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
-
第十二章
闻月的担心成真了,老向没熬过去。
新年前夕,老向刚过头七,巴掌像夏日毒辣的太阳般狠狠地甩在闻月脸上,留下今年最刺眼的红。
“闻月!你脑子清醒一点!”池芦芝双眼通红死死地拽着闻月的头发,她被池芦芝从沙发上拖到地上,头皮疼得发麻。
“周围那些人说得有多难听,你知不知道?那老头死了,他亲侄子都没掉一滴眼泪,你倒是哭得比死了爹妈还惨,我池芦芝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闻松不在家,池芦芝打她,闻池贺就拿个橘子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
“我迟早有一天要被你气死!”
许雾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老向心肌梗死,没救回来。
他们第一次见面,闻月给老向讲了一个莴苣姑娘的故事。老向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个故事,她说因为她喜欢莴苣姑娘的头发。
她告诉老向,她妈一生气就扯她的头发,但是她很喜欢自己的长发,所以一直舍不得剪。
老向听了心疼,往她的豆浆里多加了一勺糖,告诉她:“不要害怕,女孩子长□□亮。”
后来她又问老向:“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喜欢我?”
老向安慰她说:“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你很优秀的,小闻。”
她和老向认识一个月的时候,老向送了她一本书,里面夹了一张自制书签,书签上有一行话,是老向送给她的。
他说:“小闻,你不是遗孤,是遗珠。要好好生活,会有人爱你的。”
她忽然从地上挣脱起来,也不管池芦芝拽得有多狠,她直视着眼前的女人说:“我没日没夜地学习考进池川的时候,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如果你忘记了,那我来告诉你。你说,‘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真的考上了池川’。闻池贺小学考个九十分,你就大鱼大肉地伺候着,凭什么?”
池芦芝还会说:“运气这么好?等会儿带你去买彩票。”
“那些你以为只是开玩笑的话,说出来真的很伤人。
“都是你的孩子,为什么我从小就得寄人篱下?闻池贺就像宝贝一样,让你恨不得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凭什么?”
池芦芝怒斥她:“你说什么寄人篱下呢?是爷爷奶奶对你不好了,还是小叔对你不好了?闻月,你做人有没有良心?”
闻月笑着流泪道:“那你怎么不把闻池贺送到乡下去?爷爷奶奶正好更喜欢孙子,他们对闻池贺会比对我更好,你送他去啊!你怎么不送他去?‘孩子还是要放在自己身边带’,这是你的原话。明明我们都是你的孩子,怎么我就成了试验品呢?闻池贺,闻松的闻,池芦芝的池,庆贺的贺。那我呢?我是什么?”
她指着一旁的男生说:“闻池贺,从你把取名这件事骄傲地写进作文里的那刻开始,我就希望你去死!”
又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池芦芝像个疯子般薅着闻月的头发说:“你乱说什么!”
闻松正好回来,就看见母女俩双眼通红地站在客厅里对峙,儿子安静地站在一边。
闻池贺遇事的第一反应是找爸妈,而她遇事的第一反应是我该怎么办。缺失的安全感,她需要用一生去弥补。
闻月克制不住自己了,她注视着池芦芝的眼睛说:“从考上的那一刻开始,我没有一天放弃过学习,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从这个家脱离出去。床底下堆的全是我写过的卷子和看过的书,那些皱巴巴的草稿纸上,全是我流过的眼泪。我是让人讨厌,但我远没有烂到你说的那种程度。我没那么不要脸,我也不是他们嘴里的害群之马,我只是想用我的方式提醒你们,你们不是只有一个孩子,我也是需要被爱的。”
说最后那句话时,她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池芦芝终于平静下来,问她:“闻月,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对吗?”
“那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吗?你们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那种被钉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万箭穿心的感觉,你们知道我体验了多少次吗?一次,两次,无数次。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住在这里一点都不开心,但就是不肯带我搬回去?”
她泄气了:“我早就习惯了她们的诋毁,可为什么连你们也不相信我说的?我说了老向不坏,是那个虚伪的男人喝醉了想把我拖回家。是老向救了我,没有老向我一辈子就毁了。”
池芦芝知道自己一碗水端不平,但没想到自己竟给女儿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这一刻,她有震惊,也有身为母亲的挫败感。
争吵戛然而止,闻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女人红着眼看着丈夫,谁都没说话。这是闻月从小到大和父母吵得最凶的一次。
那天之后,家里的氛围变了许多,有时候甚至会忘了彼此的存在,连平时贱兮兮的闻池贺也收敛了很多。
闻月每天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活动,连超市都不去了,她不想知道花知带着那群人如何议论她。
期末考完,许雾找了一次闻月。
闻月正坐在餐桌边吃饭,闻松不在家,是闻池贺开的门。冷空气趁机钻进来,和家里冷清的氛围混在一起。
“找我姐?”
“嗯。”
池芦芝懒得管,去厨房里端汤。
对面的闻月像是没听见一样舀了勺排骨汤,慢条斯理地剥了两只虾。
闻池贺不仅见过许雾,还知道他是池川的学霸。他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才说:“我去喊她。”
闻池贺走回餐桌,拿起筷子,“找你的”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闻月抢先道:“天那么冷,你开什么门?”
闻池贺:“……”
池芦芝端着砂锅看了眼玄关处的许雾,一看就是跑来的,头发被吹乱了,也没整理。
“摆什么脸色?有什么,就去跟人说清楚。”
闻月从位置上起来,刚剥的两只虾还在蘸料碗里。
月明星稀,女生靠在电线杆上,许雾站在左侧挡住风,问:“你们要搬去檀市了?”
她懒懒的,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说:“嗯。”
闻松在檀市买的房子前年年底交房后开始装修,现在可以入住了。池芦芝本来打算等闻月高考完再搬的,现在看来是不用等了。
池芦芝没给闻月办转学,而是给她请了一学期的假。高考她想考就回来考,不想考拉倒。
不过,这事在学校里除了老师和教务处没人知道,大家都以为她是转学走的。
“志愿你打算报哪里?”
她这才抬了下眼皮,看清了许雾的脸,他们已经好久没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交谈了。许雾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他不黏人,但特别会抓时机,给你猛地一击,让你怎么都忘不掉这个人。
“没想好,考哪儿算哪儿。”
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说:“顾枝蔚给你的。”
那天在超市门口,许雾给顾枝蔚支了一招,让她把有什么想对闻月姐姐说的话写在纸上,丢到他家院子里,然后拍拍铁栏杆,他就会收到信号。
他像是雨后的青山,在朦朦胧胧的雾里若隐若现,声音沁着安抚人心的凉意说:“闻月,你还欠我一句生日快乐呢,走之前补给我吧。”
那天在海边,她给了他一颗开心果,却没和他说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闻月说完就走了。
月亮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浮现出来,他看着女孩的背影说:“闻月,许雾的生日愿望是祝你万事顺意。”
回到家,闻月拆开信封,里面有七张彩色字条,还有一张纯白的。
彩色的是小朋友写的。
“闻月姐姐,我知道那些大人说的都是假的,我相信你。”
“闻月姐姐,你要开开心心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闻月姐姐,高考加油!”
……
那张白色的是许雾写的:“我觉得闻月这个名字挺好的,雾失楼台,月迷津渡,闻月和许雾的存在都有意义。”
眼泪有些不受控制,她想,在上乌巷的这段时光,也不完全是灰暗的,至少还有那些明亮的少年在温暖她。
二○一八年一月二号,茗市连下了三天雪,寒风横冲直撞,狠狠地拍在单元门上,闻月穿戴整齐,戴着羊绒手套推开结霜的门。
“啪嗒”,一小坨雪落在她的帽子上,头顶那根光秃秃的树枝如释重负,高傲地上下晃着。
她摘下手套比了一下,地上的积雪差不多有两个指节的厚度。路灯的光束下还有雪絮飞舞,在闻月的记忆里,茗市还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
他们下午就要走了,她想把上乌巷走一遍,看看死人巷墙边的红梅,看看被几个唾沫横飞的婆娘坐过的长椅。
街上空无一人,她路过旧电箱时拢了拢围巾。许雾的房间黑着,她踩着松软的雪往前走。
路过麻将馆时,听到里面有个孃孃说花知得病了,具体什么病她没听清。总之,花知也算是遭报应了。
时间比想象的过得快,一眨眼就春天了。闻松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好,池芦芝开店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不再每天盯着闻月。
闻池贺白天去学校,她就一个人去图书馆看书。池川那边依然是许雾的时代,闻月偶尔会刷空间,看到同学发的动态,发现许雾经常被表白。
高考前一周,池芦芝问闻月要不要回去高考。
“你让我回去吗?”
“腿长你身上还是长我身上?”池芦芝顿了一下又说,“徐老师打电话让你回去考。”
“知道了。”
六月八日高考结束。
闻月躺在一米八的床上,久久未能入睡。
好久没听电台了,《塔的电台》不知道有没有换主播,闻月刚打开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欢迎这位先生,今天是我们的暗恋专场,请问你有什么暗恋经历分享给大家呢?”
“我记得你们有个主题叫,我喜欢你时风速每秒几米。”
“哦,是的,这是我们半年前的主题了。”
“请问我还可以参与那个主题吗?”
“看来这位先生是我们的忠实听众了,当然可以参与。”
安静了几秒,主播问:“请问这位先生,你喜欢她时,风速每秒几米呢?”
“六点六米。”
“为什么是六点六米呢?”
“比起她喜欢上我,我更希望她万事顺意。”
主播小姐姐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便接着说:“你还可以参与我们今天的暗恋主题哦。”
“我希望四点四小姐,在没有我打扰的未来的日子里,万事顺意。”
主播小姐姐:“我想起来了!”
江大,熄灯后的女生宿舍,三个人一起听谭银讲闻月的故事。
“她第一年是没考上,还是没去考?”
谭银摇了摇头说:“她没说,反正她最后来我们学校复读了。”
“不过,我问过她为什么要装学渣。”谭银搂紧怀里的抱枕,继续说,“她说:‘每次她因为我考砸了骂我,我就会告诉自己,她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学习不好,而不是因为她重男轻女,从心底里觉得我烂。’”
中间的女生忍不住抽泣道:“我好想心疼她。”
短发女生问:“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檀大。”
三个人都发出感叹,打心底里佩服这个女生。
热水停了,隔壁宿舍洗澡的女生一边骂,一边尖叫。
短发女生说:“如果是我,我肯定会喜欢上那个男生。”
中间的女生说:“那个男生肯定也喜欢她,不过为什么最后就这样分开了?呜呜呜。”
谭银替闻月解释道:“男生家庭条件不好,学习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男生说过他想读飞行器制造那一类的专业,而她自始至终的目标都是檀大。她怕多靠近一步,男孩子会放弃梦想。”
短发女生后知后觉道:“她竟然会选择檀大,她不是想脱离那个家吗?是我的话,我就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上学。”
谭银摇了摇头,最右边的女生一句话也没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晚上,许雾祝她万事顺意的时候,闻月转身留了段话,那是闻月和许雾说过的最坚定、最直白的话:“你就应该一往无前,成为航天界的领军人物,健康地为祖国工作。不要被这些鸡零狗碎的情感影响,这才是我眼中的许雾,而闻月也有她的梦想。”
她有她的羁绊,她有她的旅途,所以即便她想脱离那个家,最后还是选择了檀大。
他们都是赤忱热烈而又坦荡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