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章十四 刃无（11） ...
-
《人间集邮手册》
章十四刃无（11）
涩泽龙彦曾经在半梦半醒间看见过一个特别的太宰治。
披着一身来历不明的血色在漆黑兽怪间穿行，指尖染上不详的墨色，背后的羽翼在残破断裂的边缘仍然是危险的锋利。也许有冒犯者被纤瘦的身影迷惑发动袭击，但结果永远是漫天在感官中麻木到快要褪色的红。
生与死间最具象征性的红色并不是涩泽龙彦喜欢的色彩，他偏爱的是纯粹的白，无论是翻扬的雪花还是沉眠海底的白骨。白色似乎总是在冰冷和温暖间徘徊着变换属性，黑色也是一样的，但无垢的希望总是和白色有所联系，相比之下黑色就更常见于肮脏和晦暗的领域中。
半梦半醒的时刻大脑也在清醒和迷糊中不安定，他能看见虚妄中自己不可抗拒地离开浸没血液的土地，然后附着在琉璃般的水晶宫中低着头的躯体上。五彩的宝石从布袋中落下，在稳定的焰火中被灼烧至表面渲染丑陋的色调。
纵使全部身心都在试图控制沉重的身体抬起头颅去注视缓步走来的人，即将从虚妄中醒来的脱离感和无法干涉的枷锁也还是压制住了灵魂——涩泽龙彦睁开眼。新的一天，重新回到他身边的太宰治，早饭，阳光，云，宝石，水晶宫……在理智活络起来记录梦境前，填充满大脑的一切全部淡去，最后只剩下现实。
涩泽龙彦边翻看新任务的加密文件边听进行初步调查的临时队长汇报，看似有几分专心致志，实际上思绪已经从被触发的预设精神轨迹和完全被模糊了的清晨梦境上飘到了晚餐的菜式。
虽然不知道这算是有段联想还是无端跳跃性想法，但涩泽龙彦决定晚上的主食是海鲜饭团，那种切开摆盘、兼备艺术性和口味的饭团。
-
太宰治在广场上随便找了一个长椅，打包好的美食就放在身边，包装盒上卡通的餐饮品牌图案在虚拟科技的支持下偶尔会动动通红的蟹钳。
山田和东山的势力都削弱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残余也差不多该执行下一步计划了。他召出星环界面，开始浏览监狱附近的监控，同步打开的还有完全落魄的涩泽宅内部图像、除却空间类藏匿处的中央广场与纪念殿俯瞰地图。灰色的鸟停在湖边，排排站着歪头观察这个气息又熟悉又奇怪的人类。
反正没有事情要做，稍微“玩”一下吧？
虚拟世界的某个空间中，深黑的裂缝纵横贯穿了地面，破格的巨型蕨类植物从裂缝处扭曲着枝叶攀出，杳无人烟的破碎建筑从植物的长叶末端落下。由虚幻转为实体的荒芜城镇如同病毒一般向远处延伸，数个虚拟人形被强制转移到这片面积不断扩大已经看不见边缘的废墟中。
虚拟人形变得具体，和真实世界的存在不断逼近，转移到此更晚一些的人直接就是现实的模样。恐慌和警惕，杀意和暴戾，反应过来情况前避开彼此的人们开始尝试用各种手段摆脱目前毫无头绪的困境。
灰色的鸟之中有几只已经十分大胆地蹭到了太宰治身边。碧空白云，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石椅表面吸引了更多的鸟，它们窝在一处，灰色的羽毛蓬松着引闲暇之余的太宰治把冰凉的左手伸到温暖中。
“日安，各位，想参加竞价吗？”状如鸟嘴的面具，与军装相似的黑色制服，看不见面貌的人站在蕨类植物的顶端向惊慌的人们友好地打招呼。眩晕感击中每一个看着他的人、每一个出于谨慎或胆怯遮掩着不愿直视他的人。一只半掌手套在刻意控制中以蓝色数据的形态消失在半空：“起拍价是东山先生与‘儿子们’的合照，每次加价无限制。”
在无人所知的视角，戴着鸟嘴面具的人嫌弃着身上的衣服在数据库里挑挑拣拣，最后却没能找到什么符合审美又不至于这么特立独行的衣物设计。不，下次干脆把最开始用的那套西装找出来吧，每次换形象都需要考虑服装真是太麻烦了。虽然穿在那些身体上还不错，但是一想到实质上是自己穿着这些衣服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恶心感呢。
即使是在温暖的阳光下，太宰治也感受到了空旷地带特有的寒冷和近乎被灼烧的刺痛，于是他把右手塞到了像猫一样向他翻着肚皮的鸟儿的绒毛中。
精神触须代替陷在绒毛中的双手操作星环界面，数个理应是机密的数据区被轻易绕过安全墙随意翻阅。链接一片空白的储存区，大量还有后续用处的数据光明正大地被传输到其中，其余文件按照一定次序快速打开又关闭。不需要的直接忽略，需要的则从头自动滚动到最底部看完了就丢回去，几十个文件处理下来也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太宰治还有空余时间观看动用各种资源自救的受困者。
认出他的人和有所察觉的人很自觉地参与竞价，各种条件接连抛出，刀枪乱飞阴谋遍地。聪明人之间互使眼色，愚笨者之间彼此怀疑。竭尽全力互揭底牌和身份的大多是明白他身份的，勉强争到抱团后被淘汰的也尽是手下没有足够能量用来凑数的角色。总的来说，是没有意料之外事件的发展。
熟门熟路逛完几家的数据库，给某些家伙留明晃晃挑衅用的漏洞，修改几个关键数据后把诱饵监视程序放出去……太宰治感叹起了精神触须的好用性，然后把光天化日之下打碎的防卫程序草草修改成能用的样子摆回原位。
这么端正地摆回去，那些路线走偏的人恐怕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吧？
太宰治又返回去，从军/警的A级数据库防卫程序里拆下一个重要部分，修改后倒着嵌进去。
如果这样也不能及时察觉，还是赶紧解散比较好。
他抽离精神触须，把所有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摆出来的界面都删除，然后操纵着触须去军/警内部论坛找东山势力范围军/警管辖局的乐子。伪装成无等级新人是很没意思的，他干脆借用附近的五个传输点当踏板，固定终点对来源路线进行6625次随机修改，冒充是最高权限管理员翻论坛。
非正常途径搜索关键词“东山”得到301个[主帖]结果，前三个分别是：
#种田部长家的狗被隔壁研究院的猫拐走了的大离奇事件前后一览#
#强抢xx歌姬的东山老狗食我咸鱼突刺（持续更贴）#
#负责追查的东山好像被山田黑吃黑了，有谁知道具体情况吗#
四年不见，军/警论坛还是熟悉的样子，乱七八糟的信息一堆，任务上的事情还会匿名扔到交流区求线索。也许是军警体系过于注重纪律和成为正式成员的相关经历导致了物极必反，论坛发帖人中脱线的角色不在少数。
太宰治用看搞笑剧的态度翻看这些千奇百怪的帖子，手仍然塞在绒毛中。等他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些人在虚拟空间中竞价，他随手取消修改程序关掉论坛，最后的竞价胜者已经出现了——
“那么，合作愉快。”戴着鸟嘴面具的人又出现在蕨类植物顶端，他接过成交价的物件清单，眼神轻飘飘略过被当作附赠品的某一项，面具下的笑意和厌恶感不禁加深。定锤音下，其余人的身影纷纷消失，只留下交上清单身穿黑袍的类人生物。
类人生物行礼后一直低垂着头，直到竞争对手全数离开后才缓缓抬头：“‘无人区’很高兴能和您达成合作协议。”
“我们的唯一条件是成为您的臣民，让罪者背负与生俱来的罚，让注定疯狂妄为者被王的律法限制。此后，只要是思想能触及的地方，枪/械库，星舰，中枢，虚拟程序，模拟空间，废星，虫洞，空旧域，多维叠间，都将成为您的属地范围。”类人生物平板无特色的声音逐渐演变成了无数不同声线的异口同声，“我们需要一个王，需要您的怜悯和使用。”
太宰治的精神触须一顿，蕨类植物、废墟、裂缝化为光粒飘散，余下漆黑的空间和裹挟在寒风中丝毫不动的类人生物。黑袍淡化，接近人偶的深灰色人形没有具化的五官和手指，重叠的声线与男女老少的形象在短暂的乱流中搅和成混乱的一团灰黑：“您选中了我们。”
啊……虽然早有所料不是普通角色，但直接抽中游戏的BUG道具触发了“特性”，我之后的游戏会很无趣啊。
灰鸟扑棱着翅膀窝在他身边，也有着不少因为抢不到位置而蹲坐在脚边或者落在靠背上的迟来鸟，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把睡着的鸟吵醒隔空对吵，把鸟吵到起身了就冲刺抢占空位。它们不敢打架打搅到味道好闻的人类，只用鸣啼声吵出合唱的架势。几条无色的触须钻到乖巧鸟类的怀中，更多的触须铺散在身后，冰凉的无形之物好像也能感受到些许生命的温暖。
太宰治默默关闭星环界面，远远地用精神触须把身边的打包好的醉虾放在湖边台阶上。他可以确认选中“无人区”的过程没有被外来因素干涉，也可以确认封存的记忆仍然像是不上锁的箱子一样随时随地可以被打开。那么，这和开了外挂没有区别的“臣民”又是从哪里得到他的消息的？
除了他自己，没有其他生物确切地知道触须的事情。
太宰治像拨扫灰尘一样把膝盖上和影响腿部活动的鸟类拨开，站起来的动作缓慢到像放了慢镜头。静电粘连在衣摆上的羽毛在拍动下也掉落到地面。
但是如果真的往某个方面想，也未尝不可行，只要把那几张纸投影到现实后做个实验……或者直接让无人区查看监狱里的情况？
太宰治站直身子，按住肩部活动手臂。各种计划可能性和不可行性的判定进行得很快，转瞬间只剩下几个平稳安定的构想和走钢丝般危险的赌徒想法。事实证明，即使拥有了足够颠覆整个牌局的力量，他也还是更偏向于走能够享受到命悬一线的老路线，确定要抛弃安稳后只需要将原定计划用于减少突发性/事件的部分修改成更大范围的挑衅，将原定用于的等候和调整路线的空白时间段修改成脱离利弊考虑的额外收集数据任务——
得到的就是基于可利用事物并且非一般疯子思路才能写出来的规划了。
寥寥行人匆匆路过，其中可能也有几个是从鼠的方向过来的，没有及时打开防雨器导致裤脚处带着潮气；被暂时屏蔽的监控看似十分正常的在部分灰鸟眼中、脚环中闪过机械的光；纪念殿正前方的假绿化带上零星点缀着白色的花朵，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扭曲了样子空无一物，直到他移开视线才恢复到鲜花娇艳盛开的模样。
于是他收回沾染着几丝温度的精神触须，抚平略有皱褶的衣角，整理好隐藏在衣袖下的绷带。灰鸟再一次飞起，在无垠的碧空中盘旋着啼叫无法被听懂的话语。
——这一切，都假的可怕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章十四 刃无（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