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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人心叵测(二十二) ...

  •   “好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元祁猛地愤然起身,周身寒气骤盛,桌角被他掌心力道震得微微作响,烛火在他盛怒的气息里疯狂摇曳,将他铁青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大步跨至陆菀面前,居高临下盯着眼前这个他捧在心尖上宠了半载的女人,声音里裹着压抑到极致的失望与怒火:“陆菀,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本王?你当初费尽心思嫁进五王府,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质问如惊雷砸下,陆菀心口狠狠一缩。

      她嫁给他,初衷的确步步为营——是为了脱离相府桎梏,是为了靠近皇权中心,是为了给前世惨死的自己与柳如是复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元邺从龙椅上拉下来。可一路走来,那些冰冷的算计里,早已不知不觉渗进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热。

      可面对元祁猩红的眼眸,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平静无波的回应:“妾身从未有事瞒过王爷,妾身嫁给王爷,自然是因为心悦慕之。”

      这话一出,元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骤然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又苦涩,满是自嘲:“爱慕?若是从前你说这句话,本王或许会欣喜若狂,视若珍宝。可时至今日,你再把这两个字说出口,不觉得虚伪至极吗?”

      自大婚那日起,陆菀永远把心事藏在眼底深处,把情绪裹在清冷外表之下。他感受过她的疏离、她的戒备、她的不动声色,却从未真切触碰到过她半分真心。他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包容,一次次把所有温柔都捧到她面前,换来的,始终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虚伪?”陆菀猛地抬眸,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怒意,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她抬手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发颤,“王爷说妾身虚伪?那妾身腹中怀的,可是您元祁的骨肉,这也算虚伪吗!”

      起初,她对他毫无情意,嫁他只为利用。可日子久了,他的护持、他的温柔、他在危难关头毫不犹豫的偏袒,早已悄悄在她心上烙下痕迹。她不敢说自己有多爱他,可她心里分明装着他,分明在战场消息传来时彻夜难安,分明在得知他负伤时慌了心神。

      可他竟然说她虚伪!

      竟然质疑她腹中的孩子!

      “你还有脸提这个孩子!”元祁被怒火冲昏了头,积压已久的猜忌与憋屈尽数爆发,口不择言,字字如刀,“本王掏心掏肺爱你、护你,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舍不得你皱一下眉头,可你呢?你背地里做了什么,盘算着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本王一概不知!”

      “本王甚至怀疑,你怀上这个孩子,本就是你计划里的一环!你这般贪恋权势、精于算计、心深似海的女人,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为了你的野心,为了你的复仇,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利用,都可以拿来铺路,你何其狠心!”

      话一出口,元祁自己都愣了一瞬。

      他其实不想说得如此难听,不想如此戳刺她。可他太痛、太怒、太慌了——他怕自己全心全意爱着的女人,从头到尾都在把他当棋子;怕自己付出的所有真心,都只是她棋盘上的一粒废子;怕她从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他的深情。

      陆菀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元祁!”

      她怒声呵斥,声音都在发抖。

      她气,气他把自己看得如此不堪;她更痛,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阴暗、最不敢直面的秘密。

      最初提出要辅佐孩子登基,不过是为了骗过父亲,稳住相府势力。可自确诊有孕以来,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愈发清晰——她要让自己的孩子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要让元家付出代价,要让这天下再也无人能欺辱她。

      她的确在利用腹中的骨肉。

      元祁这一番话,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所有伪装,把她藏在心底最龌龊、最自私的盘算,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让她无处遁形。

      原来在他眼里,她是这样恶毒凉薄的女人。

      原来在她自己心里,她也早已变成了这样的人。

      门外,皎月紧贴着门板,心脏狂跳,吓得浑身发颤。

      屋内的争吵声一句句砸在她耳中,让她手足无措,只能来回慌乱踱步,急得眼眶发红。她想冲进去护住小姐,可她知道,小姐下定决心要瞒住王爷的事,她半句都不能泄露;她想找人帮忙,可此刻王府内外一片素白,王妃新丧,王爷暴怒,她根本无从下手。

      屋内的对峙还在继续,元祁积压心底许久的猜疑,此刻尽数倾吐而出,再也顾不得逻辑与分寸。

      “你以为本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元祁盯着她,眼神复杂到极致,有恨,有痛,有不甘,“当初府中刺客行刺本王,幕后主使就是你,对不对?你想逼反本王,想让本王与皇上兵戎相见,再借着皇上的手,把本王一举铲除!”

      “你没料到本王根本没有反心,一计不成,你又转头与皇上勾结,联手设计,逼本王带兵出征挞喇,把本王推入绝境!你算准了本王不擅沙场作战,算准了漠北环境恶劣,再暗中勾结挞喇军队,要把本王活活死在战场上!”

      “陆菀,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打得这样一手好算盘!”

      陆菀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他知道了。

      他竟然知道行刺一事是她安排的!

      是玄诡城里出了细作,还是他自幼在深宫尔虞我诈里长大,仅凭蛛丝马迹就猜透了一切?她自以为布局周密,万无一失,可终究还是百密一疏,被他看穿了最核心的秘密。

      心底一片冰凉,所有辩解都卡在喉间。

      事到如今,再多解释都显得苍白。她不能说出顾川,不能说出玄诡城,不能说出她所有的复仇计划。

      于是,她只是垂下眼眸,脸色苍白,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王爷误会了,妾身从未做过这些事。”

      “误会?”元祁像是听到了最讽刺的两个字,惨然一笑,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你到现在,连一句辩解、一句实话都不肯给本王。你但凡肯开口解释一句,哪怕只是骗一骗本王,本王都愿意信你,都不会心寒至此!”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相信她会害他,一点都不想认定她是皇上的眼线。他心底无数次告诉自己,菀儿不是这样的人,她一定有苦衷,一定有难言之隐。

      他说那些伤人的话,发那么大的火,不过是想逼她开口,逼她对他说一句实话,逼她给他一点点信任。

      可她没有。

      她始终清冷,始终疏离,始终不肯对他敞开半点心扉。

      “王爷若是执意这般认定,妾身也无话可说。”陆菀闭上眼,心一点点冷下去,“解释了,王爷不信,亦是无用。”

      “无话可说……”元祁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只觉得满心滚烫的爱意,瞬间被泼上一盆冰水,凉得彻骨。

      他怒发冲冠,他字字诛心,他把所有委屈都倒了出来,不过是求她一句解释,求她一点回应。可她只轻飘飘丢下一句“无话可说”,一副无所谓、不在乎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此刻的愤怒、痛苦、期待,全都像个跳梁小丑,可笑又可悲。

      积压到极致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冰冷的冷哼。

      元祁猛地一挥广袖,劲风扫落桌案上的茶杯,碎裂声刺耳。他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愤然甩门而去。

      “砰——”

      沉重的木门被狠狠关上,震得窗棂簌簌作响,也震得陆菀心头最后一丝温热,彻底碎裂。

      “侧妃!”

      皎月再也顾不上其他,慌忙推门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陆菀脸色惨白地瘫坐在软榻上,指尖冰凉,神色空洞,吓得她连忙扑上前,“侧妃您没事吧?您别吓奴婢啊……”

      陆菀没有说话,只是撑着发沉的额头,深深吸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元祁的每一句话,都还在耳边回荡。

      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从前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太过自以为是。元祁已经看穿了她的部分算计,若不是念及旧情与腹中骨肉,若不是没有真凭实据,她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今日之事,是警钟。

      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周密,半步都不能再错。

      可心底翻涌的委屈,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从未想过要害他,写信给挞喇郡主是为了保他性命,布局谋划也从未将他算入死局。可在他眼里,她却是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的毒妇。

      刚刚萌生的情意,刚刚松动的心防,在这一刻,被她死死收拢、包裹、藏起。

      情爱一事,本就虚妄,本就伤人。

      她不该动心,更不该心存奢望。

      从今往后,她只有复仇,只有腹中的孩子,只有自己。

      良久,陆菀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空洞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清冷的疏离。她看向皎月,声音平静无波:“我没事。”

      皎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那封血书,忍不住疑惑问道:“侧妃,王妃好端端的,为何要在血书里诬陷您通敌叛国?您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这般害您?”

      陆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她应该是那日在窗外,听到了我让你送信给挞喇郡主的对话。”

      皎月猛地一拍额头,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奴婢想起来了,前几日丫鬟说王妃来过汀兰院,可我们出去迎接时却没见到人影,当时只当是丫鬟看错了,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定是那时她躲在暗处偷听,才误会了您!”

      “可王妃为何不亲自找您求证,就贸然写下血书呢?”皎月依旧不解,“哪怕问您一句,也不会酿成这样的误会啊……”

      “求证?”陆菀低低一笑,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苍凉,“是我看错了她,我原以为她只是温顺怯懦,却没想到,她心底藏着那样深的执念与嫉妒。”

      皎月一怔:“侧妃此话怎讲?”

      陆菀抬眸,目光落在窗外清冷的月色上,轻声问道:“皎月,你觉得,王妃爱王爷吗?”

      “爱!”皎月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无比肯定,“王妃非常爱王爷,爱到骨子里了!奴婢看得清清楚楚,王妃每次看向王爷的眼神,都藏着藏不住的欢喜与眷恋,那样的爱意,根本装不出来。”

      “那我问你。”陆菀声音轻缓,却字字戳心,“若有朝一日,你遇上一个倾尽所有去爱的男子,可他心里装着别人,对你冷漠疏离,眼里只有另一个女人,你会如何?”

      皎月脸颊一红,低下头,小声讷讷道:“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可……可若是奴婢心尖尖上的人,眼里从来没有奴婢,只疼别人、宠别人,奴婢一定会很难过,很委屈……日子久了,心里一定会不平衡,一定会……嫉妒那个被他偏爱的人。”

      “正是如此。”陆菀轻轻点头,眼底怅然更甚,“她不是不愿求证,是不想求证。她心底早就嫉妒我,恨我夺走了王爷所有的目光,恨我占据了她本该拥有的宠爱。她潜意识里,早就想找一个机会,让我与王爷离心,让王爷厌弃我。”

      “只不过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罢了。”

      陆菀顿了顿,怕皎月听不懂,又轻声解释:“就像一个人做了错事,他从不觉得自己错了。因为一旦他知道那是错的,他根本就不会去做。王妃写血书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是在为王爷除奸,是在守护王爷,她被自己的执念蒙蔽,根本不想去分辨真相,也不想去探寻对错。”

      皎月听得心头一震,不由得感叹:“原来看似温顺的王妃,心里藏着这么多心思……真是人心难测,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心,更是比海底针还要难猜啊!”

      “是啊。”陆菀轻声附和,声音里满是疲惫,“最亲近的人,可能转眼就背叛你;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可能在某一天,就把最锋利的刀递到别人手上,狠狠扎进你的心口。人心这东西,最是善变,最是凉薄,也最不值得信任。”

      “侧妃!”皎月连忙上前,紧紧握住陆菀的手,眼神无比坚定,“奴婢不一样!奴婢这辈子都跟定侧妃,生是侧妃的人,死是侧妃的鬼,绝不会背叛侧妃,绝不会辜负您!”

      看着皎月清澈真挚的眼眸,陆菀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还好。

      还好这冰冷的世间,还有皎月一直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谢谢你,皎月。”她轻声道,声音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王府西侧的静室。

      元祁一身戾气地冲进门,胸口剧烈起伏,心头愁闷、愤怒、委屈、悔恨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多想拎起酒坛,痛饮一场,一醉方休,可肩上的战伤还未愈合,军医千叮万嘱不能沾酒,否则伤势必会恶化。

      他只能颓然坐在椅上,双手撑着额头,一遍遍回想方才与陆菀对峙的画面。

      她苍白的脸色,她颤抖的声线,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委屈与痛色,一遍遍在他眼前闪过。

      越想越气,越想越悔。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元祁啊元祁,你真是没出息!

      她都那般冷漠,那般欺瞒、利用你了,你还在这里为她心神不宁,为她自我折磨,你到底有没有骨气!

      她那般无所谓,根本不需要你的担心,更不需要你的心疼!

      他狠狠骂着自己,可转念一想,又猛地心头一紧——

      菀儿还怀着身孕,情绪不能剧烈波动。他方才说了那么多重话,那么多诛心之语,万一把她气出个好歹,万一伤了腹中的孩子,他该如何是好?

      他怎么能说出“利用孩子”那样的话?

      那是他的骨肉,是他和她的孩子,他怎么能如此口不择言,伤透她的心?

      越想越自责,他又狠狠一巴掌甩在另一侧脸上,双颊瞬间泛红。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可奈何。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打不得,骂不得,放不开,忘不掉。

      罢了。

      等明日一早,等她气消了,他就去汀兰院,诚心诚意给她道歉,放低姿态,平心静气跟她好好谈一谈。

      只要她肯开口,肯解释,肯给他一点点实话,他愿意放下所有猜忌,所有愤怒,所有委屈。

      他愿意再信她一次。
      汀兰院内。

      皎月小心翼翼地伺候陆菀宽衣,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可她心里实在放心不下,犹豫了许久,还是斗胆开口劝道:“侧妃,王爷今日是在气头上,一时失言,才说了那么多重话,您别往心里去,别生王爷的气……”

      见陆菀没有反驳,她才鼓起勇气,继续小声道:“况且……况且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一直瞒着王爷,才让误会越来越深。过错也不全在王爷,您……您别太怪他了。”

      话说完,皎月立刻低下头,攥着衣角,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小姐迁怒于她。

      可陆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怒意,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些道理,她怎么会不懂?

      她知道他在盛怒之下口不择言,知道他被血书和佟嬷嬷的死蒙蔽,知道他所有的愤怒都源于不安与在乎。

      她也知道,所有的误会,根源都在她的隐瞒、她的戒备、她的不敢信任。

      可懂,是一回事。

      释怀,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被戳穿的不堪,那些被质疑的真心,那些被刺伤的尊严,早已在她心底刻下深深的痕迹。

      情爱之路,她本就步步维艰。

      这一次,她再也不敢轻易踏出一步了。

      窗外月色清冷,洒下一地寂凉。

      王府之内,一人心冷如冰,一人辗转难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人心叵测(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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