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妄想游 行》(下) ...


  •   《妄想游行》(下)

      让一个很疯狂的念头具备可行性,这无疑是最让人兴奋的事之一。

      坂口安吾不想被另外两个马上要做大事的队友抛下,为此他根据法师职业的特殊性画起了悬浮阵或探寻阵一类的东西。命运对他很是冷淡,每当他觉得自己只差一步就能成功,下一步就会出现些微不足道的纰漏瑕疵使整个阵法绘制前功尽弃。第三次“勉强成功”后接着“勉强失败”,他终于放弃继续纠结在这两条路上。

      太宰治的衣服华丽的不像是个牧师——起码目前为止被登记在册的所有牧师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他一样张扬。众所周知牧师是最容易被攻击的类型,一般牧师恨不得在出任务的时候无间断隐身,又何谈穿的光鲜亮丽只差把最昂贵的魔法材料全部用在衣服的制作上。

      坂口安吾和织田作之助有正确的职业特性认知,但知道牧师不适合穿吸引视线的亮色和他们纵容太宰治拿任务外时间寻找合适制衣材料并不矛盾。领扣上翠绿色的宝石是坂口安吾用卧底到巫族领地后的第一笔正式工资买的,束头发的刺绣发带是织田作之助退出刺客界时从一个获救小姑娘那里用小蛋糕换来的,制作得用“屋”做计量单位的衣服的材料则全部来自任务金和任务之余的收获。

      之所以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是为了让一个真实情况能被更加容易的理解——衣服和气质能放大人类或类人生物的优点,漂亮得像雪精灵的衣匠巫妖则认真表明过“我精心制作的衣服并非是素材的累积堆叠”。在兽怪眼中,无法估测实力且一身华服的无战力牧师理所当然是能化人形的大妖;各界的灵药魔药和珍贵资源模糊了感知,那便是神秘的高等血脉;站在大妖身边的人类奴仆实力不弱,也是情理之中。

      最后,中等级兽怪们自认聪明地不打扰大兽妖突如其来的怪兴趣,给他们留出空位的同时,还有踩在突破血脉边缘的长颈轱辘和刚成年的玉犬王自请成为临时坐骑。

      坂口安吾对着这思路清奇的操作甘拜下风,他还在循规蹈矩尝试从兽潮中脱身,这边两个已经跳过了逃亡追杀暴/动等流程享受侍奉了。从理论上来说,即使坂口安吾隔着桌面十几公分的距离得知了哪个方向可能是正确方向,冒险中的法师也不能凭空得出答案,再根据答案倒推解题过程去选择探索方式。他苦着脸接过骰子,在太宰治手里说多少就多少的乖巧骰子到了他手中就变得极其叛逆,他期盼大数字,掷出的永远是小数字,他想要小数字触发特殊剧情了,大数字又接踵而来——果然又是“失败”。

      雪白的骰子像有生命般滚动,太宰治看在安吾可怜至极挣脱不出被围困剧情的份上敲了敲骰子边的桌面:“再试一次?”安吾捡起骰子,在高约一掌不足的低空抛掷骰子——是开局后再也没能看见过的“大成功”!“我觉得我又可以了。”安吾信心满满,幸运加成的漂浮阵和同伴出色的气息隐蔽咒把他送到空中,“一眼就能找到队友”的剧情发展也是合理的了。

      太宰治很较真地远离安吾坐在织田作身边,半个身子偎进织田作臂弯里接受饮料和食物的投喂。织田作本来打算为太宰治代笔,但每到想要进行回合的时候太宰都会坐直了回原位写字。

      太宰治再次挑选出一张纸:“远远看见情报官安吾在努力赶来……”

      既然已经成功参与到兽潮中了,安吾打前锋搜集信息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这不影响太宰治拉着印暗纹的衣角嘲笑安吾掌控不好漂浮咒半滚半走的狼狈。嘴上不饶人,翻开书、按住刚会和的队友,他给坂口安吾疗伤和检查的动作也很不饶人。

      坂口安吾的怒气还没升起来就像瘪气气球一样下去了。安吾哭笑不得每次闹事情后太宰的赔偿都恰到好处,现在再回想好像对方的错误也没有直接越过底线,而是在他人的底线和能力范围的边沿乱蹦,让人哪怕只恢复了一点理智就没法再光明正大的生气。

      坂口安吾把牧师使用过的圣道具放回背包,用空余的那只手敲了敲太宰治的额头,力道轻到不可思议却还是被瞪了一眼,他取出自己的法杖自己检查自己魔法余量:“你是想参与兽潮吧?想去半空中看看吗?玉犬的王族擅长利用风让它们一族在空中前行。”

      织田作松开拉着太宰的手,让业务能力不太熟练的牧师能对着咒语书磕磕碰碰读咒语来加强气息隐匿的效果,免得和玉犬接触的时候发生半路被察觉身份的悲剧。织田作自己也在检查身上的武器数目和药物等的储存是否有误,这是疯狂得过了头的可行计划,但在织田作之助眼中他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前因后果或担心忧虑——不论是什么危险,也不论会不会让他重伤、死去、失去一切,他只需要不惜代价地保护好太宰治就可以了。

      “啊,宝藏找不到就算了,兽潮怎么还没有正式开始呢?”太宰治看着骰子在织田作和安吾的手里来回,五六轮回合下来居然都是在做准备,没有人掷出“6”。临到最期待的部分了太宰治反而不乐意抛骰子,他窝在被推到一块坐的队友中间左拥右抱,不喜欢织田作顺手喂到嘴里的拌面味道就撇过头去咬安吾手里的果干:“这个果脯太甜了,加工厂家的糖是不要钱吗?”

      喝果汁的吸管在瓶子空了后被吸出刺溜刺溜的声音。

      太宰治咬着吸管慢慢吞吞窝进被炉里,大家的脚和腿又挤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他把头枕在织田作的腿上往窗外看,细碎的白色晶体落下:“下雪了。”正在讨论下一剧情的队友们惊讶地抬头。本来不太适应和朋友挨得这么近的坂口安吾看着这场天气预报上不存在的降雪,推眼镜的手用雪花的速度落到太宰头上,他顺势梳理了一下蓬松的黑发,感叹道:“真的下雪了啊。”

      织田作之助回收那根吸管,然后抬手把取暖机拉到正对太宰治的角度,让后院的温泉雪景完整地展现出来。他以为寒风会灌到室内,但这场雪不像突如其来的架势一般可怖。他看见密集的雪花在安静地落,没有风,没有极寒,就像一幅写实的画作挂在后院,美而无害。

      织田作把原本想写的话从计划中删掉,笔到了太宰治手里。太宰轻笑一声,改了主意,不去接触玉犬而选择步行:“注定被联系在一起,却从未碰过面的雪和兽潮,‘突然’相遇了。”安吾从壶里倒出热水,将喝的差不多了的茶杯续满,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太宰治抬眼看屋外,冷的雪花在热的水雾中闪闪发光。

      “随时有可能被玷污的雪在兽怪妖物的皮毛上耀武扬威。斑驳云气中摇曳的风花同样也会在涌动的炎雾中飘扬,‘无赖派’在静默的雪中跟着几乎无声的兽潮无声前行。雪也跟着,沉默不语。”

      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望着太宰治失神。六角的雪花沾在细长的睫毛上抖动,被未知寒冷冻红了的指尖落在纸面,还有金属笔尖的光辉——在拢上暗影的鸢色中闪烁。千奇百怪的倒影在鸢色中缓慢而清晰地移动,转瞬间已化为漫山冰雪中如同朝圣般跪行的无信仰者游行。

      被染成苍白色的暗风在远方发出迟钝的轰隆吼叫,扩散成雪层间含糊不清地摩擦挤压声。难得虔诚,人类踏在雪上,印下很快被雪轻柔掩去的痕迹。过于华丽的服饰在寂静中显得庄重,在披着雪衣后褪去鲜艳的兽怪和队友间,死水般具有最弱生命力的,反而是鲜明到如同此世间唯一还张扬着微妙存在感的活物。

      发丝间、服帖的毛领上、天鹅绒的斗篷表面覆着不愿落到地面的雪花,乌黑、猩红、纯白在雪地中融合成一个独一无二的游行参与者。他也许可以坐在最高的地方俯视这场胜似朝圣的兽潮,他也许可以用引领者的姿态站在最前列,但没有其他可能性的此时此刻,在毫不特殊的队列中央,让所有其它存在将他当成王、以他的速度前行的傲慢永恒存在,无法被掩藏。

      龙吟在山脉中回响,伏趴在族地的巨龙尽数从长眠中苏醒,龙翼伸展撕裂的伤口染红雪的山谷,龙息间的火气在钴蓝竖瞳触及雪花时散去,徒留混合冰晶的冷泉汇成冰溪。族地中心的赤龙展翼飞起,气流搅乱了纷纷扬扬雪落的轨迹。目的地不会是需要关注的,出发地不会是需要关注的,过去、现在、未来没有是需要关注的。雪会将一切生机摧毁或藏匿,前路注定是纯粹的白。百十头龙在兽潮后的高空长吟,兽潮抵达湖泊,游行变了状态。

      繁星在冰面之下的夜空旋转,裂纹在游行者足下蔓延却不曾真正碎裂。赤龙悄无声息地落在无赖派身后,薄薄的雪被努力收敛能量的吐息吹散。太宰治刻意哈出一口气,热气在眼前飘散前,雾气后的世界无序且空洞。没有生命,所有的事物都只有轮廓,灰黑白的单调色彩沿着混乱的线条敷衍性随意泼洒。坦白来说,有艺术性也有压抑着蓬勃的情感。

      但他现在已经厌倦了,不喜欢。

      他摸出十字架,轻轻巧巧在腕间划了细长的一道口子。无色的液体滴落,透明的光在冰层中扩散到目所不能及的远处。于是,坚持正义和舍弃正义的勇士或懦夫站在一起,被信仰背叛和背叛了信仰的信徒站在一起,死去的和活着的分不清彼此站在一起。哭泣、麻木、感动、愤怒、喜悦的情绪在风雪中搅和成美味的糖果,酸甜苦辣咸的滋味达到难以形容的平衡点。

      散发出甜味的聚在他身边,类人种族离他最近。织田作之助扫去他身上的雪,坂口安吾手中的茶水仍然冒着热气。参与者已不只兽怪,自认为不太像人类的太宰治不由去观察着人类或类人种族的情况。他向自己的队友摆手,给他们展示那些似曾相识的身影。

      被诅咒的代价缠身的精灵模样怪诞妖异,他们踉跄着踏上冰层,倒影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的天真纯洁;怀抱梦想死去的孩子用着怪物的身体撕心裂肺哭喊着后悔,为正义而死的懦夫失魂落魄不知该去往何处;背弃正义和信仰的人相对无言,无论是否还活着都不再重要;只有被时光消磨尽仇恨的幽灵拉着颈上的铰链、拖着脚腕上沉重的枷锁站在冰层上发怔,他们已经看不清倒影了。

      织田作之助看着他,坂口安吾也看着他。太宰治突然觉得他们的表情很好笑。寒冷并不突然,它只是日积月累地积攒,直至达到阙值爆发后留下一地碎片——他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但那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这样说了之后他们好像更严肃了,眼神是担忧又难过的,真像一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啊,就算是狗,如果是织田作和安吾变的我也……果然还是讨厌狗啊。

      “幸亏你们不是狗。”莫名其妙这么说着。坂口安吾快要被皱成一团的眉毛和直觉系织田作放松下来的样子对比一下也很有意思啊。

      正好纸也要用完了,太宰治咬着第二瓶果汁的吸管觉得这个游戏可以结束了。

      织田作看出了他的意思,斟酌着在一沓纸的最后一张上写简略的结尾文段开头:“雪下的很大,灾厄和希望都被掩埋,春天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坂口安吾把烧热水的小炉子关火,“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和故事中被雪杀害的岩浆一样逐渐消失。他接过最后的这张纸,提笔续:“这场莫名开始的冒险和莫名开始的游行一样突兀,一切将在妄想中同时结束。”

      即将结束的不仅是一次冒险,还有平行妄想中无数的悲剧喜剧佳剧烂剧无功无过普通剧。雪天不罕见,罕见的是规则与掌控权碰撞后共鸣的雪花纷纷扬扬替人去自欺欺人。天空斑驳散乱的云气和晴天转瞬间出生消逝的风花出自同样的根源,无端开启的游戏和命运线锁定的未来出自同样的漩涡。断断续续的雪像信号接收不好的电视,雪花被撕扯成残影的下一秒又回归到正常飘扬的姿态。

      太宰治张口吃下织田作用勺喂的蟹肉小山,带来的墨水瓶里已经没有墨水了,他也没有用七桥夫人提供的备用墨水给已经快没墨的钢笔添墨,而是在餐巾纸上转动笔尖蹭去墨垢,随意地给故事一个同调终止、观测结束、斩断命运线的句号:

      “最后一笔落下了,无赖派的冒险永不结束。”

      末端拖出的线细细长长,残余的墨水在纸面划下无色的痕迹,和轻笑着的太宰治手腕上的伤口极其相似。织田作之助拿过安吾用魔法加热好的热水袋,疑惑地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太宰治:“是遇到什么好事情了吗?”

      太宰治一手抱着暖呼呼的热水袋一手摆了牧师常用的、祈祷和祝福女神教徒的手势:“我找到了宝藏,而且看见了很有趣的一出戏。”

      坂口安吾疲惫地检查自己的魔力储备,对拥有能高速恢复魔力体质的太宰治表示深深的羡慕:“从到黑暗群峰前你的魔力就一直维持在危险的底数值,刚才还用了大型禁术,现在脸色却好了很多。”他直接忽略了询问魔力持续低谷值原因的想法:“所以是什么戏?刚才被你的触须暂时污染的兽潮吗?”

      “不是哦。”同调完全断开的一瞬间幻术短暂性失效,恶趣味的太宰治对着慌忙中狼狈转头的安吾笑了笑,即使无色与漆黑的触须攀附在额角、颈部,超越生物可理解极限的美貌也足以震慑禁术和临时感染双重影响下的各个种族。

      “是由和我同等级却自行封印的家伙主导的妄想游戏。”

      “欸,说是妄想游行也许更贴切吧。”太宰治换手抱热水袋,伸手去接雪。冰凉的雪花在带着温度的掌心融化成清水,淅淅沥沥从指缝落下。坂口安吾看着迅速苍白起来的那只手,怒而喝下一瓶恢复药剂,打算再弄一个魔法热水袋以占据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太宰治的手。这是什么让信徒操心的神明,体寒多病就给我好好待在温暖的环境里啊!

      寒风凛冽。赤龙眯起眼,展翼挡住认定的契约主侧面和正后方的风,同时无视了感知中急速赶来的那些熟悉的能量体。贪求神明注意力甚至妄图得到更多的家伙,来战!织田作默默站在风口,为让兽潮全部匍匐在地的任性神明挡住了侧前方的风。

      雪仍然在落。

      “好啦好啦,应该差不多了。生日快乐啊可爱的小姐,锚点已经偏移,该结束观测了哦。”太宰治看向半空,笑着对溃散的幻影挥了挥手。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妄想游 行》(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