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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黑色的乌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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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见两人说完,站直了身,腰间玉坠咣当作响,他慢吞吞道:“少侠,林小玲可是我花大钱买来的童养媳,有契约为证,总不能因你是剑霄阁的人便做抵赖吧”,陈元说完,打眼瞟了瞟被抱在怀中的小玲。
温怜山气极,她收了长剑,颤声道:“小玲这样的孩子,拥有这样好的天赋,你却将她囚于此地,用肃穆静恭来将她抹杀与此,你怎么敢?”陈元摊开手,看另一边的江行也是一脸怒意,显然是不好惹的主,索性退后一步道:“我花了大价钱的,少侠要是执意要回林小玲,掏钱便是,剑霄阁少侠没有缺钱的道理”。
“好,你要多少”温怜山怒极反笑。
陈元吐出一个数字,温怜山想也没想就点过头“将契约拿来,从此以后小玲跟这里再没关系!”陈元麻利地拿过契约,看着温怜山将之揣入怀中,才得意地挥了挥手,做出个恭送的姿势,将四人送出了门。
“这人,也太过嚣张了”江行出了门,忍不住皱起眉,身为乡绅,哪怕是恶乡绅,怎么会既知道剑霄阁的名头,又对于剑霄阁内门弟子露出杀意也丝毫不畏惧呢。宁问岚轻轻叹了一声,凑近江行身边,小声道:“陆师兄有所不知,这村庄,名义上算是剑霄阁的产业,那男人和门内师兄们定然是有交易往来的……”
江行沉默半天,怪不得一点都不怕,甚至还言语间处处挑衅,说什么,剑霄阁内弟子没有缺钱的道理,这是惯犯啊。他吐出一口气,却发觉温怜山正站在不远处,那扇吱扭作响的木门前。
“师姐”宁问岚站在温怜山身后,轻轻喊了她一声,却发现怀中抱着的小玲正好睁开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我和两位师兄在门口等你”她说完,不轻不重地推了温怜山一把。
温怜山脚步略有迟疑,她不明白。“伯父……是我,温怜山”少女的声音回荡在破落衰败的村口,木门纹丝不动,阴湿的花纹挡出一圈圈难堪的沉默。等了许久,江行才听到脚步声,摩擦着不情愿的土地,蹭出浑黄土沫。
佝偻着背,男人打开门,看到温怜山怀中的小玲,神情淡漠的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早就预料到这种事情一样,江行皱起眉,这男的怎么回事,离近了才看出来年龄并没有很老,腰弯背驼,却已经是一个老人的姿态了。
“伯父,小玲是由你亲手……送到那人家里的吗?”温怜山拿出一纸卖身契,极力遏制着自己的愤怒。林石看也没看,眼皮微颤,点头道:“家中困难”,温怜山盯着林石,像要把他生生盯出一个窟窿,她手按在腰间,剑柄似有感知般嗡鸣了一声,她压平语调却还是难掩质问:“你当年不是这么答应我的,你说了要保护好小玲,就像……”。
林石抬起脸,额头上沟壑纵生,他脸颊瘦削,听温怜山这么说,忽地也带了点怨气:“就像我的大女儿一样,成为剑霄阁的弟子”,他看了眼站在不远处聊天的宁问岚,“成为名门弟子有什么好?还不是尸骨无存!不如早点嫁人,过个安生自在!”他情绪激动起来,唾沫飞离干裂的嘴,男人哈赤哈赤喘着气,别过头继续说:“我都要死了,小玲要活着只能这样。你们这群珍馐玉养的……”
温怜山从愤怒到惊诧,她讶异,又不理解,她没办法理解林石说的话。
像是得到阎王赦免,林石咯出一口乌黑的血,语调尖酸地说:“剑霄阁是个什么样子,多少清白人家的女儿进去不到一年就尸骨无存……”
剑意争鸣出鞘,温怜山脸色不好,她心跳的很快,剑尖离林石的下巴只有一寸不到。“不许侮辱师门,师妹的死只是个意外”,她说着,手中的剑就要收回,林石却破口大笑起来。
人死之前听说会见到牛头马面,变成他一生中最好的样子去见阎王。
林石也不喘了,他回光返照似的挺起身,露出黄色的牙齿,气息不稳地:“我活不长了。若是你真的还记着我的女儿,就问问,去问问你的师父,长老,还有你们剑霄的掌门,总能问出点什么的”,男人说完,合了眼,头一歪,就此断了气。
江行心里突突地跳,他想到晏灿之前提过的抹杀天才一事,那得是多丧心病狂,才能做出这种事情。并非是对晏灿的不信任,而是江行没法说服自己去相信这种事情,他心里一团乱麻,却有种被遏住喉咙的窒息感。
女孩的哭声响彻四野。小玲在宁问岚身边,看到爹爹倒地,急着要去看,她挣脱宁问岚的手,却被迎面走来的温怜山抱在了怀里“听姐姐的话,小玲……我只有你了”,温怜山语气平淡,江行却发现她双目无神,周身气势散乱。
糟了,江行记得这种情况下去是要走火入魔的。他喊了宁问岚抑制住温怜山,点了几个临时学会的穴位保证温怜山的气脉通顺。
江行到这时候,才看到之前的那个男人死了。
面朝木门,手上空无一物,眼睛合得却安详。他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人都死了,这时候去说些什么也不好,江行突然觉得有些怅然,他们明明是做正确的事,救了这个小姑娘,却不想撞出来冰山下或许存在的一角。比起这些,江行更担心温怜山的状态。
已经出事过了,不能再出事一个。
温怜山盘膝坐在地上,她垂着眼,看不清表情“江湖和我想的不一样了”她轻轻地说,“剑霄阁是天下第一的强派,我以为,绝不会出现不公不义。我的江湖路该是师父悉心教授,师妹偶尔撒娇,应该是这样的”。江行也跟着坐下来,听她慢慢地说:“可是,师妹死的时候,剑霄的千年大钟没有响。我去问师父,师父说师妹资历太浅,配不上剑霄千年钟响”。
江行钝钝地察觉到温怜山的哭腔,他口舌愚笨,在这时候犯了愣。温怜山看了眼远处层云遮盖的山脉,慢慢地问:“那我呢,我死的时候,钟能响吗?”
听着不对劲的宁问岚终于慌了神,她本能的不喜欢那个小姑娘。此刻只能抓紧师姐的衣袖安慰道:“师姐说什么胡话,待我们回去,见到师父……”,宁问岚顿了顿,看着温怜山似是听不进她的话,眼泪已然在眼眶中打转“见到师父一定要问个清楚,真有冤屈,剑霄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的!”少女握住师姐的手,她一滴泪轻巧地落在温怜山手背上,对方有所触动般,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江湖公道自在人心,若连剑霄这样的地方都尚无公道,那别处定然也没有。师姐尽管去查好了,有什么责任我担着”牧尧之拔出剑,剑柄上刻着剑霄传承的标识,他不会说话,只能用行动告诉师姐,他将自己的未来押在这里,赌一个清白正义。
温怜山肩膀慢慢耷拉下来,小玲拱在她怀中瑟瑟发抖,小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敢哭,只能紧紧地抱住温怜山,供给她一团坚定的温暖。她松开手中的剑,僵硬地抱住小玲,哭了出来。
村庄头上忽地飞过一群乌鸦,把江行的影子映在漆黑的瞳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