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妄想游 行》（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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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想游行》（中）
轻轻叩响宅邸的门。没有纯天然温泉，但是有感受和天然温泉相差无几的人造温泉、传统的温泉蛋和载着小木板浮在水面的清酒。
坂口安吾坐在长廊边恍然大悟，虽然是无意间提到，但这个露天温泉确实有在某港口黑手党属下的死亡资料里出现过。这是个除了所处位置有些特殊外随处可见的普通温泉旅店，不知道哪个异想天开的父辈建造，一代代传下来，到了不得不去混黑的后辈手里。虽然温婉的老板娘腹中有一个遗腹子，也不打算嫁走，但恐怕这间冷清的旅馆也是即将断了传承，卖换他人姓。
坂口安吾没办法帮她。在横滨这个地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悲剧，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反而是少的，更多的是积攒起来后无可避免地越过界限的伤痛。
面对一位性格温婉的夫人，太宰治表现的活泼可爱，跟在她身边抢着帮忙拿东西，很快就把她逗得笑起来：“小管先生，感谢您的帮助，接下来就请您和您的朋友们好好享受温泉吧。如果有什么需要的，门外喊一声我就会过来的。”
“那么，妾身暂且告退。”七桥夫人以跪坐姿将纸门缓缓合上。
坂口安吾不太适应的转过头，极具大和抚子式气质的传统日式良妻总是带着天空一样的包容，而这恰恰是充斥着混乱的横滨所少见的。这样来看，死去的那位七桥先生应该也是知道妻子的性格会吸引渣滓，所以才拼尽全力执行任务来赚取足够他藏起妻子的钱财吧。
安吾回想进来时所见到的景象：空荡荡的旅馆更像是祖宅一类的建筑，看似单调的纸门和长廊构造出复杂而变化多样的布局，昏暗的灯光中，转角处的竹石装饰和环境融为一体。坂口安吾对传统日式建筑并不熟悉，倒是太宰治扫一眼安吾的神色，向屋檐下的木构造举空杯，开口肯定他的感觉：“确实是很传统的布局，一些细节和设置也都是按照很久以前流行的款式布置的。”
旅馆偌大空间中只有七桥夫人一个人还在日常活动，无论是用餐还是打理卫生，日复一日做好根本不会有人在乎的营业准备。坂口安吾听见她离开的声音被空洞的伤感吞噬，有些无法想象那种寂寞和空虚的生活究竟会对一个决心独身抚养孩子的夫人产生什么影响。太宰治站在他身边，朝冒着牛奶色雾气的温泉看去，错落有致的原石和竹木装饰间藏着一把歪歪靠在矮石墙上的小铲子，小铲子的木柄上笨拙刻着鸢尾花的形状：“是七桥先生修铲子时刻给妻子的花。”
太宰治的声线让一下坂口安吾从浅淡的失落中反应过来，他垂眼凝视茶水中沉浮的茶梗：“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
“当然是在短暂的休息之后继续我们的冒险啊。”三人都不打算泡温泉，在外廊上待了一会儿就回去屋内，也不关通往温泉庭院的纸门，直接钻进了预热过一会儿的被炉里。太宰舒舒服服趴在被炉的小桌上，等安吾和织田作也坐下后就伸长了脚在底下乱动。桌子只是普通大小，太宰治一通乱踹乱动，搞得安吾不得不也跟着移动双腿试图找一个能远离“受灾区”的地方。织田作之助很是自然地加入没有意义的乱动中，太宰治把脚压在他的腿上，他把脚压在安吾的膝盖上，过了一会换成不知道谁的小腿压在谁的脚腕，不知道谁的脚底踩住谁的大腿。
闹腾来闹腾去，太宰治懒洋洋地继续换姿势，另外两人却略显尴尬地停下玩闹，把身体向被炉外挪了一挪。太宰治用混合着笑意和谴责的奇怪眼神盯安吾的眼睛，他慌慌忙忙低头折腾他的公文包。太宰转而去盯织田作之助，对方犹豫了一下，认真地和他对视起来。
坂口安吾打开他的公文包，开始从里面拿东西。一罐现在可能和炸弹一样不能用稍大一点的力气触碰的可乐，两瓶同样不建议触碰的汽水，三瓶果汁，两包薯片，五包大众的果脯类零食，四盒不同口味的小饼干，一罐新出口味的即食蟹肉，专门用塑料袋包装好的一些蟹肉制品，还有许多包装花花绿绿看起来就像超市批发的那种混合零食。
织田作之助叹为观止，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那些卖相变糟糕的食物，给予坂口安吾一个“你的包也很努力地装下了不少东西啊”的肯定眼神，安吾奇迹般理解了其中含义从而哭笑不得。
太宰治变魔术一样从单薄的衣物中拿出一沓白纸，而先前七桥夫人友情提供了擦拭用的小毛巾。太宰把零食们推到边上，腾出一片空间端端正正摆好纸笔，他半坐半趴在桌上：“好啦，那么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先由安吾开始。”
坂口安吾一头雾水，从这个神奇的游戏开始，他好像总是感到迷茫和困惑：“额，总之先休息吧？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奇异的事情发生。”接收到太宰眼神的织田作之助顺口接下去：“一直住在这里的七桥夫人没有发现过异样，而且这里其实也算不上是很偏远的地方，有宝藏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应该以休息为主，保证队员状态良好后再进行探索。”安吾极度震惊，他没有想到看似浓眉大眼的织田作之助居然会这么顺利自然地把他瞎提议的话给完善了！
太宰治摸出让坂口安吾觉得非常眼熟的两个骰子，骰子被塞到他手里，随手一扔就是顺利的两个“6”。太宰治从一堆食物中刨出蟹肉盒饭递给离取暖器更近的织田作：“大成功，看来我们今天的运气很好，休息的时候没有任何危险情况发生，也许就像织田作所言，这个地方确实没有隐藏起来的宝藏。”坂口安吾终于想起来这个游戏像什么了，这不就是桌面扮演游戏吗？他搞明白游戏真面目后开始摩拳擦掌。
太宰治给钢笔灌上自带的墨水，点了点纸面确定出水的流畅性和笔尖情况。他顺手把散落的绷带拨到身后，柔软的发丝又从耳后溜出来。
那几缕不服管教的发丝晃到了织田作的心里，他慢慢伸手，在触及发丝前停顿几秒，见太宰治没有反应，就顺从本心把那些发丝理到对方耳后。温热的指尖擦过敏感的耳际，太宰治只顾埋头写写画画，就意思意思地抖了一下，然后像猫一样甩两下头。
“既然刚才是大成功，现在我想试一下能不能再出个大成功。”他用钢笔末端戳自己的脸颊，没有完全消去的婴儿肥被安吾收入眼底。太宰治伸懒腰般撑直一双长腿，手指呈爪状挠推骰子：“拜托你了情报官安吾，我想看兽潮。” 安吾顺水推舟抛出了骰子，下一秒才反应过来太宰治说的是什么请求：“兽潮？”听上去就很危险的东西你怎么就这么执着？
骰子结果明晃晃——真的就又是两个“6”。太宰治边笑眯眯地说着“我没有作弊啊这就是普通的骰子”边抬起笔尖，嘴里同时叙述被幸运女神短暂眷顾的“无赖派”的大胆冒险。
“兽潮的威胁度远大于暗风，不仅仅在于规模的庞大，更在于组成兽潮的兽怪有很大比例是有智商的，更难击败的同时也更容易让战争爆发后逐渐激化。属于人类的勇者不能办到的事情，高级别的兽怪妖物可以办到；属于拥有传承的人类可以做到的事情，兽通过学习、模仿、推测依旧能做到；属于兽的机遇、天赋，人类却无法染指。兽唯一的缺点是高等级兽怪繁育后代的难度大，而人总是在被无穷无尽地生出来。落到最后，就成了亦敌亦友的状态，相互排斥伤害又能相互利用协作。”太宰张口就是偏向游记的背景设定，挺直着腰不紧不慢说完了写好了，这才放软一身骨头赖在暖桌上。
织田作之助研读那几句设定，谨慎地开口：“这家旅馆位置偏僻，四周荒无人烟，因为兽潮常常经过这里，胆小惜命的贫民大多早早搬离。”说完时恰好搁笔，他手里开始给太宰治开罐头。冷掉的盒饭便当等食物已经转移到碟碗中放在了老式取暖机前，大概再有个十几分钟就能入口。
并没有按照什么顺序，见太宰治没有意见，坂口安吾自觉取过那张刚记上新设定的白纸，手指摩挲着老牌钢笔的笔身：“由于人与兽间的微妙，部分兽潮逐渐呈现固定路线固定时间发动的情况，这部分兽潮不具备大范围杀伤性，官方也许会采取和解合作的态度去接触兽潮发动者。利益巩固，这也是为什么太……总指挥官认为我们此次可以有机会看见兽潮。”
太宰治用织田作递到他面前的勺挖了两口蟹肉，没先去吃，而是很认真的举着盛着过满的颤颤巍巍蟹肉小山的勺子，将小勺子托付递还织田作。他擦了擦本就干干净净的手，拿起笔：“想要从中得到利益十分简单，即使由高级的兽领导兽潮，只要兽潮中存在低级别兽，将固定的兽潮发展成长久供应链的暗线就是可行的。看上去再怎么荒唐，被暴利戳瞎眼睛的商人、普通人甚至身有爵位者都会为之动心，并且千方百计地妄图实现他们预想的目标。”他笔锋一转，另起一行：“难得有此机会，总指挥官站在庭院门边，想要近距离观察兽潮。”
坂口安吾捏着自己的钢笔，眼睛不离那勺吸引眼球的蟹肉小山——织田作之助当真一直举着勺子，直到太宰治写完才郑重地交给他，场面极其严肃——直到太宰“啊呜”一口夷平“小山”，安吾才如释重负地无奈叹气，为这支队伍中只有他一个人会考虑行动危险系数的事实。
他试图再阻止一下：“兽潮中有部分智商不高的低级别兽，靠得过于近可能会招致危险。”下一回合就立刻被织田作之助拆台了：“为了全面深入观察的效率和安全，已经休整好的‘无赖派’可以全员参与此项活动。”
太宰治站在安全线外翻开一本封面已模糊的羊皮书，认真读咒语，给己方成员先后施加气息隐蔽咒、敏捷咒和以防万一的触发式治疗、一次性护盾。坂口安吾满心无可奈何，反复检查身上的装备，其中有小半都属于此时一身轻松、穿着华丽根本不像牧师的太宰治。十字架、圣水、治疗药水等物品放在太宰手里的使用率还不如蟹肉罐头的起子，非必要懒得用的结果就是操心操力的安吾负担起了携带牧师武器的职责。
坂口先生就像牧师一样——这样的话也听过不止一遍了。正统法师的装备部分和牧师相通，高级别魔法用具又大多呈隐藏性，乍一看下坂口安吾还真就像牧师。至少被丢在兽潮中央后得到兽嫌弃而不是攻击的安吾由衷感谢牧师这个值得致敬的职业。器具本身浓郁的光明气息混合使用者很久之前残留的混沌属性，出来的效果大概和弱小无能的光明系低级别兽有几分相似吧。
兽潮卷起黑烟，暗风逐渐成型。粘腻的鲜血被踩踏进泥尘中，黑泥攀上人类的四肢肆意蚕食生命。野兽与兽怪的足蹄从身边砸入地面，安吾不时被羽毛、鳞片、刺等事物撞上，几次差点被直接撞进看起来就不太妙的正在翻滚冒泡的黑泥。这种距离下，似乎糅杂了安吾平生闻过所有难闻味道，腥味、臭味或者浓度超标的香味，难以形容，屏息也无法阻挡那股足以被称为兽潮特有生化武器的气味冲撞进大脑胡作非为。
“哈哈，怎么办啊织田作，安吾走丢了！”太宰治拿过另一张纸，用艺术加工后的语言写下倒霉安吾触目惊心的四个“1”带来的后果。坂口安吾接过那张每个字每笔画末端带着长尾的纸，正在开果汁的手微微颤抖。他又转移话题：“拌面和面包应该可以吃了。”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太宰治的笑点，他指着安吾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安吾轻轻按住倒到他怀里笑得停不下来的太宰治的肩，奇妙瑰丽的冒险远去，只剩耳边炽热的呼吸和手下好似能轻易折断的肩颈。细软的黑色发丝在手背划下微凉，这种错觉般的依赖和亲昵感恍惚中像是被猫撒娇，安吾眼前晃过了无数猫科动物，最后注定都是如云烟消散，眼中只剩下藏在凌乱黑发后注视他的鸢色。
桌上有一瓶刚开没多久的果汁，水汽凝结的液滴沿着瓶身缓慢淌下。
织田作之助暗中看了一会坂口安吾的双手，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就继续思考他的回合该写些什么。安吾被困在了兽潮中，以自己的能力设定并不能办到保护好太宰的同时找到位置不明的安吾，太宰又明显对兽潮感兴趣……他有了一点思路，于是写下一句话：“总指挥官是牧师，主战力是刺客，虽然少了法师提高可能性，但相结合下其实也能够顺利待在兽怪中参与兽潮。”
太宰治扔下安吾，一下子翻起来扑到织田作桌前：“我喜欢这个！”往常沉郁着暗色的鸢色在微光中呈现出剔透的水晶状，织田作之助可以清楚地看见其中的缩小倒影——自己为剧烈心跳面露迷茫的陌生模样。
“你喜欢这个？”他用无意义的重复回答自己内心翻腾的情绪。坂口安吾赶紧坐好，趁开了有一会儿的果汁仍有一点凉气时将其一饮而尽。
太宰治坐回原来的位置，兴奋地反复整理之前书写过的纸张，他又在空白的纸张中比对挑选和其他纸张没什么区别的一张，满意地把它铺平：“应该说‘很喜欢’才对。”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妄想游 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