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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人心叵测(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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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菀那句“只是利用,元家不配”落在耳畔,陆菀都不知真假。
但顾川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轻轻落下,眼底的不安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扶着陆菀的手肘,温柔地将她搀到软榻上坐好,声音轻得像春风拂柳:“阿姐放心,往后无论刀山火海,川儿都守在你身边。其实那日在相府重逢,我就想把一切都告诉你,只是中间波折太多,总想着来日方长,便一直拖到了今日。”
“傻孩子,阿姐都知道。”陆菀抬手,指尖轻轻捏了捏顾川柔软的脸颊,眼底满是温柔。从前她只当他是相府里沉默寡言的少年郎,却不知这副看似单薄的身躯里,藏着两世滚烫的真心与守护,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顾川被她这亲昵的动作弄得耳尖微红,顺势坐在榻边,轻声问道:“阿姐,接下来的复仇大计,你可有全盘谋划?”
陆菀垂眸,右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缓缓摩挲,周身不自觉泛起一层柔和的母性光晕。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我已请宫中最好的稳婆悄悄诊过脉,是龙凤胎,一儿一女。等孩子平安降生,我便要一步步铺好路,辅佐他们登上帝位——元家的人坐在那龙椅上,我日夜难安,只有我的孩子掌权,这天下才算真正安稳。”
说着,她拉起顾川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眼底满是认真:“你摸摸看,他们已经会动了,偶尔还会踢我呢。川儿,这两个孩子,能有你这样的小舅舅,是他们的福气。”
顾川的指尖触到那处温热的隆起,身体微微一僵,心底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抽回手,拿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阿姐,我知道你心意已决,可这孩子……终究流着元家的血。你不该让自己被这些牵绊住,更不该让孩子生来就卷进这皇权纷争里。”
他恨透了元家,恨透了那个冰冷的皇室,可这是阿姐的骨血,他纵使万般不愿,也无法苛责。
陆菀自然明白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川儿,我知道你因我恨极了元家,可孩子是无辜的。况且,他们是元氏血脉,将来登基才名正言顺,少去许多非议。上一世我步步维艰,孤立无援,这一世嫁给元祁、怀上孩子,虽是情势所迫,却也是老天赐我的惊喜。他们是我的孩儿,是你的侄儿侄女,我只希望你别把对元家的恨,迁怒到孩子身上。”
“阿姐多虑了。”顾川释然一笑,眼底的阴霾散去,只剩下温柔,“你的孩子,便是我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我怎会苛待?你放心,往后我定待他们如亲生,护他们一世安稳。”
“有你这句话,阿姐就安心了。”陆菀眼眶微热,轻轻握住他的手,“川儿,我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若有一日我真的出事,这两个孩子,就全权托付给你了。有你在,我死而无憾。”
“阿姐!”顾川猛地攥紧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薄怒,“不许说这种丧气话!我倾尽一切换你重生,不是让你说这些的!就算拼上我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有事,你要好好活着,看着孩子长大,看着大仇得报!”
他心底藏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他的寿命本就所剩无几,注定走在阿姐前面,又怎能允许她先一步赴死?
“好,阿姐不说了,都听川儿的。”陆菀笑着安抚他,伸手替他续上热茶,转而说起正事,“如今有两件事,还要劳烦你出手。第一是楚家,我要他们彻底垮台;第二是梅妃的死,其中必有隐情,我要查得水落石出。”
“梅妃一案我已经派人暗中追查,连同先帝的死因一并在查。”顾川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范公公的相好春婵还被关在玄诡城,她嘴硬得很,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撬开。至于楚家——”
他嘴角勾起一抹桀然的冷笑,语气笃定:“楚家这些年靠着绸缎庄做幌子,背地里一直在贩卖阿芙蓉,这才是他们暴富的真正原因。”
“阿芙蓉?”陆菀脸色微沉。
这东西她再清楚不过,早年医官用它镇痛止咳、疗伤止泻,确有奇效,可一旦多用便会成瘾,毁人心智、垮人体魄。多年前边境大战,士兵靠它疗伤,最后全军染上毒瘾,战力尽失,连大皇子都因此战死,先帝震怒,早已将阿芙蓉列为大兴第一禁品,私贩者株连九族。
她从前就心生疑窦,楚家不过是靠着楚嫣然入宫才攀附皇权,短短几年怎会富可敌国,原来根基竟是这祸国殃民的禁品。
“难怪楚家崛起如此之快,就算有楚嫣然在宫中撑腰,也绝不可能积累这般家财,原来是做着杀头的买卖。”陆菀冷声道。
“明日凌晨,楚家会在西码头私卸一批阿芙蓉,数量巨大。”顾川道,“我只需通报官府,便可将他们人赃并获。”
陆菀轻轻摇头,眼神深邃:“不可直接通报官府。楚家在京经营多年,连宫中都能打通,官府上下早已被他们买通,你通报上去,只会打草惊蛇,最后不了了之。”
“阿姐的意思是,官府全是楚家的人?”顾川眉头紧锁。
“不是有,是被彻底掌控。”陆菀思索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你去暗中通知周正,此人是京都府正,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是出了名的一根筋,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有他,会不顾一切彻查到底,不会被楚家收买。”
“是那个连皇上都敢直言进谏的周正?”顾川了然点头,“我明白了,此事交给我,阿姐只管静待佳音。”
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连忙起身:“时辰不早了,你有孕在身,不能熬夜,我送你回王府。”
“不必了,皎月在外等着我,有她陪着,你放心。”陆菀起身,温柔地替他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眼底满是心疼,“川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为阿姐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顾川笑了笑,目送她被皎月扶着离开雅间。
得知顾川两世守护、自己身后永远有依靠,陆菀心头压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回府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眉眼间的阴郁散去,多了几分难得的轻松。皎月看在眼里,也跟着满心欢喜,小姐终于不用再独自扛着一切了。
另一边,北征挞喇的战场之上,硝烟弥漫。
元祁领兵出征已有半月,却迟迟没有捷报传回京城,王府之中,更是连一封家书都没有寄给陆菀。
他还在生气。
气她在围场亲手将他推入生死局,气她连他出征都未曾露面相送,气她眼底永远藏着他看不懂的算计与疏离。
可他不知道,陆菀这些日子也日夜难安。
她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心头满是担忧。战场凶险,元邺本就心存杀心,暗中必定动了手脚,元祁武功平平,如何应付得了刀箭无眼的沙场?
她撑着笨重的腰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回头对皎月沉声道:“拿纸笔来。”
皎月连忙备好笔墨纸砚,陆菀端坐案前,提笔蘸墨,笔尖落下,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她仔细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郑重地递给皎月:“把这封信,秘密送往挞喇,交给挞喇郡主,你见过她的,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
“是!”皎月双手接过信,心头了然。
小姐哪里是利用王爷,她分明是动了真心。若不是担心王爷安危,她怎会轻易动用与挞喇的隐秘交情,写信求助?
可她们都没有注意,窗外的回廊处,王妃杜若在嬷嬷的搀扶下静静伫立,听到“挞喇”“通敌”等字眼,瞬间脸色惨白,惊恐地捂住了嘴,才没让惊呼声脱口而出。
她本是担心元祁在战场的安危,想来汀兰院问问,陆菀是否收到过王爷的家书——在王爷心里,陆菀终究是比她重要的,若有消息,定会先传给陆菀。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听到了这样惊天的秘密!
陆菀竟然在私通挞喇敌军!
若是陆菀与挞喇勾结,元祁在战场便是四面楚歌,必死无疑!
王爷那么爱她,掏心掏肺待她,她怎能如此狠心,联手外敌谋害王爷?
杜若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本就病弱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被嬷嬷慌忙扶回院中,从此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病情一日重过一日。
没过几日,战场传来噩耗——五王爷元祁负伤,军情危急!
消息传回王府,杜若本就悬着的心彻底碎裂。她认定,是陆菀通敌叛国,联手挞喇伤害王爷!王爷一腔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她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薄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素色锦被。
“王妃!您快歇歇,别伤了身子!”贴身嬷嬷心疼地拿出帕子,擦拭着她嘴角的血迹,泪如雨下。
自从那日在城楼上送别王爷,杜若便日日呕血,夜不能寐,本就靠着一口执念撑着,等着王爷平安归来。可如今,等来的却是王爷负伤、陆菀通敌的消息,她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杜若气息微弱,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声音气若游丝:“嬷嬷……拿纸笔来……我要给王爷写信……”
嬷嬷不敢违逆,颤抖着双手将纸笔递到床边。杜若刚握住笔,却忽然想起,陆菀在王府势力不小,书信若是被截,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她眼神一厉,用尽全身力气将纸笔丢开,随即狠狠咬破自己的食指,鲜血瞬间涌出。她不顾疼痛,在一方素色帕上,一笔一划,写下一封血书,字字泣血,句句含恨,将陆菀“私通挞喇、谋害王爷”的“罪状”一一写下。
写完最后一笔,她耗尽了所有力气,将染血的帕子紧紧攥在手中,递给嬷嬷,眼神决绝:“嬷嬷……亲手……把这封信……送给王爷……一定要……亲自送到……”
话音落下,那口撑着她活下去的气,彻底断了。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床沿,双眼圆睁,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怨恨,永远没了气息。
“王妃——!”
嬷嬷撕心裂肺地哭喊,抱着杜若冰冷的身体,悲痛欲绝。
她死死认定,是陆菀害死了王妃!
若不是陆菀通敌叛国,让王妃绝望至死,王妃绝不会这般抱憾而终!
她攥紧那封血书,跪在地上,对着天际发誓:“王妃放心,老奴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一定把血书送到王爷手中!陆菀这个毒妇,老奴定要让她血债血偿,为您陪葬!”
夜色朦胧,一弯冷月悬在天际,清辉洒在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晚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吹过王府的重檐叠瓦,卷起一地悲凉。
与此同时,京都西码头。
周正接到玄诡城传来的密报,得知今日寅时会有楚家私贩阿芙蓉的货船靠岸,立刻带着一队精锐官兵,埋伏在码头的暗处,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直到夜色最浓、万籁俱寂的寅时,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货船缓缓驶入码头,船身吃水极深,显然载满了货物。
船头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为首之人低声吆喝着,指挥手下卸货。二十几口沉甸甸的木箱被陆续搬上岸,木箱缝隙里,隐隐散发出阿芙蓉特有的苦涩气味。
“动手!”
周正眼神一厉,抬手一挥,埋伏已久的官兵一拥而上,瞬间将码头团团围住。楚家的人猝不及防,当场被擒,二十余箱阿芙蓉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次日早朝,消息传遍朝堂,满朝哗然。
楚家三十二口人全部被打入天牢,按大兴律法,私贩阿芙蓉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可元邺念及楚嫣然的情面,执意偏袒,只下旨将楚家主谋楚雄判为秋后问斩,其余族人一概从轻发落,连楚嫣然也只是降为美人,未曾废黜。
周正刚直,当庭据理力争,却被陆丞相悄悄拉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铁了心要保楚家,再争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乾泰宫门口。
楚嫣然一身素衣,淡妆素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声声泣血:“皇上明察!臣妾父亲是被冤枉的!楚家绝无贩卖阿芙蓉之事!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张公公站在一旁,无奈叹气,低声劝说:“楚美人,别再跪了,皇上已经对楚家网开一面,再闹下去,只会惹皇上生气。”
可楚嫣然认定,只要自己哭诉求情,元邺定会心软,依旧长跪不起,哭喊不止。
张公公劝不动,只得摆了摆手:“罢了,奴才拦不住您,您自便吧。”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玉器被狠狠摔碎,紧接着,元邺暴怒的声音传出:“让她滚进来!”
楚嫣然心头一喜,以为元邺终究是舍不得她,立刻擦干眼泪,站起身,傲气地瞥了张公公一眼,提着裙摆快步跑入殿内。
“皇上,臣妾冤枉……”
她刚屈膝跪地,摆出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元邺便怒火冲天,一脚狠狠踹在她的胸口!
楚嫣然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怔怔地趴在地上,捂着剧痛的胸口,满眼不可置信。
那个往日对她百般宠溺、言听计从的皇上,竟然真的对她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