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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人心叵测(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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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哲见陆菀小腹微蹙,神色间带着初孕的不适,心头一慌,竟起身错手将自己面前的热茶尽数泼在了地上,瓷杯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清脆响。
“是啊,菀儿有孕,确实不宜饮茶,是我考虑不周。”他语气带着几分无措,平日里在草原上纵马扬刀的利落,此刻全化作了手足无措的笨拙。
陆菀看着他泼空的茶杯,忍俊不禁,又怕扫了他的颜面,只得轻声提醒:“阿布哲……你泼出去的,是你自己的茶。”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阿布哲愣了愣,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杯盏,耳尖微微泛红,随即挠着头打哈哈,试图掩饰尴尬:“啊……哈哈哈,我就是想尝尝,大兴的水与我们塔乌的雪水,滋味有何不同。”
陆菀看着他故作坦荡的模样,无奈轻笑,不再拆穿。少年时那个护在她身前的小勇士,如今依旧这般赤诚率真,只是岁月流转,他们早已不是当年可以无忧无虑嬉笑打闹的孩童,各自背负着身份、家国与身不由己的牵绊。
“不说这些玩笑话。”阿布哲收敛神色,坐直身体,眼底多了几分沉稳,“我此次入京,确实是为大兴与塔乌边境的丝绸贸易分成。如今两国边境互市虽开,却因税银、货量、通路争执不休,迟迟定不下章程。菀儿你自幼长在京城,又深谙朝堂局势,不知可有高见?”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达娜立刻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问她作甚?她一个深宅妇人,嫁作人妇还怀了身孕,懂得什么国家大事、边境贸易?不过是些后宅脂粉心思罢了!”
这话刺耳至极,摆明了是刻意刁难。
阿布哲脸色一沉,当即转头低声呵斥,语气严厉:“达娜!不得放肆!菀儿是我最重要的故人,岂能容你如此无礼?”
这是阿布哲第一次对她动怒。
达娜猛地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眼圈瞬间红了。她从小被阿布哲的额吉收养,在草原上与他一同长大,事事以他为先,为他洗衣、备马、学医术,甚至不远万里陪他深入大兴险境,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可如今,他竟为了一个别的部族、别的男人的女人,当众凶她,扫她的颜面。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说了实话!陆菀就是个被困在深宅里的妇人,根本不配与他们谈论国事,更不配得到阿布哲的半分在意!
委屈、不甘、嫉妒,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达娜鼻尖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着不肯落下,带着哭腔嘶吼:“好!我不碍事!你们慢慢说!我走就是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推开雅间门,捂着脸跑了出去,脚步声急促又绝望,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布哲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菀儿,让你见笑了。达娜年纪小,在草原上被我额吉宠坏了,性子娇纵任性,说话不知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无妨。”陆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小女孩家,本就该这般随性洒脱,想哭便哭,想闹便闹,不必藏着掖着,更不必戴着面具做人。说实话,我倒是有些羡慕她。”
她这一生,从记事起便被困在规矩、身份、权谋之中。幼时做丞相府嫡女,要端庄、要娴静、要符合世家贵女的所有标准;长大后嫁入皇家,做侧妃、藏锋芒、步步为营,连哭、笑、愤怒、委屈,都要拿捏分寸,做给旁人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早已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忘了如何任性,如何洒脱。睁眼便是戏,闭眼仍是局,活得疲惫又冰冷。
阿布哲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头一紧,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有些身不由己,不是一句宽慰便能化解的。
陆菀挥了挥手,示意皎月退到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雅间内只剩下她与阿布哲两人,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她才真正放开顾虑,与他细细谈起两国贸易、朝堂格局、甚至是深埋在心底的复仇布局。
这一谈,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从边境互市的税银调整,到塔乌马匹与大兴丝绸的等价互换;从朝中以丞相为首的文官势力,到太后、元邺掌控的禁军兵权;从先帝驾崩的疑点重重,到元祁生母梅妃枉死的陈年旧案……陆菀条理清晰、言辞犀利,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每一个谋划都环环相扣,全无半分深宅妇人的短视。
阿布哲越听越震惊,眼底的欣赏与心疼愈发浓烈。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个只会躲在坑底哭泣、需要他保护的小团子,如今竟长成了这般有胆识、有谋略、有气魄的女子。她眼底藏着风霜,心里装着乾坤,明明只是一介女流,却扛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在虎狼环伺的京城,走出一条步步惊心的路。
“菀儿,你放心。”临别之时,阿布哲站在雅间门口,神色郑重,语气坚定,“你说的事,于塔乌、于你,都是利大于弊。我以塔乌王子的名义起誓,定会全力助你,助你达成心愿,护你周全。”
陆菀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兴侧妃礼,姿态得体,分寸得当:“有王子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你身份特殊,不宜在外久留,我便不远送,免得惹人怀疑,坏了大局。你一路保重。”
“菀儿留步。”阿布哲学着大兴文人的模样,拱手作别,眼神复杂难明,有不舍,有担忧,有祝福,唯独没有了年少时的肆意欢喜。
有些情,止于礼,藏于心,终其一生,不再言说。
福玉楼一别,陆菀与皎月一路低调,悄无声息返回五王府。
达娜那句“有孕”,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陆菀心头,让她无法全然安心。达娜爱慕阿布哲,心思狭隘,难保不会故意编造谎言,故意说她有孕,好让阿布哲彻底断了念想。这种小儿女的阴私手段,她见得太多,不得不防。
一回到汀兰院,陆菀立刻吩咐皎月:“悄悄去太医院,找一个口碑正直、不攀附权贵的医官,秘密请来府中,切记,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王爷与王妃。”
“是,侧妃。”皎月不敢耽搁,立刻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从角门溜出王府,直奔太医院。
半个时辰后,皎月领着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敦厚的医官悄然而至,此人姓林,是太医院里最不起眼的医官,不站队、不逢迎,只一心钻研医术,在宫中人缘平平,却医术精湛。
林医官进门后,不等陆菀开口,便先行礼道:“侧妃放心,下官守口如瓶,病人隐私,绝不外泄。”
陆菀心中稍安,伸出手腕,让他把脉。
林医官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凝神静气,片刻后,松开手,面露笑意:“恭喜侧妃,确是喜脉,脉象平稳,只是胎儿尚浅,不足两月,胎气尚未稳固,需要静心休养,忌劳累、忌忧思、忌剧烈动作。下官开一副安胎药方,每日早晚煎服,一月后再来复诊即可。”
陆菀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她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林医官面前:“有劳林医官,这点心意,还请收下,今日之事,万望保密。”
林医官却轻轻摆手,分文不取,神色正直:“侧妃不必多礼。医者仁心,替病人保密,是下官的本分,并非为了赏赐。侧妃安心养胎,下官告辞。”
说罢,他收好药箱,躬身退去,一身风骨,让陆菀暗自赞叹。
医官走后,汀兰院彻底安静下来。
接下来几日,陆菀总是喜欢独自坐在窗边,要么望着庭院里的枯树发呆,要么轻轻抚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心绪难平。
皎月则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整日在屋里忙前忙后,将所有不利于孕妇的物件统统挪走,又悄悄派人采买了无数婴儿用品——小衣、小帽、襁褓、长命锁、虎头鞋,琳琅满目,堆了半个柜子。
“侧妃,您看这些布料,都是最软的云锦,不伤肌肤,等小公子出生,正好能用。”皎月一边整理,一边兴奋地念叨,“您之前给如妃娘娘准备的那些襁褓,样式好看,咱们也照着做几套,再添上咱们王府的纹样,保准好看!”
陆菀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嘴角微扬,却也无奈:“孩子才不到两个月,离出生还有大半年,你置办得太早了些。”
“早什么早,总要提前准备妥当,才不会手忙脚乱嘛!”皎月不以为然,继续收拾,“对了侧妃,王爷若是知道您有了身孕,一定会高兴坏的!这可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是咱们五王府的嫡长孙呢!”
陆菀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看向窗外,语气平静却坚定:“皎月,我有孕的事,暂时不要告诉王爷,任何人都不能说。”
皎月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满脸疑惑与不解:“为何呀,侧妃?这是天大的喜事啊!王爷疼您,若是知道您怀了小主子,定会把您捧在手心里,您在王府的地位也能更稳固,为何要瞒着呢?”
陆菀轻轻闭上眼,心头一片酸涩。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是不能说。
上一世,她也曾满心欢喜地告诉元邺自己有孕,以为能换来一丝温情,换来一丝眷顾,可到头来,那个孩子成了别人算计她的利器,成了她魂断深宫的催命符。重生一世,她早已被伤得遍体鳞伤,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哪怕元祁待她再好,她也无法全然卸下防备。
更何况,她与元祁之间,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夫妻情分。她利用他,靠近他,算计他身边的一切,只为复仇。如今有了孩子,她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该以怎样的身份、怎样的心态,与他相处。
“没有为何,照我说的做便是。”陆菀不愿多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侧妃。”皎月看出她心绪不佳,不敢再多问,只得满心失落地点点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关好房门。
屋内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炭火在炭盆里燃烧,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响,温暖却孤寂。
陆菀倚在窗棂上,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的雕花,心乱如麻。
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关乎生死、关乎全局的问题——
元祁,他想当皇帝吗?
我在他心中的分量,究竟能不能让他放下安稳,为我、为孩子,搏一搏那至尊之位?
她太清楚皇家的凉薄,太清楚权力的诱惑。元祁性情稳重,重情重义,却也惜命、顾全大局。先帝待他不薄,太后虽是杀母仇人,却一直对他表面慈爱,皇兄元邺虽猜忌他,却也未曾真正下死手。
在这样的情形下,让他谋朝篡位、倾覆皇权,无异于让他拿自己的性命、王府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去赌。
她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在元祁心中的分量,远远不够。
这个认知,让她失望,更让她心寒。
男人终究是不可信的,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依仗。
从始至终,她都不该对元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就在她心绪沉到谷底之时,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皎月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神色激动,语气急促:“侧妃!侧妃!找到了!我们找到人了!”
陆菀猛地起身,心头一震,所有的忧思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什么人?慢慢说,仔细说!”
能让皎月如此失态,必定是关乎先帝死因、关乎复仇大局的关键人物!
“是春婵!”皎月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范公公的相好,那个先帝亲赐婚的宫女春婵!”
陆菀瞳孔骤缩:“是她?那个与范公公同乡、相伴十年的春婵?”
“正是!”皎月点头如捣蒜,“我已经让玄诡城的暗卫把她秘密控制起来了,关在城外的隐秘据点,严加看管,没有您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春婵此人,陆菀早已调查清楚。她原是冷宫宫女,与范公公是同乡,两人相互扶持多年,情深意重。先帝感念范公公忠心伺候多年,破例下旨,允许他与春婵成婚,这在太监不许婚配的皇宫里,是天大的恩典。
范公公无亲无故,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便是春婵。如今先帝驾崩,范公公离奇失踪,春婵却突然出现在宫外,这足以说明——范公公没死,他就藏在宫外,而且一定会来找春婵!
“范公公有消息吗?”陆菀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找到范公公,就等于找到先帝驾崩的真相!
找到范公公,就等于握住了扳倒元邺、太后的致命把柄!
“暂时还没有直接消息。”皎月摇头,“但侧妃放心,范公公一辈子重情重义,绝对不会抛下春婵不管。他是死是活,藏在哪里,春婵一定知道!她是唯一的突破口!”
陆菀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冰冷决绝:“审。”
一个字,掷地有声。
“不择手段地审,不必留情,但切记,不能让她死。留着她的命,才能钓出范公公这条大鱼,才能从她嘴里,挖出先帝驾崩的全部真相!”
范公公追随先帝三十余年,是先帝最信任的人,先帝若是被人害死,他一定是第一个知情者,甚至可能是目击者!他放弃皇宫里的权势地位,仓皇出逃,只有一个原因——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被人追杀,不得不逃!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皎月领命,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润嗓音,带着几分笑意,由远及近:“这大白天的,侧妃院里怎么房门紧闭?可是有什么事?”
是元祁!
陆菀心头一紧,立刻冲皎月使了个眼色。
皎月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打开房门,脸上堆起委屈的神情,低头回道:“回王爷,是奴婢犯了错,惹侧妃生气了,侧妃正在训斥奴婢。又怕奴婢在外人面前丢了颜面,这才关起门来教训,让王爷见笑了。”
“原来如此。”元祁闻言,眼底笑意更浓,看向陆菀的目光满是宠溺,“菀儿当真是心善,连训斥下人都顾及着颜面,善解人意,考虑周全。”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脚步早已不受控制,只要一闲下来,就不由自主地往汀兰院走。明明前几日还在心里发狠,说再也不主动搭理她,可一见到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面子,全都抛到了脑后。
陆菀挥了挥手,示意皎月退下办事:“你下去吧,下次注意便是。”
“是,侧妃,奴婢记住了。”皎月躬身退下,给了陆菀一个“放心”的眼神。
屋内,只剩下陆菀与元祁两人。
陆菀起身,盈盈行礼,姿态温婉:“王爷。”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着元祁坐在太师椅上,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替他揉捏着肩膀,动作轻柔,力道适中。
元祁缓缓闭上双眼,一脸享受,周身的疲惫尽数消散。他贪恋着这份温柔,贪恋着她指尖的温度,贪恋着这片刻的安宁,仿佛世间所有的纷争、猜忌、阴谋,都与他们无关。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氛围里,陆菀突然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王爷,你可想当皇帝?”
元祁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陆菀。
皇帝?
九五之尊?
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等大逆不道、诛九族的话,他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更别说从别人口中听到,尤其是从他最宠溺、最温婉的菀儿口中说出。
他的心脏狂跳,思绪飞速翻涌——
菀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因为对皇兄因爱生恨,所以想撺掇他谋朝篡位?
还是说,这是皇兄设下的圈套,让她来试探自己,好给他安上谋逆的罪名?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元祁强压下心底的震惊,神色恢复平静,语气恭敬却疏离,滴水不漏:“皇兄德才兼备,勤政爱民,有帝王之风,是天生的明君。本王才疏学浅,远不及皇兄,此生只想做一个安稳王爷,护王府周全,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果然。
陆菀心底冷笑,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破灭。
她早该知道,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她淡淡一笑,不再追问,不再言语,眼底的失望浓得化不开,却被她巧妙地隐藏在温婉的面具之下。
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
在权力、安稳、性命面前,所谓的情意,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点缀。
元祁见她沉默,心头愈发慌乱,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惹她不快,更怕她看穿自己心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野心。他索性闭嘴,不再说话,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闷压抑。
寂静之中,元祁率先打破沉默,试探性地问道:“菀儿,你前几日出宫,去了哪里?”
陆菀垂眸,语气平淡:“去见了一个故人。”
“是个男子?”元祁的声音微微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与猜忌。
那日祁风暗中跟随,虽未看清面容,却确定与她相见的是一名男子,而且是在福玉楼雅间,独处许久。他本不想戳破,想等她主动坦白,可此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陆菀不想暴露与阿布哲的秘密会面,更不想节外生枝,随口回道:“是个女子,旧时好友,许久未见,聊了几句。”
“嗯。”元祁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可他眼底的失落与冰冷,却愈发浓烈。
她又骗了他。
明明是男子,却说是女子。
明明有秘密,却不肯对他坦诚。
他每日将她放在心尖上宠,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她,可为什么,他始终走不进她的心里?为什么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真心,足够包容,总能让她放下心防,总能让她对他坦诚相待。
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奢望。
“菀儿。”元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恳求,“你就没有什么话,想与本王多说说吗?”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卑微地问她。
他只想听一句实话,一句真心,哪怕是不好的,他也愿意听。
陆菀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语气淡漠:“没有。”
第二次,同样的回答,同样的决绝。
元祁无奈地笑了笑,笑得心口发疼,却再也无话可说。
日暮西山,最后一丝残阳被黑暗吞噬,夜幕彻底笼罩了天地。
冬日的夜,寒风彻骨,乌云蔽月,连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浓稠,黑得压抑。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细碎、冰冷,落在屋檐上,悄无声息,却预示着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五王府外的阴影里,十几个身着黑衣、面覆黑巾的杀手悄然潜伏,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手握淬毒的利刃,眼神阴鸷,死死盯着王府的大门与院墙,只待一声令下,便一拥而入,直取五王爷元祁的性命。
今夜,注定是个血光之夜。
汀兰院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洒在元祁身上。他坐在案前,手持书卷,看似认真阅读,心神却早已飘远,目光时不时落在一旁的陆菀身上,带着复杂的情愫。
他没有察觉,陆菀早已放下手中的针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冷静、决绝。
她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却暗藏规律。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她给玄诡城暗卫发出的信号。
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