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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心叵测(二十三) ...


  •   陆菀静坐在软榻之上,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锦帕,心底翻涌的情绪如同夜色下无声的潮水,明明早已漫过心堤,她却偏要死死按住,不肯承认半分。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前世惨死的记忆刻入骨髓,重生归来的那一刻,她便立誓——为了复仇,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想护的人,她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布下杀局,可以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人,哪怕双手染血,哪怕背负骂名,她都绝不会回头。

      相府的倾轧、后宫的阴冷、皇权的残酷,早已把她打磨成一个冷硬、果决、步步为营的女子。在她的棋盘上,所有人都可以是棋子,所有情分都可以用来权衡,所有爱意都可以拿来算计。

      对元祁,她确实利用了他,心存愧疚。

      她记得,他知晓她有孕之后,悄悄命人寻遍全国,搜罗最柔软的锦缎、最温润的玉石、最无害的滋补品,一样一样亲自挑选,小心翼翼收在箱笼里,说是留给未出世的孩子;她记得,围场惊变,刺客利刃袭来,他连想都没想,便转身将她护在身后,长剑刺入他肩头的那一刻,他第一句问的却是“你有没有受伤”;她记得,无数个深夜,他默默陪在她身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坐着,替她研墨、为她添衣、在她梦魇蹙眉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偏爱,习惯了他毫无保留的护持。

      心,早就动了。

      只是她不敢认,更不愿认。

      上一世,所有的灭顶之灾、所有的尸骨无存、所有的痛不欲生,全都是从她动情、从她痴恋元邺开始的。她曾发誓,这一世绝不为情爱所困,绝不让儿女情长绊住复仇的脚步,绝不再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她终究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心。

      还是对元祁动了心,还是一头栽进了情爱里,还是把软肋亲手递了出去。

      这种不受控制的心动,让她厌恶,让她恐慌,让她打心底里瞧不起自己。

      “侧妃,”皎月见她久久沉默,眼底满是愁绪,忍不住轻声试探,“那……那明日您去陪陪王爷吧?总这样僵持着,对您,对腹中的小主子,都不好啊。”

      她实在不愿看着小姐与王爷渐行渐远,明明彼此心里都有对方,偏偏要被误会与隔阂困住。

      陆菀轻轻抬眸,眼底泛着一丝涩然,声音淡得像一片薄云:“我去了,又能说些什么?”

      若要和解,便要解释;若要解释,便要揭开她所有的秘密——玄诡城、顾川、复仇大计、与挞喇郡主的约定……这些东西,她半分都不能暴露。

      一旦说出口,她布局已久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皎月连忙道:“就算不说什么,陪陪他也是好的呀。您日日陪在他身边,耐心一些,温柔一些,或许有一日,王爷总能慢慢看懂您心里的苦楚,总能明白您的身不由己。”

      他会吗?

      陆菀在心底轻轻摇头,只觉得无比荒唐。

      她把所有真心藏起,把所有秘密掩埋,对他冷漠、疏离、闭口不言,却指望他能凭空读懂她的隐忍与苦衷,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太过自欺欺人。

      心底苦涩蔓延,她轻轻闭上眼,语气坚决地拒绝:“罢了,想来王爷经过昨夜之事,也不愿再见到我。我又何必主动凑上前,扰他清净,平白惹人嫌恶。”

      他昨夜那句句诛心之语还在耳边——贪恋权势、精于算计、利用孩子、心思恶毒……

      在他眼里,她早已是这样不堪的女人。

      她何必再去自取其辱。

      “可侧妃……”皎月还想再劝,话刚出口,就被陆菀淡淡打断。

      “闹到此刻,已是后半夜了。”陆菀抬眼,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明日我还要外出一趟,需得早些歇息。你也退下吧,好好养足精神。”

      皎月一怔:“侧妃要去哪里?奴婢陪您一起去!”

      “不必。”陆菀轻轻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你不必随我同行,留在府中照看好汀兰院即可,不要让任何人随意进出。”

      她明日要去见顾川。

      顾川是玄诡城城主,这个身份一旦暴露,不仅顾川会死无葬身之地,连她自己也会被冠上勾结乱党、谋逆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不让皎月跟随,不是不信任,而是最大限度的保护。

      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

      皎月虽有疑虑,却不敢违逆,只得轻轻福身,轻声应道:“是,奴婢遵命。”

      待皎月退下,陆菀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她要去的地方,是清心馆。

      那是位于京都城郊的一处清雅别院,依山傍水,竹影婆娑,环境幽静,远离闹市喧嚣。当年她执意买下这里,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她生母白韵宁生前最喜爱的地方。

      她的娘亲白韵宁,是当年名满天下的奇女子。

      琴棋书画诗酒花,无一不精;才情容貌气度,无一不佳。更难得的是,她还是戚州双面绣的唯一传人,一手绣法出神入化,双面异色,栩栩如生,立体感十足,层次分明如同名家书画,堪称天下一绝。

      除此之外,娘亲还深谙经商之道,眼光毒辣,手腕过人。

      谁能想到,多年前,白家不过是戚州一户一贫如洗的穷人家。祖父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整日埋首书卷,家中生计全靠祖母一针一线做些粗活勉强维持,日子过得捉襟见肘,食不果腹。

      娘亲六岁那年,因聪慧过人、悟性极高,被云游至此的江巧娘一眼看中,破格收入门下,成了戚州双面绣的亲传弟子。江巧娘乃是当时天下第一绣娘,技艺冠绝天下,而戚州双面绣素来只传一脉,每一代只选一名弟子,针法考究至极,非天资卓绝者不能学成。

      常人穷尽一生都难以窥其门径,可娘亲仅仅用了四年时间,便尽得真传,融会贯通,技艺早已青出于蓝。江巧娘见她已然出师,再无半点可教,便含泪将她送下山,任她自行闯荡。

      娘亲凭着这一手绝世绣法,白手起家,硬生生将濒临绝境的白家,打造成了名满戚州的刺绣大家,富甲一方,声名远扬。

      而陆菀如今能在京都立足,能有这般才情与眼界,也全赖娘亲生前的苦心栽培。一想到娘亲,她眼底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怅然。

      清心馆内,晨雾未散,茶香袅袅。

      陆菀一身素衣,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踏入馆内。大堂之内,坐满了往来的茶客,人声不高,却处处都是闲谈议论之声。她刚一进门,便被邻桌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哎,你们听说了吗?自打楚家倒台之后,京都郑家可是一飞冲天了!”一个茶客压低声音,左顾右盼,一脸神秘地对着同伴说道。

      “听说了听说了!谁不知道啊,郑家如今可是得了贵人相助,直接一跃成了京都第二富商!”另一人连忙接话,语气满是艳羡。

      “那算什么?”最先开口的茶客嗤笑一声,语气越发神秘,“你们知道帮助郑家的那位贵人是谁吗?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云翊!”

      “白云翊?!”周围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那位传说中一手遮天、财力通天的神秘富商?”

      “正是!”那人点头如捣蒜,“如今这位白云翊,可是实打实的京都第一富商,权势滔天,连皇室都要给三分薄面!”

      陆菀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其实她并未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楚家与郑家争夺皇商之位多年,势同水火,楚家一倒,郑家自然顺理成章地接任皇商之位,垄断宫廷采买,本就前途无量。再加上她暗中出手,请祖母出面发话——日后白家所有刺绣商号,所用面料、丝线、绸缎,一律只从郑家采买。

      白家乃是天下刺绣龙头,订单之庞大,难以想象。

      郑家既攀附上皇室,又抱紧了白家这棵参天大树,自然如日中天,势不可挡。哪怕是楚家最鼎盛辉煌的时期,也远远比不上如今郑家的半分风光。

      前些日子,郑莺莺还特意派人送来一大堆珍稀补品,亲自修书一封,言辞恳切,感激涕零。

      信上说,多亏了陆菀为她引荐“贵人”,她如今在郑家地位水涨船高,成了整个家族最有话语权的晚辈,连从前轻视她、排挤她的父亲与兄长,都对她刮目相看,恭敬有加。在郑家,再也没有人敢小瞧她半分。

      陆菀随手将信收起,并未放在心上。

      对她而言,郑家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郑莺莺也只是一个顺手扶持的棋子罢了,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又一段议论传入耳中,让她停下了脚步。

      “哎,我跟你们说个更稀奇的!”一个茶客神神秘秘地凑近众人,声音压得极低,“你们都好奇那位白云翊长什么样子吧?告诉你们,我可是听内部的人说,那白云翊相貌极其丑陋,面目狰狞,所以才一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整个京都都没人见过他的真容!”

      “真的假的?!”众人惊呼。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年轻人,而是一个三头六臂、佝偻驼背的老头!”那人越说越玄乎,“不然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一手捧起郑家,撼动整个京都商界?”

      “嚯!这么吓人?”另一人满脸惊叹,“不管真假,反正这位白云翊也太神秘了!”

      这些无稽之谈,不过是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臆想与谈资,真假根本无人深究。

      陆菀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觉得十分有趣,淡淡一笑,转身迈步,朝着二楼雅间走去。

      她本就一心隐藏“白云翊”这个身份,巴不得所有人都把这个身份传得玄之又玄、怪之又怪。传言越离谱,越抽象,越无人可信,她就越安全,越能与这个身份彻底割裂。

      如此,正中下怀。

      清心馆二楼视野最好、布置最雅致的一间雅间,永远是陈掌柜专门留给陆菀的,任何人都不得占用。

      陈掌柜本就是清心馆最初的主人,为人忠厚,经营有方。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负债累累,实在无力支撑偌大的清心馆上下几十口人的生计,万般无奈之下,才忍痛想要变卖祖产。陆菀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高价将清心馆全盘买下。

      她知道陈掌柜一生心血都在此处,卖馆实属逼不得已,心中万般不舍。于是不仅将他留下,继续担任清心馆掌柜,执掌一切事务,还承诺每年将馆中盈利分他两成,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陈掌柜对陆菀感激涕零,铭记于心。平日里陆菀不在京都,他也尽心尽力操持着清心馆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陆菀刚在雅间落座,品了半盏清茶,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顾川一身玄衣,步履匆匆,神色焦急,显然是接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他一路疾驰,额角布满薄汗,气息微喘,连凳子都还没坐热,便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陆菀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紧张。

      “阿姐!”顾川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夜五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元祁……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有没有伤你?有没有欺负你?!”

      他一听说阿姐与元祁爆发激烈争执,气得一夜未眠,生怕陆菀受了半分委屈,更怕元祁一时冲动,对怀有身孕的阿姐动手。

      看着顾川这副紧张到极致的模样,陆菀心头一暖,原本沉重的心情稍稍舒展,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傻小子,你阿姐我没事,他没有对我怎么样,你放心。”

      她不愿顾川为自己忧心,更不愿顾川因为此事对元祁心生怨恨,埋下仇怨的种子。毕竟元祁终究是她动心之人,也是腹中孩子的生父,她不想让他们二人势同水火。

      于是,她轻轻错开话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和王爷之间的事,我自有分寸,会慢慢应对。今日找你过来,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玄诡城内部,出细作了。”

      顾川脸色猛地一沉,周身瞬间涌起一股冷冽的戾气。

      “阿姐何出此言?”

      “元祁已经知道,当初府中行刺他的人,是我派去的。”陆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冷冽,“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你我与玄诡城核心心腹之外,再无第四人知晓。如今却走漏了消息,只能说明,玄诡城内部,藏着敌人的眼线。”

      “这件事,你必须立刻回去,彻查到底。”陆菀抬眸,目光坚定,“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职位多高,一旦查出,格杀勿论。绝不能留下任何祸患,更不能让细作,再把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泄露出去。”

      顾川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重重点头:“阿姐放心,我回去之后,立刻封锁玄诡城,全城排查,掘地三尺,也一定会把那个内鬼揪出来!敢伤害阿姐,敢背叛玄诡城,我定让他生不如死!”

      他看着陆菀略显疲惫的神色,心头又是一软,语气再度恢复温柔:“阿姐,你在王府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若是元祁再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就算拼了玄诡城全城之力,也一定会把你平安接出来,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陆菀心头一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知道,你放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人心叵测(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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