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师弟》余滁

68、他日闲时

　　行落空盘腿坐于屋内床榻上，屋内陈列简单，窗户露出一丝缝隙，吹进来微微的风。
　　踟蹰再三，江行还是推开门，直视着屋内那个，看起来几乎和晏灿差不多年龄的少年。他心里忌惮，站在门口迟迟未前，倒是行落空睁了眼，对他招招手“江宫主，离得近些，我又不会吃人”。
　　江行呼了口气，挪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见行落空岿然不动地看着自己，一下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便寻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今年多大？”
　　对面人显然是没料到江行会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眨了眨眼，从床榻之上跳了下来。背着手惊奇道：“江宫主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他想了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主动坐在江行旁边，慢悠悠地说：“我未及弱冠”。
　　果然，江行眉毛一皱，下意识跟着行落空的步子坐在了旁边。行落空盯着他的神情，打趣道：“江宫主也觉得我年纪轻轻，就如此心狠手辣，无可救药吗”，他说着，瞥了眼窗户。
　　外面的风一丝一缕刮进屋内，卷起江行骤然无措的眼。“不，我只是想……”江行摇了摇头，行落空行事老练诡谲，虽顶着一张少年脸，没想到居然真的未及弱冠。
　　“我也觉得奇怪”行落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仿佛要将那纹路里盯出一个人“江宫主好像跟我认识的不太一样”。
　　江行一顿，抬眼看着行落空，神色没半点波动，他沉着气抿出一个笑容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行落空怔了半晌，忽地笑出声来。
　　他脚踩在椅子上，半点没之前端正的模样，看着江行，嘴唇轻动，一句话递到了江行耳边，“江宫主，你想要给温怜山报仇吗？”
　　江行垂下眼，他来的目的就在这里，而这时候摆在了面前，却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心口，半晌攸痛，只得无奈摇了摇头。
　　对面的人扬起眉毛，一点也不意外。见江行神色黯然，行落空便把另一只脚也放了上来“不知为何，我与江宫主虽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行落空说的很轻，江行也闻言抬起了头，怔怔地看着他。
　　“我说过很多假话，刚才那话却是十分十的真切”行落空歪了歪头，问他：“江宫主，你不想给温师姐报仇吗？”

　　重叠厚重的乌云和无穷无尽的大雨，江行好像又有一刻回到了那时候。他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人，手上净是血，抬头看不见天，却在雨洼与血泊中看到无能为力的自己。温怜山说什么来着，江行抓也抓不住，手上无力，耳朵嗡鸣，世界开始一个劲的倾倒。
　　他栽在温怜山身旁，看着那个女孩睁着眼，大颗雨水砸进她明亮的眼睛里，逐渐变得浑浊，失去唯一的光彩，也彻底失去了温度。
　　他张口的片刻仍在犹豫，可发出声音的那一刻，江行便下定了决心。

　　“想”
　　江行点点头，却不看行落空的眼睛，“我想要剑霄阁还温怜山一个清白，想要所有死在剑霄阁手下的无辜性命都能得到安息，想要这江湖间的阴暗龌龊都能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行落空微微张嘴，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低叹道：“前两个不难，最后一个，不太容易”。江行抬起眼，脸上没有半点笑容，行落空也忽地收了轻巧的态度，坐的端正。
　　在过往的短短几个月里，江行从无数人口中听到过行落空的事迹。无论是行事风格诡谲，还是心狠手辣，他都有所见识。
　　江行没忘记青露雨的话，可他太想要亲眼看见那个结果了，即便是后患无穷，他没来由地想，也无所谓。
　　“行落空，你想要什么？”江行问得很谨慎，心里却直打鼓，甚至话说出口就有立刻反悔的想法。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他，反倒像是想了好一会，才继续道：“江宫主要想好，剑霄阁根基庞大，牵扯甚远，纵然连根拔起，江湖余孽也不会安生，更何况，陈海必会力保……”，“你的目标里应该也包括剑霄阁，剑霄一倒，其余几大派自然不成气候”江行抢了他的话，他脑子突然转了个弯，行落空这样迫切的看似是在“帮”他，实际上的目的也一目了然。
　　行落空毫不犹豫地点了个头“自然，自然”，他越看江行越觉得该引为知己，便畅言道：“江宫主是聪明人，我也不做隐瞒。剑霄阁内部争斗严重，如今宁山徒的位子由宁问岚接受，那小丫头比老狐狸还要更狠一筹，剑霄阁的实权恐怕很快就要落到她手中。江宫主，剑霄一倒，宁问岚九死一生”。
　　话里留了情面，江行听得出来，却不知作何应答，他说不出要让宁问岚给温怜山陪葬这种话，却也无法原谅幕后黑手竟然是一路相伴的小师妹。
　　“让她……”江行哑了嗓子“自生自灭吧”。
　　行落空眯起眼，显然是很受用这种挣扎的时刻，便接着问道：“那牧尧之呢，他不过是个被蛊惑的可怜人罢了，还有剑霄上上下下上千名弟子，江宫主要让他们每一个都咎由自取吗？”
　　顿了顿，江行抬眼看着行落空，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冰冷“剑霄一倒，哪里还来的什么剑霄弟子”，迟疑片刻后江行轻声道：“行落空，哪怕全江湖的门派都投靠于你，这江湖终究是人的江湖。”
　　行落空一怔，想说什么，却看着江行，笑着摇了摇头。
　　他拱手递出了一个准备好的锦囊，轻声说：“袋中纸条，三日后便可打开，里面便是我的条件，江宫主放心，绝不为难你。”他说罢，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意味深长地说：“江宫主与我有缘，若他日闲情时，定促夜长谈。”
　　江行刚想说什么，行落空便退后了两步，左手放于额前，行了一个古怪的礼。
　　“江宫主的话，我记住了。只是如今的江湖，与江宫主想象中的，或许不大一样”行落空声音冷淡，对着江行眨了眨眼“对不住了，江宫主”。
　　江行张着嘴，却眼前一片发黑，他头一歪，彻底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