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师弟》余滁

40、四十 剑霄钟响

　　江行盯着外面的天空，黑压压又潮湿，雨水透过木头散发出不知道浸泡多久的气味，已经连着下了三天的雨，江行这几日什么也没干，就好像给自己放了年假，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除了一点。
　　内力也像如雨淹没留下墙角的痕迹一样逐渐有了一点可控制的迹象，江行没有趁手的剑，就拿了屋内一把纸扇用起来，他睡着的时候，会出现某些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碎片，没头没尾，只有剑法的用处，江行甚至听不清是在说什么，就只能懵着头跟着比划。
　　梦里挥汗如雨，醒来却对着窗外倾盆大雨。江行好不郁闷，便出了门，镇子里丝毫没有受到淅淅沥沥下雨的影响，各处的叫卖声依旧火热，街上穿梭的人倒也不少，街道宽阔，有人纵马疾驰也不影响。江行没穿遮雨的东西，身上也没淋湿多少，他走过一条街，在一家武器铺子门口停下脚步。
　　囊中羞涩，江行转脸打算离开，却看到对面客栈门口站了一群人，那些人身着统一样式的服饰，腰间坠着玉牌，为首的人一头利落短发，正和店家熟络地交谈着什么。
　　江行下意识闪身躲在半掩的门后，心脏狂跳，他刚才没看错，那发型还是出自他的手，那人是徐子烨！
　　日盟宫的人为什么会来这里。江行摈住呼吸，竖起耳朵，却听见徐子烨清朗的笑声，心下一沉。他忘了，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日盟宫的宫主，而日盟宫也不是一开始他来的时候的日盟宫。也不知道徐子烁是不是活着，江行孤零零站在门后，等了很久，才敢叹了口气。
　　江行蹲下，腿发麻，他盯着地板上的纹路发呆，客人来来走走，江行终于看到店的主人对他投来的奇怪目光，他僵硬地站起来，发现外面下了暴雨。“客人……”店家给他拿了把伞，江行没接，直着身子就冲进了雨里。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江行一边走一边流下鼻涕，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记忆里高考失利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大雨，他也像刚才这样冲了出去，没想到那只是他人生的开始，以后的每一次大雨，江行几乎都正在失去他很重要的东西，一步一步。走到了客栈门口，江行像一只落汤鸡，湿淋淋地进来，想要桶热水，却看见客栈小二趴在桌子上打呼噜。
　　雨下得正起劲，江行什么也没说，提着自己能盛水的裤子就上了楼。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一觉好像度过无数个黄昏黑夜，睁开眼了却还是黑的。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江行从床上坐起来还在发呆，却发现桌上有缝信，信用一根木签子插在桌子上，旁边放着颗融了差不多的糖葫芦。雨水在桌边蔓延开，信在江行眼前岌岌可危，他伸了手，将信拆开。江行知道这是温怜山的信，却没想到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句话。
　　“速来后院”
　　外面的雨还在下，江行身上的衣服怄出潮气，他没犹豫，拿了信就往楼下跑，鞋履踩水踩过木板，发出水气难熬的声响，院子里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温怜山穿着浅绿色的衣裳，她垂着手，正在低头做些什么。
　　江行离得近了，才发觉温怜山身上处处是刀伤，雨水渗入刀口里，一身衣服只有在远处才看出本来的颜色，腿上到脚处一大滩的血污，头发却没有散，见江行到了，温怜山抿出笑容“陆兄”。
　　“你这是怎么回事”江行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看到温怜山脸上也是刀口渗人，皱起眉要问，却被塞了个东西在手里，“陆兄收好，我若遭遇不测，一定要将真相公之于众”温怜山小声道，她脸色发白，神情极为郑重。
　　江行点了头，心下却有不好的预感，真相，关于什么的真相。
　　“这些血不是我的，是那匹配了我很久的马儿”温怜山站起身，虽受伤不轻，却有种视若无睹的凌然，她刚回头想说什么，江行就看到有个人跳进了院子里。三层顶轻而易举就下来，手中拿着一把短刀。
　　江行不动声色拦在温怜山面前，偏头轻声问：“这人你认识吗？”身后的温怜山露出惊恐的神色，她颤声道：“我认识那把刀。那是江湖上最恶名远扬的一把短刀”。
　　“噢，原来你认识我”男人将刀在手上转了一圈，雨水顺着他黑色的衣服钻入地里，“我跟了你一路，没想到你会突然变道。别挣扎了，我拿了钱来杀你，没有让你活命的道理”男人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向江行。
　　江行怕的要死，他拦住温怜山的手都在抖，却没放下，“等会我拖住他，你快跑”他说完，男人提了刀就冲上来。
　　刀剑相抵，刺耳的铮铮声震荡在院落。温怜山推开江行，无奈地笑了笑，她知道江行打不过面前的男人，她也打不过，但事到如今，只能尽力一搏。
　　男人下手稳又狠，专挑温怜山的弱点下手，短刀与长剑接触两次，温怜山已经鲜血长流，她一只手腕被挑断了。少女的手垂下，呼吸短促，她眉骨染血，笑得却有些嘲讽，没想到，她居然会在此殒命，温怜山看着男人轻松地提起刀，扔向这边，她脚下一顿，突然被扑到了一旁。
　　“躲啊你，愣着干什么……”江行见温怜山愣神，飞身就上来挨了一刀。短刀插入肩头，鲜血混着雨水落下，江行眼圈咻地就红了，肾上腺素急剧飙升，他爬起来，却心头一紧，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后方。
　　抬腿就是一脚，踹飞江行的时候也从他肩头生生抽出了那把短刀。剧烈的痛感下江行甚至出现幻觉，他觉得肚子里的内脏都碎成一滩，肋骨插进肺里，拧巴着呼吸道，在心脏旁传来震耳欲聋的嗡鸣。
　　男人看也没看江行，一刀划开温怜山的手臂，血肉翻开，又一刀划开腹部，涌出红色的内脏，脖颈，温怜山没有还手的力气，她已经足够累了。
　　江行咳出大量的血，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嘴边的血迹被雨水洗刷得好像从未存在过，阵阵痛楚在喉咙里打成结，又绕回到耳朵，江行摸了一把，他看不清，是血还是雨。温怜山微弱地喘着气，江行跪在她旁边，把衣服撕下来一圈圈徒劳地缠绕在温怜山脖子上，一层又一层。
　　温怜山动了动，她握住江行满是雨水又温热的手，弱声说：“你一定要答应我”，江行点了头，滚烫的泪水噗噗地落下来，他使劲地点头，用手去堵住温怜山肚子上的口子，无论他怎么挡，血都会流出来。“有没有谁来……救救”他俯下身，雨声炽烈，温怜山微弱的喘息在落雨下像幼鸟哀鸣，盘旋在江行的耳旁，撞击出血沫。
　　男人在雨里站着，好奇地看了会江行，才笑道：“行规是不能透露的，但你们两个实在太有意思了，我这人最喜欢生死鸳鸯，破例告诉你，买凶杀人的是宁山徒”，他的语气随意，就好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江行蓦地抬起头，眼神说不出的惊惧。男人却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悠悠说着：“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好奇，就向宁山徒打听了一下”，他眯起眼看着温怜山“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林师妹，其实根本没死”。
　　温怜山瞪大眼睛，她说不出话，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血沾满江行的手，他徒劳地捂着温怜山的脖颈，那里鲜血如针扎般挤如江行的指缝。
　　男人啧啧，居高临下地看着生命走到终点的少女：“你的林师妹被送往睦王爷庶子府中，应该是十几个小妾之一吧，为王爷生儿育女，延续她的天赋和王亲尊贵的血脉”。
　　温怜山断断续续地呼着气，她仰头，绝望地看向乌黑的天空，雨变小了，她的眼泪滚入污浊的土里，手一垂，失去了气息。
　　男人站了片刻，打量了江行一会，略带遗憾地说：“我只拿了杀一个人的钱，就不会杀两个。看在你这么伤心的份上”男人说着，跳上房顶“剑霄的勾当，五大派的人都知道，比这更脏的事情多了去了，底下的人也心里清楚，只有这些身世尊贵又满腔热血的千金少爷们，一无所知”。
　　江行抱着人发抖，那些话像一柄刀刃从后插入心肺，他呼吸得艰难，从嘴角溢出殷红。他从来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温怜山会死，而剑霄竟然这样被掀开丑陋的面目。
　　天亮透，连绵不绝的雨终于停下来，江行抱着已经冰凉的温怜山，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上说，温怜山借着回家的由头前去暗地里调查，近三年先后入了剑霄门下的弟子。门下女弟子无辜失踪时有发生，剑霄人数众多，也鲜少有人真去查个究竟，这些女弟子天赋都属于相当不错的，想到之前男人说的话，江行捂住嘴，呕出一口血。温怜山查到之后怒极，她开始怀疑剑霄内部有很大问题，又发现出身门派不佳的男弟子，但凡崭露头角的，两三年后就会暴毙或因各种原因逐出门派。温怜山颓然大哭一场。
　　剑霄的剑，终究是不同了。

　　江行听到尖叫声。那声音跟他似乎隔了层雨幕，听不清。有两人闯进后院，惊恐地喊了出来，熟悉的声音，江行迟钝的抬起眼，看到宁问岚捂住嘴，站在院门口。
　　牧尧之跟在后面，脸色惨白。
　　宁问岚一步步靠近，却离一步之遥再未动，她红着眼圈，喃喃道：“怎么会这样，爹爹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少女颤抖起来，她四处张望，却对上江行通红的眼眶。
　　“你知道……宁问岚，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江行语气很平静，他手指触过温怜山冰凉的脸，却恍然意识到怀里的人是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了。
　　宁问岚抽泣起来，她捂住脸，崩溃地说：“我只知道林师妹没死，被送去王府，可是，可是爹爹说”她乱了神“那是林师妹最好的归宿，她跟我们不一样”，江行低下头，听到宁问岚的哭声。
　　“可是爹爹没告诉我，师姐……师姐会出事啊！”
　　牧尧之红着眼眶，他蹲下来，江行冷冷地看着他，牧尧之听得宁问岚说完，猛地收回手，哑声说：“我要去找师父问个清楚”。
　　江行面无表情地笑了笑，真是贼鼠一窝，他又想起温怜山先前抱着小玲柔声说，不知道剑霄的钟，能不能为我而响呢。
　　被无辜之血沾染的大钟，怎么配为温怜山而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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