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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人心叵测(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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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回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轻响,车厢内的气氛却比清晨的寒风还要沉滞。元祁一路垂眸,眉头微蹙,心神仍被宫道上那疯妃凄厉的话语缠扰——母妃之死,竟与太后相关。这真相如一把淬冰的刀,扎在他心头最软处,翻来覆去地疼,让他周身都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陆菀看在眼里,心知他此刻心绪翻涌,也明白昨夜那点莫名的冷淡,早已被这惊天秘闻冲散大半。她不愿让车厢里的沉默僵到底,更想借着细碎暖意,稍稍抚平他眼底的沉郁,遂轻轻开口,寻了个最妥帖的话头:“王爷,妾身父亲前几日派人送了几张紫貂皮来,说是今年寒冬格外冷,特意嘱咐妾身给王爷裁一身御寒衣裳,剩下的留给妾身自己用。”
紫貂皮是北疆进贡的珍品,绒厚毛软,千金难寻,丞相特意送来,足见对女儿女婿的看重。
元祁本低着头愁眉不展,满心都是母妃旧案,可听见“紫貂皮”“只给王爷裁衣”,耳朵瞬间一动,心头那团阴云竟被拨开一丝,悄悄漾起一阵欣喜。他猛地抬头看向陆菀,眼底亮了一瞬,可转瞬又想起昨夜撞见她与皇兄元邺“深夜私谈”的画面,那点欢喜立刻被强行压下,故意板起脸,装作一脸无所谓的淡漠,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哦?是只有本王有,还是府里其他人也有份?”
陆菀被他这忽冷忽热的态度问得一愣,一时没摸清他的心思,随即莞尔一笑,语气真诚又柔软:“自然是只有王爷有。父亲说,这等上等皮料,只配王爷用。”
一句“只有王爷有”,像一颗蜜糖,精准落进元祁心底。
他强撑着冷漠,背过身去,不让陆菀看见自己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唇角悄悄上扬,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满意与窃喜。他左手背在身后微微收紧,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刻意稳住声线,再转过身时,又换回那副“本王不屑一顾”的高傲模样,淡淡开口:“既如此,那本王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啊?”陆菀彻底懵了,眼角微微抽搐,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前一秒还冷若冰霜,下一秒又故作高傲,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
元祁见她一脸茫然,自以为大度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本王原不知道侧妃也喜欢紫貂皮,等开春立春围猎,本王亲自去猎几只上等紫貂,给你做围脖、做披风。”
“哈?”陆菀更是一头雾水,眨了眨眼,满心疑惑:我何时说过喜欢紫貂皮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懒得与他计较。元祁今日本就心神不宁,刚得知生母死有蹊跷,受了刺激,言行古怪也情有可原。
元祁自己却浑然不觉,心底早已乐开了花。昨夜他还在心里发狠,说再也不理会这个“心里装着皇兄”的女人,可陆菀不过一句暖心话、一张紫貂皮,就让他瞬间破功,之前装的冷漠、摆的脸色,全都白费了。他暗骂自己没出息,可嘴角就是止不住地上扬。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故作随意的施舍:“既如此,本王今日就姑且去侧妃院里用午膳吧。”
陆菀闻言,嘴角又是一抽,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她今日早已与阿布哲约好福玉楼相见,时辰将近,根本抽不开身,只能婉拒:“王爷,今日怕是不行,妾身午后还有些私事要办,改日再陪王爷用膳可好?”
这话一出,元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一副“女人你竟敢拒绝本王”的不可置信。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被人这般当面回绝,尤其是他已经主动放下身段,主动示好。尴尬瞬间爬满心头,他干咳两声,强撑着体面,不自然地冷笑一声,语气半是尴尬半是逞强:“也是,本王突然记起,今日八弟元吉要来府中议事,本王也没空,侧妃自己用膳便是。”
说罢,他大袖一挥,挺直脊背,故作潇洒地转身离去,脚步却快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走出去老远,元祁还在心里愤愤不平:今日又被侧妃拒绝了!太没面子了!以后再也不主动搭理她了!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又悄悄冒出来:菀儿送了我紫貂皮,只给我一个人……好像也不能真的生气。
王府静室,棋盘摆开,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五哥何故如此匆忙叫我前来?我正春风坊听曲儿呢,差人直接把我架出来,吓我一跳。”八王爷元吉一身月白锦袍,吊儿郎当地坐在案前,漫不经心地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语气满是抱怨。
元祁指尖捻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眉头紧锁,心神不宁。
“五哥,今日不陪陆嫂嫂?”元吉又凑上前,好奇地追问。
元祁依旧沉默,只是指尖捻棋子的力道重了几分。
“陆嫂嫂呢?五哥,你跟陆嫂嫂吵架了?”元吉穷追不舍,一脸八卦。
“下棋,别说话。”元祁终于抬头,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将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
元吉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挽,赌气似的嘟起嘴:“五哥,你把我从温柔乡里粗鲁地架出来,就是为了陪你下棋?你明知道我最不爱下棋,下棋你该找二哥,他才是棋痴!”
“下棋,别说话。”元祁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元吉何等机灵,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明明是满心憋屈、强装镇定的吃瘪模样,除了陆菀,谁还能让一向稳重的五王爷失了方寸?他眼珠一转,故作认真地前倾身体:“五哥,我看你跟陆嫂嫂在一起这么不开心,不如……和离吧?”
元祁一愣,没想到八弟会说出这话,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感动,以为他是真心为自己担忧,连忙摆了摆手解释:“八弟多虑了,我与你陆嫂嫂,还没到和离的地步。”
“和离吧!”元吉立刻拔高声音,一脸恳切。
元祁无奈摇头,露出一副“本王心里苦,但小孩子不懂”的神情:“我与你陆嫂嫂只是些许小矛盾……”
话还没说完,元吉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气地拆台:“我才不是挂念你!我是挂念陆嫂嫂!陆嫂嫂多有趣啊,比春风坊的姑娘有意思一百倍,嫁给你这样小心眼、三天两头闹脾气的男人,属实委屈了她!五哥,你就是小心眼!”
元祁:“……”
他额角青筋直跳,低声怒吼:“出去!”
元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五哥真动怒,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起身往外走。可走到门口,为了“陆嫂嫂”,他还是不怕死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句:“五哥!你要是跟陆嫂嫂和离,一定要告诉我!我接她走!”
“滚!”
屋内传来元祁气急败坏的吼声,紧接着便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元吉吓得一溜烟跑没了影,生怕晚一步,碎裂的就不是瓷器,而是自己的骨头。
静室内,元祁单手扶额,闭眼冥想,心头又气又乱。
这个菀儿,到底有多大魅力?
连一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老八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还有宫里那个皇兄……
他狠狠捶了一下木桌,可转瞬又叹了口气,怒气消了大半。
转念一想,这也不怪菀儿,只能说明她魅力大,自己的眼光一点都没错。菀儿生得好、家世好、性子好,哪儿哪儿都好,越看越让人欢喜。
今日她还特意送了自己紫貂皮,只有他和她有,这说明菀儿愿意跟他穿一样的衣裳,是把他放在心上的。等裁好衣裳,他再让人绣上独属于五王府的纹样,一出门,所有人都知道陆菀是他元祁的妻子,谁也抢不走。
想到这里,元祁心底的憋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甜意。
开春围猎,他一定要猎一匹最好的紫貂,给菀儿做围脖。
不对,开春天气就热了,围脖用不上……那做什么好呢?做一对暖手炉?还是嵌貂毛的云袖?
他沉浸在细碎的欢喜里,早已把昨夜的猜忌、宫道上的震惊,全都抛到了脑后。
与此同时,五王府角门。
陆菀与皎月早已换上一身素色男装,头戴帷帽,脚步急促,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被人认出踪迹。阿布哲的信上只写了午时福玉楼相见,并未说确切时辰,她们必须尽早赶去,以免误了约定,也免得在府中久留,被元祁缠住脱不开身。
冬日寒风凛冽,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刺骨。陆菀本就畏寒,没走几步,手脚便冻得冰凉,眼眶也被风吹得发酸。她裹紧衣衫,加快脚步,只想尽早赶到福玉楼,避开寒风,也避开府里的纷纷扰扰。
可不知为何,越靠近福玉楼,她心里反而没有了初见故人的期待,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年少时的悸动早已被岁月磨平,被前世的仇恨覆盖,如今再见阿布哲,更多的是对旧友的坦然,而非儿女情长。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福玉楼门前。这是京中最有名的酒楼,雅间清净,适合密谈。
陆菀前脚刚踏进门,店小二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恭敬地躬身:“这位公子,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有人在等您,请随小的来。”
陆菀抬头朝二楼望去,最里间的雅间窗缝微微敞开,阿布哲就站在窗后,目光落在她身上,明亮又热切。
她朝他轻轻一笑,颔首示意,随即迈步沿着木梯上楼。
刚推开雅间房门,一股凛冽的拳风便骤然朝面门袭来,迅猛却不带杀意。
陆菀反应极快,腰身一弯,向后急退半步,稳稳躲过这一击。
皎月站在一旁,吓得脸色铁青,差点惊呼出声。
阿布哲收拳而立,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草原青松,看着陆菀的眼神满是赞赏,朗声笑道:“菀儿,多年不见,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
这本是他们幼时相见的玩笑规矩,一动手、二问候、三落座,多年未改。陆菀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打招呼,被他这样一闹,所有尴尬与生疏瞬间烟消云散,她直起身,笑着嗔怪:“都这么大了,你还来这招,一点都没变。”
“习惯了,见到你就忍不住。”阿布哲挠了挠头,露出一抹憨傻又真诚的笑,连忙侧身让座,“快请坐,一路冻坏了吧?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茶。”
“你也坐,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陆菀顺势落座,话还没说完,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疼,像针扎一般,猝不及防。她脸色微白,下意识捂住小腹,闷哼一声,话语戛然而止。
“菀儿,怎么了?!”阿布哲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满脸关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路上冻着了?还是撞到了?”
“没什么。”陆菀摆了摆手,强忍着疼,故作轻松,“许是早上在宫里吃多了些,刚才动作又大,牵扯到了,小毛病,歇一会儿就好。”她全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的肠胃不适。
“那可不行。”阿布哲不放心,立刻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女扮男装的小厮,挥手吩咐,“达娜,快过来,给菀儿看看。”
他又转头看向陆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担忧:“达娜是我额吉养大的,精通草原医术,让她给你把把脉,别硬撑着,总让我担心。”
陆菀心头一暖。
幼时便是如此,阿布哲总是把她护在身后,事事替她操心,连离京那日,都还在一遍遍教她防身功夫,生怕他不在,她再被人欺负。
见他目光热切,一片真心,她也不好再推辞,只得轻轻伸出手腕,放在桌案上。
达娜走上前,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与不屑。
她是阿布哲额吉的养女,从小爱慕阿布哲,痴心一片。在她心里,阿布哲是草原上最骁勇的雄鹰,是塔乌未来的汗王,只有自己这样出身草原、懂他、陪他的女子,才配站在他身边。而陆菀,不过是大兴王朝一个王爷的侧妃,是已婚妇人,根本不配得到阿布哲的半分关注。
她嫉妒得发狂,却不敢在阿布哲面前表露,只能带着满心不痛快,不情愿地搭上陆菀的脉搏。
指尖刚一触碰,达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掩饰不住内心的窃喜,嘴角上扬,故意提高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喊道:“你有孕了!”
生怕阿布哲听不清,她又拔高声音,重复了一遍:“陆小姐,不,应该叫您陆侧妃!您有身孕了!”
塔乌民风淳朴,最看重女子贞洁与名分。在她看来,陆菀已是他人之妻,如今又怀了别人的孩子,阿布哲便彻底死了心,再也不会对她有半分念想。
“有身孕?!”皎月最先反应过来,喜极而泣,一把抓住陆菀的手,眼泪都掉了下来,“小姐!您有身孕了!是王爷的孩子!是王府的小主子啊!”
在皎月心里,小姐有了孩子,就等于在五王府彻底站稳了脚跟,有了最大的依仗,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丞相府也能彻底放心了。
陆菀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咯噔”一声,一片空白。
她缓缓低下头,轻轻将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复杂,又惊又喜,又有一丝不知所措。
这个孩子,她期盼了太久太久。
重生归来,她一心复仇,想要扳倒元邺,想要护住所爱的人,可心底深处,也一直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前世她未能保住腹中孩儿,含恨而终,这一世,她以为还要等很久很久,没想到,孩子竟在这样不经意间,悄然降临。
来的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
阿布哲脸上的热切与欢喜,瞬间黯淡下去,眼底涌起浓浓的落寞。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那些藏了十几年的思念、牵挂、心意,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五王爷……他待你,可好?”
菀儿已经有了身孕,已是他人妻、他人母。有些话,再说出口,只会给她带来困扰,只会坏了她的安稳。他来京前,早已答应父汗,此次只为两国贸易国事,不可沉溺儿女情长。今日与菀儿相见,本就违背了父汗的叮嘱。
罢了,只要她过得好,便够了。
陆菀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头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平静的回答:“王爷待我,很好。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阿布哲失神地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好。”
陆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迅速收敛心绪,将儿女情长抛在一边,回归正题:“你此次来京,可是为了大兴与塔乌之间的丝绸贸易分成?”
这才是他此行的核心目的,也是她愿意与他相见的重要缘由。
“侧妃,有身孕还是少饮茶的好,茶性凉,伤身子。”皎月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陆菀手中的茶盏取下,转头对门外喊道,“小二,换一壶温热水来,要滚烫的。”
她知道此举在贵客面前略显失礼,可此刻,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雅间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身孕,悄然变得微妙起来。
旧友重逢的温情,暗藏的情愫,突如其来的血脉,还有即将展开的国事谋划,交织在一起,缠成一张解不开的网。
陆菀轻抚小腹,眼底渐渐变得坚定。
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