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章十三 刃无（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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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集邮手册》
章十三刃无（10）
太宰治逃离惹人不喜的老鼠，在商场里晃荡。他浏览着星网界面上各种新闻和无厘头趣闻，余光恰巧就瞥见促销区摆成新型民用武器造型的绷带山，脚带动着腿，就往那个方向一路过去了。
他在绷带中挑挑拣拣，脚腕上的红绳和耳边的红流苏耳坠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呈现出近于虚拟角色的非人美感。刚挑完这些宝贝，又看见了精品食材区新打捞的螃蟹，运气好到如同今天的霉运都被刚才遇见某魔人的事情给消耗了。未被关闭的星网界面一直跟在他身边，自动翻动的界面跳转到上世纪文学作品的精选语句——
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可以做到很多事情。
三个小时前山田先生还想不到正在嘲讽落魄对手的他会马上沦为走投无路的人。他被大概率来自官方的敌人追杀，几番在危机中勉强挣扎出去，又很快陷入新的困境。
他记得自己按照计划将东山赌上全部用以起死回生的交易黑吃黑，也记得一切都按照那个人所预言的那般顺利。东山在乱战中被光能枪划破大动脉时绝望的表情此刻鲜明得过了头，黑暗中长途逃窜的粗重呼吸、眼前的晕眩感和那张表情狰狞的脸一起淹没了他的野心。
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态会急转直下。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明明吞并东山势力的计划也万无一失，新货供应商的合作合同和更大的统治区也近在咫尺，怎么就突然什么都没了呢？是手下做事出了纰漏？还是有细作潜伏在行动中给白道的狗提供了消息？
山田十一个小时前和被拉拢的“人间失格”通话，无尽猜疑中升腾起的怒火在一如既往顺心的话语中逐渐熄灭。说到底不过是个全靠脑子没有武力值的家伙，出狱后一无所有只能靠他时不时的施舍度日，哪来那个胆子算计他？
但是现在，半天过去了，计划仍然惊人的顺利，各种细节和可能性事件也一一验证，但他被鬣狗追的到处逃窜，大半安全区和囤货的仓库都被击破被看押。攻击的频率越来越高，追到逃匿势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甚至到了他可以确认没有人知道的研究室都被提前用光炮轰平了的地步。
他不认为是自己的决断问题，“人间失格”的计划也很精妙，那么计划之外的白道的狗到底是怎么知道交易细节和山田帮的据点的？
山田在最后一个明面上被废弃的重要据点仓库中疯狂思考前后细节。
不敢开灯，犹如困兽之斗。十来个人发布在仓库的各个角落，匆忙转移中被刻意忽略的敌意也掩盖不住了。原本略显臃肿的庞大队伍如今只剩下少之又少的核心成员，外围用来填炮口的普通成员死的一干二净，仓库内的气氛陡然凝重。在场的都不是傻子，数次转移和逃离中的违和处、数量众多的微妙“巧合”，无不暗示着存在卧底的可能性。
山田手上还剩最后一枚经改造的民用光能炮炮弹，威力足够将这个笼罩在杀意中的仓库炸毁。他攥紧填装那枚炮弹的炮枪，剧烈颤抖的手神经质地不停摩挲扳机。是谁？是白道的狗中有具有足以远程探测精神力的人？是东山的陷阱？是那个即将结婚的属下赖悟？山田惯于伪装成祥和宽容的首领，此时却撕破伪善的脸皮，用布满阴霾和恶意揣测的眼神刺探疲惫的属下们。
看见那个眼神的人无不心寒，放下的武器又都被抓在手里。忠于首领合作已久的一支队伍突然间就散了。在随时可能被白道敌人击毙或者被首领猜疑杀死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愚忠到对“伙伴”不抱有警戒心。
赖悟是最早跟着山田出来混的人，儿时玩伴，同学，朋友，属下，他自诩为山田的左右手，万事为山田考虑，此刻不由上前提醒：“不能冲动，现在最关键的是联系人间失格，让他提供下一步撤离的路径和方法。”
然而赖悟并不知道具体情况。
他不知道将一切权力抓在手中的山田其实根本没有和被招揽的新任谋士见过面；他不知道这次突如其来的黑吃黑决定、后续计划实施也非山田本事，而是据说可怜到“依靠他人施舍才能吃饱饭”的人设计的；他不知道在极端愤怒、猜忌、恐惧中，任何一点挑动紧张神经的举动都会召来濒临崩溃的亡命之徒疯狂攻击。
这在失去理智的山田眼中好似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充当最后杀手锏的光能炮炮弹没入慌乱避开的赖悟胸口，四溅的血肉和定格在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在高声谩骂的山田眼前不值一瞥：“是你！是你泄露了我们的逃跑路线！是你害我沦落到在这个破地方等死！”
在末路的死胡同里，在白虎破开仓库门示意攻击前，山田终于疯了。
太宰治哼着奇怪的小调，自在的推着购物车走到了电子结算口，虚拟银行系统自动从排位一的账户中抽取虚拟货币。系统忽略了账户未登记姓名的情况，用一句几百年不变的“欢迎下次光临”将两手空空心满意足的太宰治送出商场。大堆战利品已经被商城免费配送服务处打包好，即将在预定时间抵达勉强可以被称为“家”的房子。
星网界面上，刚才的文学精选语句早就被滚动到前面，现在显示的是一篇关于“追逐救赎之光”主题的中篇文章，题目是无，作者栏也填的是无。这只是被淹没在优秀作品中平平无奇的文章，字与行间逻辑和跳跃性自成一派，时间线和故事线的巡回交错也让读者一头雾水。如果专门去搜寻关于它的评论，为数不多的那几条恐怕还是对于魔改历史和思想怪异的批判。
太宰治找了一家绝对和乱七八糟的人物没有关系的特色菜饭店，落座后本该尽快点菜，然而点菜前他粗略阅读文章，看着看着就用一种被戳到笑点和不知道该不该笑的态度笑起来。
“您好，距离您入座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请您尽快进行点餐。如果需要店家推荐介绍可以选择……”点菜界面开始播放一首乡村风情的弹奏乐小调子，太宰治这才把文章界面移开，倚在座位把手上翻阅菜单。
“以下是您选择的菜品，请确认：[惊喜季节特供]蟹肉卡拉南塔塔一份、[强推新品]稻香海鲜粥一份、[限量招牌]雅恩印象极品醉虾两份（一份堂食一份外带）。”太宰治划掉申请通话的要求，再次划掉申请通话的要求，点完餐后直接把那个没有来电名的数据加到被安全网拦在接受区外的名单里。
山田先生，你的戏份已经没有了，就不要再发挥余热打搅“可怜无业人员”吃香喷喷的午饭了啊。
这个时代制作餐饮的速度要比某个时代快得多，服务员将餐点端上桌时，太宰治才刚把那篇不长的文章看完。感想有很多，恶趣味和突如其来的灵感也不少，但这个时候应该好好享受一顿午饭，乱七八糟的事情和人也不必着急想。
说到底，被特许“多玩”的两天才刚过去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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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涩泽先生？”特别任务小队的队长带着下午工作的文件走进被分配的工作室，混身怨气和不爽的涩泽龙彦从办公桌前抬起头，翻滚着负面情绪的红眸让轻松自在的小队长马上变得瑟瑟发抖胆颤心惊。他有心缓和气氛，就扯出话题：“今天您不出去吃吗？”
面对更加严重的阴郁和压迫感，临时小队长努力上扬的嘴角被冻在了滑稽的角度。他恨不得回到几个小时前，给说着“太好了总归这个大佬还会当面发脾气而不是背地里把人坑死”的自己一个巴掌。
而被牵挂着的太宰治已经吃饱喝足打算回到大概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悬浮公共载具上空无一人，两个配备的虚拟乘务员很是热情地迎接、招待唯一一个客人：“请问您需要饮品吗？”
太宰治摆手，装载低级AI的乘务员只好接过包裹在纸巾中的垃圾退回待机处。琥珀色酒液的广告在公共载具的地面投影屏循环播放，如果没有夸张说辞，那么被标榜为贵族级别昂贵好酒的萼尼亚酒就是传承几百年、每一瓶酒都需要百年窖藏的顶尖酒了。太宰治的思绪从酒的广告跳跃到过于久远的壁炉设计，再跳跃到前代帝国主脑据说被打碎了的现实雕塑和被病毒污染删除的虚拟形象雕像。
这么说起来，现在虚拟世界主广场上的喷泉中心已经没有东西了。根据前几年的报道，现实世界的那个雕塑碎后的材料被彻底销毁了，而帝国历任帝王的陈列雕像纪念殿某天多了一段台阶和相搭配的扶手。纪念殿和帝国中央广场的距离仅仅是一条极其逼真的假绿化带、一个人造湖。
走下悬浮公共载具后，临时起意抵达纪念殿前的太宰治拍了拍出现皱褶的外套。灰色的鸟类在用白砖白瓦与白石柱筑成的中央广场上空盘旋，金色纹路在每个台阶上勾画出脚印的轮廓，浅金色唯有在特定的平视或近距离俯视角度才能看清楚。
广场边缘是不大的人造湖，湖上滞留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瓣。透过接近透明的干净湖水，可以看见白石砌的湖底面雕刻着简洁的花纹。湖中看不见鹅卵石，铺满湖底的是散乱的白石小雕像和无数白色细长针状物体。
帝国最初也是坚持到现在的国旨是“黑夜给予人类的第一个礼物名为庇护”，即便如今的帝国已经承认了人类之外七百零三个其他种族的平等帝国国籍。用白石制作出形象各异意味不明的小雕像和针，铺在湖底寓意着永不违背国旨。包括那些雕刻出的纹路，也包括中央广场和延续现实设计的虚拟主广场的特殊构造，都是在为了传递和强调这个国旨。
只是很可惜，也许所有美好的祈愿与诺言都是基于不那么美好的恶劣事实诞生的，最后故事往往会在勉强维持恶化状况和推动崩溃进程的拉锯中迎来也许是最坏的那个结局。帝国像是得到了轮子却不具有相应刹车和方向盘的小车，从无尽的战争中逃出后不可避免地滑向原本认为可以避开的深渊。
为扩大势力影响不惜踩在灰黑底线投资非法项目的不死者，暗中勾搭黑白两道用生命赌荣华富贵的龌龊领域沟通者，守着旧贵族规矩不愿放族内天赋异禀者展现资质的傲慢者——受到重创、历史断层的前一千五百三十年，帝国重新建立直至现在的两千一百零一年，贪婪与欲望中膨胀泛滥的恶，就在首都星、在雅恩星、在整个帝国和联邦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暴食成阴霾般麻痹生灵感知的庞然大物。
试图反抗的人纷纷死去，查知真相一角的人沦为受害者名单中的一员。远比病毒和死亡更让人反胃的是被权势“庇护”的黑恶，不容许任何自由和计划外事件的可能性。而活着和平中的鸟类，自然会在被视为不可能的枪声中凄然地落下枝头。
——传闻帝国最初的王并不是纯种人类。
太宰治随手从一个孤零零挂在“免费提供鲜花”小架上的花篮里取出一支枯萎的红玫瑰。无色的能量在指尖绽放，枯萎的花在褪色中拉长了花瓣与叶萼，停留在柱上、地面的灰羽鸟儿一同飞起，在长短交织的鸣啼中送亡灵永眠前最后一曲安眠曲。一支娇嫩的圣莱雅鸟被轻轻抛到了湖中。
——传闻那位王死在黑暗中，沐浴在初升朝阳的光辉下。
那么，他为什么不选择死在光明中，被长夜降临的暗沉暮色所笼罩？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章十三 刃无（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