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溺》葵十月

13、13

　　第十三章

　　周六是大二的病理解剖学实验课。

　　实验室给每个同学配了一台电脑，电脑连接着双目显微镜。老师会让学生用显微镜观察病理切片，采集图像后进行形态分析，最后按要求将采集到的图像上传。每次作业的完成情况关乎期末的平时分。

　　傅渔收到的小道消息称，今天大二的病理解剖课是唐砚清来上。她一大早就在兼职群里翻聊天记录，看有没有学长学姐需要找代课的。

　　翻着翻着果真有一个，找代课的那个学姐很好说话，本来在群里发的价格是二十，两人私聊后发现傅渔是直系学妹，立马给她涨了二十。还问傅渔有没有认识的人，她舍友也要找代课。

　　温曼宁去找男朋友了，周末不在宿舍。虞萝社团有活动，唯一的大闲人，就是早上蹦完迪回来补觉的闻月。

　　傅渔掀开她的床帘，吼了句：“起来，看帅哥去！”

　　“你发什么神经？”闻月翻身转向墙边，用被子蒙着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能比酒吧里的帅哥还帅？”

　　“当然！”

　　傅渔的审美有问题，闻月不相信地说：“不去，我下午有事。”

　　“你有什么事？”

　　“约了人。”

　　六月的檀市一丝风也没有，天气略微闷热，高架桥上的花娇艳欲滴。

　　闻月走进电梯，手机正好响了，对方直奔主题：“工作室看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她今天下午没课，约了个中介过来看看房子。进去转了一圈不是很合意，中介一看谈不成了，立马溜了去接待别人了。

　　谭银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开时闻月下意识抬头，进来了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闻月往后退了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运动短裤和人字拖，余光扫到旁边人穿着长裤和夹克。

　　她来不及揣测，眼前突然横过来一只手，夹克的袖子刮到闻月裸露的手臂，心突然跟着慌了下。闻月屏住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着那人按了个三楼。

　　男人有一双极好看的手。闻月是个手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骨节分明，毫无血色又恰到好处。

　　电话那头的谭银半天没等到回复，喊了几声：“喂！人呢？”

　　她回过神，想起谭银刚才的问话，丢了俩字：“差钱。”

　　“还差多少？”谭银上网了解了一下，开网店成本不算高，大头还是工作室的租金。她前几天专门倒腾过自己的小金库，想着闻月要差钱，她能帮三千左右。

　　开网店是闻月高中毕业那个暑假特别想做的事，上大学以后就没那么想了。只是最近闲得无聊，就到处看了看房子，发现租金贵得吓人。

　　“几十万吧。”

　　谭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几十万？把我卖了吧，呜呜呜，这我真的帮不了你。”

　　彼时，三楼恰好到了，男人迈出电梯，在电梯门完全合上前，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了闻月一眼，闻月正巧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了。

　　许雾戴着耳机，在和别人通话。

　　谭银一直“喂喂喂”：“你怎么又没声音了？信号不好吗？”

　　电梯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说：“没有，碰到个老熟人。”

　　“谁啊？”

　　“以前的同学。”

　　“哦。那你怎么办？还开不开？”

　　“算了，以后再说吧。”

　　谭银也觉得，她们现在还是大一的学生，创业这件事确实有点不切实际。

　　“那你等下去干吗？”

　　“回宿舍躺着吧。”

　　“谭末最近没找你玩吗？”

　　“他已经销声匿迹好几天了。”

　　“他昨天还找我借钱呢，臭小子。”

　　闻月走到小区门口，公交车正好来了：“我回宿舍再给你打。”

　　“好，拜拜！”

　　医学院的实验室里，傅渔一个人坐在一群陌生的学长学姐中间，有个男生跟她搭话道：“学妹来代课的？”

　　傅渔点了点头。

　　男生宽慰她说：“别怕，好多人都是找的代课。如果老师点名，你别支支吾吾就成，不过今天是研究生代课，应该不会点名。”

　　“谢谢学长提醒。”

　　傅渔心想，我就是奔着那研究生来的。

　　周六的课，很多人逃。

　　傅渔遇上了一个好心学长，就索性坐到他旁边，等会儿交作业的时候还可以请教他。

　　唐砚清匆匆走进实验室，直奔主题道：“电脑都打开了吗？我们开始上课。现在我给你们发切片，这学期一共会用到四十张，你们两个人一组。这堂课结束后，切片你们带走，下节课自己带过来，不要忘记了。”

　　好心学长立马发出邀请：“学妹，咱俩一组吗？”

　　“好。”

　　“学妹，我姓程。”

　　“程学长，我姓傅。”

　　傅渔在心里感叹，以前竟然没发现，他们院还有这么热心的学长，长得虽然不如唐砚清，但也还不错。

　　唐砚清用自己的电脑演示了一遍今天的内容。

　　“今天还是看切片，看哪张老师昨天应该已经在班群里告诉你们了吧，你们就按要求做，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上传作业的时候记得把文件名改成学号加名字，开始吧。

　　“对了，提醒一下大家，切片损坏或者丢失需要照价赔偿，大家做的时候小心点。”

　　傅渔盯着唐砚清看，心中赞道：好帅啊，呜呜呜！

　　男人察觉到那道炽热的目光，扫了一眼，傅渔立马把头低下去。

　　“学妹，显微镜会用吧？先把切片放上去调好。”

　　“会用，好。”

　　学长每操作一步，她就照着做一步，过程中频频偷看唐砚清。

　　“对，就是这样，然后改名字提交就好了。”

　　傅渔点完发送键，伸了个懒腰，点开□□给学姐发了一句“完成任务”。

　　唐砚清说做完的可以先走，很多同学快速收拾东西飞也似的跑了。傅渔跟着大家往外走，她怕刻意留太久会被唐砚清发现自己是来代课的，毕竟现在还没成功打入内部，猜不到唐砚清的做事风格。

　　傅渔慢吞吞地走着，给闻月发信息：我下课了，你回来了吗？要不要给你带饭？

　　闻月：回来了，要的。六食堂，一荤一素，不要糖醋排骨就行。

　　傅渔：等着。

　　“学妹，我先走了。”

　　傅渔下意识抬头，想跟人道声谢，却愣住了。

　　热心程学长旁边的那个人是——

　　专业第一，各种奖学金和大赛奖拿到手软的航空航天学院院草。

　　他是来接程学长的？

　　两人不仅有说有笑，男生还贴心地把程描肩上的脏东西拿掉。

　　傅渔偷偷掏出手机一顿连拍。

　　4201宿舍群：

　　傅渔：#论学霸们关系有多好#

　　傅渔发送了两张照片。

　　虞萝：这背影能看出什么？

　　温曼宁：我看不出来。

　　闻月：先买饭？饿，懂？@傅渔。

　　为了晚间八卦能更激情些，傅渔今天死也要拍到这两人的正脸照。她重新举起手机，刚聚焦院草就回头了。

　　程学长也回头了。

　　傅渔默默抬高手臂，假装在拍天空。

　　男生显然看穿了她的小动作，面无表情地朝傅渔走来。他比唐砚清高，应该有一米八五，气场过强了。

　　傅渔有条保命原则：在不熟知性格和做事风格的人面前，一律装孙子。

　　她大脑飞速运转，决定先下手为强。

　　男生刚在她面前停下，她就深深鞠了个躬，说：“学长好，我室友仰慕你很久了，每天做梦都在喊你的名字，一换季她就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都是你的样子。她知道你平时很忙，也有很多追求者，所以一直不敢打扰你，每次只能躲在被窝里翻学校表白墙上别人偷拍你的背影照片。”

　　男生轻挑了下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傅渔作势抹了把不存在的泪，继续替某挡枪室友诉苦：“我太心疼她了，我想有朝一日碰上学长你，一定要拍一张你的正脸照送给她，所以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偷拍你的。你看这不是夏天快来了，又到了换季的时候，我怕她……我怕她……”

　　“你室友叫什么名字？”

　　声音竟然这么好听。

　　傅渔呆了两秒，午后的阳光落在她亮起的屏幕上，男生的视线跟着移向她的手机。“闻月”两个字，像冬日木柴堆上飞迸的火星。

　　他收回视线。

　　两个人都在等。

　　傅渔是在等一个救她的人。

　　“喂？”

　　“你还在实验楼门口看人家？”

　　“嗯？”

　　许雾淡淡地瞥了傅渔一眼。

　　傅渔心跳如雷，闻月，我杀了你。

　　她迅速掐断电话说：“学长，我那个室友叫闻月，听闻的闻，月光的月，拜托学长给她一个机会。”

　　说完她撒腿就跑，闻月，这可不怪我啊。

　　身后的程描差点憋不住，笑道：“这学妹挺有意思的，不过她好像喜欢唐砚清。”

　　许雾对傅渔喜欢谁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说：“晚上聚餐别提这事。”

　　“不是挺有趣的吗，为什么不能提？”

　　“你十万个为什么？”

　　程描无语凝噎，他明明才问了一个为什么。

　　女生宿舍里，闻月刚洗完头，打算先把脏衣服扔洗衣机里再回来吹头。傅渔气冲冲地推门进来，把打包盒往她桌上一丢。

　　“谁又气你了？”闻月简单擦了几下，用干发帽把头发包起来。她打开一次性餐盒，里面是两份糖醋排骨和二两米饭。

　　闻月有些好笑地问：“我惹你生气了？”

　　傅渔瞪了她一眼，把刚才事情的删减版说了一遍，删减掉的是她把闻月卖了的那段。

　　“你知道那男的叫什么名字吗？”她夹了一块最小的排骨放进嘴里，又戳了一小团米饭塞进嘴里，“许雾？”

　　“对！就是他！我老半天没想起他的名字。”

　　傅渔把正脸照发到群里供大家一起欣赏。

　　虞萝：飞设专业的大佬许雾？

　　温曼宁：他喜欢……不会吧？

　　闻月讨厌糖醋排骨，但已经不知不觉吃了三块了，问：“他没让你删照片？”

　　傅渔当然不能说是因为许雾听她讲室友的暗恋故事太入迷，才忘了这茬儿。

　　“他那么聪明的人肯定知道，就算让我删了我也会有备份，索性放弃抵抗了吧。”

　　“另一个男的是谁？”闻月问。

　　傅渔在交作业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作业，记下了名字：“程描，我们直系学长，大二的。”

　　虞萝结束社团活动回来了，她也是个八卦精，平日里就她和傅渔话最多。

　　“你群里发的什么情况啊？我怎么听社团里那个航院的姐妹说，他有个白月光的。”

　　傅渔一摊手，说：“那个程描长得也不赖啊，虽然比我的唐砚清是稍微逊色了些。”

　　虞萝买了份砂锅米线，倒了很多醋，一屋子都是酸味。她把凳子拖过来坐在中间，一副要跟傅渔好好唠唠的架势。

　　“唐砚清是谁，就你一见钟情的那个？”

　　“对！”

　　“哎，”虞萝又凑近了些，笑得像个痴汉，“你今天去代课，有没有发现什么优质的单身小青年？”

　　闻月一份糖醋小排已经吃光了，适时插了句：“她是奔着喜欢的人去的，你觉得她还会关注其他人吗？”

　　“也是，唉，脱单无望，脱单无望啊！”虞萝悲伤地吸溜着米线，咬到一块辣椒，眼泪都出来了，呼哧呼哧地抱怨道，“老天不长眼啊，为什么我们一宿舍的美女，只有一个脱单了？这人竟然还是曼曼。”

　　外人看这三位一定是情场高手，反而温曼宁是那种不会轻易谈恋爱的人。没想到温曼宁不仅谈了，还谈三年了！

　　傅渔问出了心中积存了很久的疑惑：“闻月，为什么你经常泡吧，却还没有男朋友？”

　　“我蹦迪是为了消遣，又不是为了找男人。”

　　闻月去饮水机那里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半，嘴里的腻味一点没散。

　　虞萝好奇闻月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问：“你有喜欢的人吗，或者喜欢过的？”

　　闻月戳了戳没剩几块糖醋小排的餐盒道：“喜不喜欢重要吗？时机到了，再讨厌的东西都能接受。”

　　虞萝疑惑地问：“你在说什么？”

　　她瞎讲的，不过是糖醋小排的吃后感罢了。

　　傅渔惊道：“你竟然吃了这么多，你不是最讨厌这个菜吗？”

　　虞萝把她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时机到了，再讨厌的东西都能接受。”

　　熄灯后，三个人躺在床上，虞萝在被窝里看小说，忽然冒出个头来问大家：“你们说，许雾到底喜不喜欢那个谁？”

　　傅渔困了，直截了当道：“哪天你去问问他。”

　　闻月突然说：“他喜欢女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深夜，宿舍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只有闻月还睁着眼。许雾当年没去青大，她来檀大快一年了，两人虽然一直知道彼此的存在，但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打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