖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
妙娘还没反应过来,冰凉的剑刃已经贴在脖颈之上,寒气刺骨,吓得她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惊恐地尖叫:“你要做什么!杀人了!”
周围围观的下人、宾客吓得齐齐噤声,脸色惨白,谁也没想到,温婉贤淑的相府小姐,竟然会动武!
皎月也惊呆了,她竟不知小姐何时习得了武艺,动作利落,气场全开,霸气至极!
陆菀手持长剑,居高临下地睨着瘫倒在地的妙娘,周身杀气四溢,冷眸如刀,声音低沉而狠戾,字字诛心:“我乃皇上亲口赐婚,奉旨入府,阻拦者,以抗旨论处,杀无赦!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拦皇上的人,辱丞相的女?”
冷冽的气势扑面而来,妙娘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拼命摇头。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府内传来,高声喝止: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