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师弟》余滁

70、桃树

　　祁溪避而不答，江行反倒更是心慌，伸手去抓住了祁溪的手腕。
　　突出的骨节抵住掌心，江行的手掌不算大，却能将之完全包裹进去，“你真的要知道吗？”祁溪抬眼，却看向的是马车窗户，微微摇晃着。
　　如今的江湖像是一个数人织网，鲜血遍布的棋局，有人带着骐骥有人却自甘堕落，名门的发了疯，魔头却做了善，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惨烈结局。
　　祁溪从踏出宫门那一刻就入了局，他不在乎也懒得脱身，可江行不是，他生出的杂念里江行是最不该存在的一株。
　　于是祁溪甘愿伸出手，把本不属于这里的江行推入他身后，推入安然入世的地方，永远也无法逃离。
　　江行下意识抓紧了，眼神也垂下来，他好像突然觉得自己和面前的人离得很远。只用轻轻一眼，便想要把他和阴暗诡谲的江湖隔开，推到无知无觉的地步，这样是好的吗，江行心中越发酸涩，脱口而出道：“我要知道，我全部都要知道，武林盟也好，陈海也好，他们一个都不能少”。
　　骤然展开的羽翼在沉默片刻后，在另一个人的肩膀旁露出了反光。

　　当今膝下正当年龄有四位皇子。太子性格温吞孱弱，平王耽于玩乐，游手好闲，康王心机沉重，和武林人士多有来往。“这三人都在皇城，天子脚下，倒也不敢如何”祁溪悠悠地停了停，江行立马跟上问:“还有一个呢，是不是？”
　　祁溪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又咻地消失，摇了摇头“不，那位南王殿下身处淮南，拥兵自重，却是与中原江湖最无牵扯的一个人。”他想到什么，别有深意地看了眼江行“康王，是我此行的目的”。
　　江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都说江湖人士向来不与朝廷有所纠葛，现如今显然不止是纠葛，康王应该就是剑霄阁背后的人。
　　“不止”祁溪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康王权势滔天，不仅是剑霄，落青幽云甚至百家都和之有所牵扯”。
　　江行一顿，他定定地看着祁溪，想了想缓缓开口：“皇城中康王和太子两相制衡，若是一方失势，南王岂不是渔翁得利，甚至一举……”他突然停了，祁溪正用一种很惊异的眼神看着他。
　　“想的很好，只是我忘了告诉你，太子和康王都是皇贵妃所生，朝堂中的势力也多倾向康王一边”祁溪说着，微点了下头“皇城一乱，南王势必起兵，不过他才是最没可能去争那个帝位的人”。
　　江行本来觉得听明白，现下又云里雾里起来，半晌，他才听到祁溪声音有点奇怪“因为他有断袖之癖”。
　　“咳……我也”江行干笑着想要缓解气氛，却硬生生把后面俩字吞了进去，他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却对上祁溪微微眯起的眼睛“你也什么？”
　　江行摇摇头，背上迅速起了一身薄汗，眼神也飘忽不定“没什么”，祁溪并未追问下去，只是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微妙，过了半晌，才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我们先去找蝶骨”祁溪顿了顿“她是解开阴阳蛊的关键人”，江行愣着点了下头，才想起来这个稍有点耳熟的名字，最早是出现在别人的记忆里，还有……江行心里突然沉了几分，多半是已化作黄土一抔的徐子烁。
　　“那，她为什么会在皇城”江行垂着头问了句，祁溪却没有回答，他稍一思忖，伸手在江行后颈处捏了下，“你还是先休息片刻，到了地方直接问她本人吧”片刻的犹豫后，江行闷着头栽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的不长，却甚是安心。
　　梦里一片漆黑，却有一只手牢牢地抓着他，无论睡得多混沌，起来摇摇晃晃，那只手也紧紧抓着他，江行好奇地想，到底是他需要这只手，还是这只手在依靠他呢。
　　“醒醒，到了”
　　梦里睡得太昏沉最大的坏处，就是下了马车，江行膝盖一软，差点直接栽到地上，要不是祁溪在旁边拽了他一下，可能就要和皇城的土地来一次印象深刻的亲密接触了。
　　马车驶开，两人走在屋瓦下的小道上，这里常年不见太阳，潮湿的苔藓遍布，地面上历史久远的污垢层层落落，江行突然闻到了某种味道。
　　有点像花瓣，又有点像酒，还有点……江行胃里一动，他皱起脸，犹豫片刻后不解地问：“我们没有走错地方吗？”
　　祁溪摇摇头，神情凝重起来，如果不是错觉，他分明闻到了血腥气，在离这里很近很近的地方。
　　“糟了！”
　　院门大开，屋子里脚步凌乱，到底都是碎瓦瓷片，江行正小心地踩下脚，抬头却看到一颗树。
　　巨大的桃花树，如今的季节分明该是枝繁叶茂，而桃花树上却一片叶子也没有，每一枝上开着颗颗分明绽放的桃花，扑鼻而来浓沁的花香，走进了，江行才看到树下躺着一个人。
　　祁溪先他一步，却看到地上躺着的女子脖颈被划开一道刀口，她睁着眼，暗红的血汩汩地流到落下的桃花瓣上，树上花又落，盖在她瞪地滚圆的眼睛上。
　　“这是……”江行赶到，下一刻便发觉那股奇怪的酒香分明是这女子身上发出的，江行这才看到骇人的伤口，蹲下伸手就去捂，却被祁溪一把抓住，男人摇摇头。眸色深得吓人，“没用了”。
　　“咳”女子突然转动眼珠，直勾勾地看着江行，她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间嘶哑着喃出来，江行顾不上祁溪的阻拦，蹲了下来。
　　江行难过地看着那女子，费了好大劲，才辨别出来她说的话。
　　“去找她，东西巷口南北阁，找小桃”
　　女子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最后的嘶鸣，她从喉咙间呼哧出带血的碎末，溅到江行的脸上，他一个劲的点着头，直到女子彻底停下动静，树上花瓣也轰然间落下，遮住了女子的脸。
　　适才满树绽放花朵的巨大桃树，此刻却只剩干枝，而地上则是落了厚厚一层桃花瓣，将那名女子遮盖了严严实实。
　　到此刻，奇异又沁鼻的花香才慢慢在院子里溢开，只是那股酒香，却是再也闻不见。
　　“她就是……”江行定了定，才站起身，就被祁溪猛地一把抓了过去，他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一根桃枝，单只手把江行拦在身后，对着桃树冷声道：“自己滚出来，我出手你不会有命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