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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心叵测(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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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皇宫的飞檐斗拱,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寒。陆菀早早起身,与柳如是辞别后,便按照礼制与五王爷元祁一同乘辇出宫,返回五王府。
玉如宫门前,柳如是一身素色软缎宫装,小腹微隆,眉眼间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憨态。陆菀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如是,你在宫中万事小心,尤其要提防宸妃楚嫣然。那人面善心狠,嫉妒成性,你如今怀着皇嗣,必定是她的眼中钉,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柳如是却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反手拍了拍陆菀的手背,一脸不以为意:“菀儿,你就是心思太重,总把人往坏处想。我看那宸妃娘娘每次见了我,都温声细语的,面相也温婉和善,哪里像你说的那般歹毒?你放心吧,我柳如是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真有人敢欺负我,我手里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软鞭,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陆菀看着她这般单纯无心机的样子,心头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柳如是自幼习武,性情爽朗,从小被家人护在掌心,从未见识过后宫阴私、人心险恶,总觉得这世间大多数人都是良善的,只要自己以诚待人,便不会被人算计。可她忘了,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是步步杀机的后宫,善良与单纯,在皇权争斗里,从来都是最致命的弱点。
陆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柳如是笃定的神情,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多说无益,她此刻满心都是腹中孩儿,根本听不进逆耳的忠言。
所幸,宫里有钟嫔暗中照拂,钟嫔是玄诡城的人,对自己忠心耿耿,定会拼尽全力护着如是周全。有她在,陆菀也能稍稍放下心来。
“罢了,你万事保重。”陆菀最后握了握她的手,“我会时常入宫看你,有任何事,哪怕是小事,也立刻让人传信给我。”
“知道啦,你快回去吧,别让王爷等急了。”柳如是笑着推了她一把,眉眼弯弯,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模样。
陆菀转身,踏上等候在宫门外的辇轿,与元祁并肩而行。
出宫的一路上,两人一路无言,车厢内的气氛沉闷得近乎压抑。
元祁还陷在昨夜的猜忌与愤怒里,一想到陆菀深夜在偏僻宫道与皇兄元邺“私会”,心头就像堵了一块巨石,闷疼得厉害。前几日的温柔缱绻、情深意重,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讽刺,他冷着脸,目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身边的陆菀。
陆菀也察觉到了他的冷淡,心头暗自纳闷。
前两日还对自己百般宠溺、千般呵护,下朝便直奔汀兰院,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自己面前,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这般冷漠疏离?
她暗自腹诽:果然,世间最难揣测的便是男人的心思,而皇家子弟的心思,更是深不可测。元祁既是王爷,又是男人,两样全占了,心思翻覆得比翻书还快,前一日还情深似海,今日便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她本就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见元祁不语,她也索性闭口不言,静静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心头却在飞速盘算着今日的计划——午时福玉楼与阿布哲相见,皎月与钟嫔在宫中的行动,还有元祁生母梅妃的旧案,每一件都环环相扣,容不得半分差错。
辇轿行至皇宫西侧的长信宫道,原本静谧的晨雾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沉寂: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拦住那个疯女人!”
脚步声杂乱铿锵,铠甲碰撞的声音刺耳,十几个身着禁军服饰的侍卫,正手持长刀,全力追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女人。
那女人披头散发,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污垢的脸上,身上的宫装破旧不堪,沾满了尘土与污渍,一看便知是久居底层的宫人。她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边时而哭、时而笑,嘴里念念有词,疯疯癫癫,神智不清,慌不择路地径直朝着陆菀与元祁的方向冲了过来。
陆菀眼睫微垂,心头瞬间了然。
这正是她昨夜与皎月、钟嫔谋划好的一步棋——这个从冷宫跑出来的疯妃,是当年亲眼目睹梅妃惨死的证人,也是她用来撬动元祁、让他彻底与太后、元邺反目的关键棋子。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将身子往右侧微微一移,恰好让出了正前方的路。
那疯妃慌不择路,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直直地朝着陆菀撞了过来。
“啊——”
陆菀适时发出一声轻呼,身体顺势软软倒地,裙摆散开,一副被撞得猝不及防的模样。那疯妃也因为惯性,重重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菀儿!”
元祁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冷脸,立刻俯身伸手去扶陆菀,动作急切又心疼。他转头看到跌坐在地的疯妃还想起身逃窜,眉头一皱,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人牢牢控制住。
疯妃被抓住后,浑身剧烈颤抖,像筛糠一般不停哆嗦。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笑嘻嘻地看向元祁的脸,可当她看清元祁容貌的那一刻,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魂飞魄散一般。
元祁的眉眼、鼻梁、唇形,与他的生母梅妃有着八分相似,那张脸,几乎就是梅妃年少时的模样。
疯妃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元祁不停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不过几下,便磕出了鲜红的血迹,顺着额头缓缓流下。
她眼神涣散,不聚焦地盯着远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声音凄厉又恐惧:
“梅妃饶命……梅妃饶命啊……不是我害你的……是皇后!是当今太后害死你的!”
“你不要来找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太后娘娘……去找她啊!”
“良嫔娘娘作证!良嫔娘娘可以作证!是皇后下毒害死了梅妃娘娘!良嫔娘娘全都看到了——”
她越喊越疯狂,面目狰狞扭曲,痛苦得浑身抽搐,仿佛看到了索命的厉鬼一般。
这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元祁的心底。
他浑身僵住,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灵魂仿佛被抽离了一般。
他的母妃梅妃,是先帝所有妃嫔里最温柔、最温婉的一个,一手梅花绣得天下无双,最擅长做桂花酥糖。小时候,他总爱赖在母妃的长乐宫,母妃就站在院中的梅树下,笑着朝他招手:“祁儿,快来,娘给你留了刚做好的酥糖,甜得很。”
那是他童年最温暖、最美好的记忆。
他一直以为,母妃是福薄命浅,在他年幼时便因病早逝,是天命难违。可今日,这个疯妃的句句哭喊,都在告诉他一个惊天秘密——母妃根本不是病逝,而是被当今太后下毒害死的!
真相如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他心神俱裂。
就在这时,几名禁军侍卫已经扑了上来,死死将疯妃摁在地上,堵住了她的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带走!”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顾川身着禁军统领铠甲,腰佩长刀,快步走了过来。他挥了挥手,侍卫们立刻架着疯妃,迅速消失在宫道尽头。
疯妃被拖走的最后一刻,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元祁,嘴角咧开一抹诡异又狰狞的笑容,看得人毛骨悚然。
陆菀适时露出一脸讶色,看向顾川:“川儿?你怎么会在此处?”
顾川是她的亲弟弟,如今已是宫中禁军统领,手握皇宫卫戍兵权,这也是她安插在宫中的一枚重要棋子。
“阿姐。”顾川快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禁军礼,神色干练,“我如今是皇宫禁军统领,负责宫中巡防,刚接到禀报,说有冷宫里的疯妃跑了出来,特地带人来追。”
陆菀故作疑惑地指了指疯妃消失的方向:“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疯成这样?”
“是先帝早年的一位嫔妃,在冷宫里关了十几年,早就疯癫了,胡言乱语,我们追了好几条宫道才追到。”顾川看了一眼远处,语气随意,“阿姐,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跟你多聊了,改日回相府看你。”
说罢,他冲陆菀挥了挥手,转身带着侍卫快步离去,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宫道上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陆菀与元祁两人。
陆菀转头看向元祁,他依旧僵在原地,眼神空洞,面色惨白,整个人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陆菀心底轻轻一笑。
很好。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疯妃的话,已经彻底在元祁心底种下了仇恨的种子,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疯长,直到将他对太后、对元邺最后一点亲情,彻底啃噬殆尽。
她走上前,轻轻扯了扯元祁的衣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安抚:“王爷,您……您没事吧?那疯女人胡言乱语,疯癫之语,当不得真,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故意这般说,恰恰是为了加深元祁的疑心。
太刻意的安抚,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元祁猛地回过神,心脏狠狠一缩。
若母妃的死真的与太后有关,那太后便是他不共戴天的杀母仇人!而皇兄元邺,靠着太后的阴谋登上皇位,他与元邺之间,也早已不是兄弟,而是仇敌!
此刻,他绝不能显露半分异样,绝不能让太后、元邺察觉到他已经知晓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恨意与痛苦,嘴角艰难地勾出一抹淡然的笑意,语气尽量平静:“菀儿说得对,疯癫之人的胡话,怎么能当真?许是在冷宫里待久了,臆想出来的罢了。”
可陆菀还是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
那恨意,足以焚毁一切。
陆菀温婉一笑,轻轻挽住他的胳膊,语气柔缓:“王爷明白就好,我们快出宫吧,别耽误了时辰。”
“嗯。”
元祁低头,看了一眼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指尖微凉,柔软纤细。他心头的猜忌与愤怒,在母妃惨死的惊天真相面前,瞬间被压了下去。昨夜的误会,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强装镇定,面色淡然,与陆菀并肩走出皇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底,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五王府内,主院寝殿。
床帏低垂,素色纱幔轻轻飘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王妃杜若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虚弱地躺在软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自幼体弱多病,药石不离,嫁入王府三年,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王妃,王爷回来了,已经进府了。”贴身陪嫁嬷嬷李嬷嬷小心翼翼地将杜若扶起来,靠在软枕上,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她。
李嬷嬷仔细地替杜若理好被褥,掖好被角,眉头紧锁,满是心疼与不平:“王妃,老奴知道您心善,大度忍让,可您也不能一味纵容啊!”
“那陆侧妃是相府嫡女,家世显赫是不假,可她在王府里,终究只是个侧妃!这里不是丞相府,有尊卑规矩在!您是王府正经的主母,掌管中馈,主持家事,可您看看现在,哪个府里的侧妃,能踩在正妃头上?”
“昨日太后寿宴,您身体不适,本该是您代表王府入宫,可您为了成全她,主动让她随王爷入宫,这份胸襟,谁又领了?她倒好,入宫之后,风光无限,王爷眼里只有她,何曾想起过您这个正妃?”
李嬷嬷越说越气,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随后又压低声音,语重心长:“王妃,您也该为自己谋划谋划了!您嫁入王府将近三年,和王爷还不曾……不曾圆房,没有子嗣,将来在王府里,靠什么立足?老奴看着您,心里疼啊!”
“嬷嬷!”
杜若脸色一白,虚弱地打断了李嬷嬷的话,气息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她本就身体虚弱,稍微动气便喘不上气,李嬷嬷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最痛的地方。
李嬷嬷连忙住嘴,心疼地递过一杯温热的蜜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杜若喝了两口蜜水,稍稍缓过劲,任由李嬷嬷扶着,重新躺回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的素色窗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嬷嬷,您不是不知道,王爷与我兄长是过命的交情。”
“当年,我兄长为了救王爷,葬身谷底,尸骨无存。王爷娶我,不过是为了兑现承诺,照顾我、庇护我,全是为了报答兄长的恩情,一直把我当成亲妹妹一般看待。”
这些话,她从未对人说过,可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爱元祁,从年少时第一次见到他,就移不开眼。
那时,兄长带着一身戎装的元祁回府,他少年意气,风华正茂,笑起来眉眼弯弯,一眼,便让她记了这么多年。
可她也知道,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
王爷心里,只有对兄长的愧疚,没有对她的儿女情长。
嫁入王府三年,王爷从未碰过她,两人始终相敬如宾,守着礼法规矩。
她不怨,也不恨。
她知道,王爷已经给足了她王妃的尊荣,府中大小事宜,都由她做主,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至于子嗣……
她这副病弱的身体,根本无法生养,这一点,太医早已明说。
等将来府中其他妾室生了孩儿,她作为主母,抱养一个在膝下,也算有个依靠。
感情这种事,强求不得。
她不能逼着王爷喜欢自己,更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毁了王爷的安稳。
她只盼着,王爷能一直这般一碗水端平,不要对任何人动真心,不要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别人。
毕竟,这世间哪个女子,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心里装着别的女人?
就算无夫妻之实,能这般安安稳稳守着他,守着王府,做一辈子的五王妃,她也认了。
“是老奴多嘴了……”李嬷嬷眼圈通红,低下头,声音哽咽,“老奴只是……只是为王妃您不平啊……您这么好,不该受这份委屈……”
她是看着杜若长大的,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看着自家主子爱而不得、体弱多病,怎能不心疼?
“嬷嬷,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杜若轻轻闭上眼,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流入鬓发,消失不见。
她又何尝不想得到王爷的爱?
不想被他捧在掌心,不想被他温柔以待?
可命运弄人,她求而不得,只能认命。
“是若儿不争气,身子不好,也留不住王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