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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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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不久,北海、东海和西海的龙王得闻喜讯后都纷纷赶来庆贺。
为此,南海龙宫举办了一场规模空前盛大的喜宴。
也许是太过高兴,常日里并不怎么喝酒的应江离,今夜也饮下了不少,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下去之后,那张俊脸上终于染上了醉意。
宴席间,他举着酒杯从王座上走下来,挨个向来宾敬酒,还会给每个客人说些祝福的话。
到了我面前时,已经又喝完一坛的应江离已经醉得不成样子,湛蓝的眸中晃荡着水汽。
“恩公,我……敬你。”
看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我吓了一跳,赶紧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应江离扯开嘴角,大大方方地笑了。
“来人!”他口齿不清地对匆忙赶来的下人高声吩咐:“去,把本王准备的那杯……嗝……上好的……峨眉雪芽端过来!”
“是。”
我担忧地看着连站都站不稳的江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江离算了吧,待会儿再说,你先别喝了……”
结果,我的劝阻全然没有效果,还被他挥袖打断:“不……不行!恩公,你等等,先等会,喝我给你准备的茶……”
说着,他强势地夺走我手中的茶水,在我惊讶的目光中随便往地上一泼。
下人们很快端着精致秀丽的茶壶上来了,壶嘴还隐隐冒着热气。
应江离点了点我手中的空杯子,不耐烦地道:“为什么这么慢……赶紧……赶紧满上!”
“江离?算了,别喝了,下次再说……”
下人们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给我面前的茶杯倒满了茶水。
那茶甫一流出,我就觉得有异。不止是颜色,对于茶水而言,连这股香气都算过分浓郁了。
正当我犹豫的时候,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抬起头,就看见应江离的脸。
“江离……”
这会儿,他正以通红的双眸注视着我,那双清明的眼瞳里一点也不像是醉酒的模样,反而清醒得一塌糊涂。
我彻底被他搞懵了,端着茶杯不知如何是好。
“恩公,你是我南海龙族的大恩人,我敖钦无以为报,曾经你亲手赠予我南海应氏的锦绣前程,如今,我也许给你一个幸福美满的未来。”
压低声音说完这句话,应江离碰了下我的茶杯,然后仰起头,豪爽地饮尽了他杯中的酒。
尽管对他反常的态度稍感疑惑,但他热情的姿态让我无从推拒,我也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就在咽下那口茶水时,我清楚地感觉到,坐在不远处的容东隐约间松了一口气,注视着我的目光也越发深情了起来。
放下酒杯后,应江离望着我,唇角浮现出一抹俊朗的笑意。
可是,他看向我的目光却分明染着抹清晰的痛苦。
我不知所措地呆呆望着。
就在喧哗吵闹的宴席上,我听见应江离哑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山/奈,事关龙族安危,我也是被逼无奈,求你原谅我。”
“……?”
那句话实在太轻、太快了,等我反应过来时,尾音彻底消弭在了空气之中。
不过片刻,应江离就又重新恢复成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他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朗声笑道:“现在恩公也回来了,什么时候我也能喝上尊圣和恩公的喜酒呢?”
这句话顿时在宴席上炸开了锅。
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难以置信地看向应江离,简直不敢相信他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容东当初是如何对我、如何对孰湖一族的,应江离该比阿盐知道得更清楚才对。
可是现在,他竟然替容东说话。
不远处的容东抬起眼,他朝我看来,向我举起茶杯,似乎是期待着我的回应一般,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神中藏不住一股深深柔情。
他这副不加掩饰的态度,几乎就是默认了江离说的话。
在座所有人不禁屏息以待,都静静等着我的回应。
宴席上密集的视线齐刷刷地汇集到我身上,这让我倍感压力。
“我们没有关系,请敖钦龙王别再说笑了。”
我尽量忍住发火的冲动,云淡风轻地解释着。
“怎么会?”应江离哈哈笑了:“上次我去珞珈山做客,还听见尊圣在谈论你的事呢。”
“谈论什么?”我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
容东慌张地看了江离一眼。
然而后者并没有察觉到异样,仍然继续说着什么:“就是……尊圣跟我说,你最近都不太理他了之类的,让清越劝劝你……”
我腾地站起身来,浑身都散发着冷意。
那边的容东也随即跟着站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江离和清越是我的朋友,不是你可以利用的对象!”我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把隐忍已久的怒气对他倾泻而出。
这声音将所有人都震得一惊,宴席顿时鸦雀无声,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别这样,山/奈,别耍小性子。”
容东皱眉,受伤地看着我。
“你给我离远一点。”
见我十分抗拒,容东再无他法,只好从席位上起身,将我拉到了身后,满含歉意地向在座所有宾客略施一礼,颇为无奈地道:“抱歉,让各位见笑了。”
即便被我为难至此,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容东却仍然能以从容不迫的姿态缓解气氛,而且此番举动,简直就像是在管教乱发脾气的妻子。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大言不惭地以‘夫君’身份自居,甚至还以略带责备的温柔眼神看了我一眼,柔声道:“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围观的大家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容东的脸色稍有些同情。
“你放手……放开我!”
“让各位见笑了,我有点事需要私下和内人解决。”
“尊圣尽管去忙就是,大家都能理解。”
结果,我的抵抗再次被他彻底化解,被容东硬是拖着离开了宴席。
直到走出殿门,到了宾客们看不见的走廊转角,我才停下了步伐,极力从他手腕中挣扎逃脱。
“放开我!”
“山/奈,你听我说……”
“不要脸,江容东,你不要脸——”我的眼眶深深地红了,抓住他的手臂,张口就咬,与他扭打、撕扯着,整个人宛如一头狂躁的小兽。
容东没有躲,而是默许了我在他手臂上咬出血印,趁这个机会,他立刻制住我的动作,将我用力地抱在了怀里。
明明都是男人,可他的力气却比我大很多,我无论再怎么掰,也难动他环住我腰际的手臂分毫。
到最后,我累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只好任由他抱着,不甘心地流下了两行泪水,嘴里却仍然不肯服输,剧烈地喘息着:“我不是你的妻子,跟你毫无关系,你别不要脸!”
我恨恨地说着,恨不得转头给他一耳光,结果打出的手臂却还是被半路截住。
毫无情趣的拥抱,最终以他被我咬出一口血而宣告结束。
他眸光痛苦的凝望着我:“现在呢,好一点了吗,冷静下来了吗。”
我紧紧闭住眼睛,把头别向一边。
容东抓住我的手放在胸前:“山/奈,只要你肯点头,我们明明也可以变成那样的——”
“我们不可能的。”我打断他的话,嗓音冰冷地道:“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的。”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用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紧皱的双眉中凝着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容东抓着我的手臂在颤抖。
“要我怎么做,究竟要我怎么做……我们才会像从前一样。”他的嗓音夹杂着痛苦,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修为、金身、荣耀、自尊……所有的一切,我通通都可以不要。我只求你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能看我一眼。”
他攀着我的肩,将头埋进我的颈间,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们再也没办法像从前一样了。
“我们还是分开吧。”越过他的肩膀,我望着远处的海景,喃喃地道:“直到看了别人我才明白,我们之间那扭曲的关系根本是一团糟……我们还是分开吧。”
原本埋首在我胸前的容东,缓缓地抬起头来,用红透的双眸定定地注视着我。
“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想再和你维持这种关系了。”
“什么关系,我们现在除了□□之外还有什么关系?”话还没说完,容东就嘲讽地笑了,他眼里分明噙着泪水。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维持了,尤其是和你。”
“为什么?”
“因为厌倦了。”我轻声说。
容东露出呆愣的神色在原地停滞了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沙哑的嗓音:“厌倦了?我吗?”
想必是没想到我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他脸上的表情足以被称为空白。
“嗯,我厌倦你了。不是因为讨厌,也不是因为恶心,单纯地腻了,厌倦了。”
见我点头,容东更是感到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只好试探性地抚摸我的脸,像是害怕我逃跑一般。
“骗人。”容东强忍泪意,“你骗人。”
“你不会厌倦我的……你只是还没有打算接受我。”
从南海龙宫回来后,容东仍然会常常造访崦嵫山。
甚至把这里当成了他第二个居住地,还在我的洞府后面开辟了一个地方作为他的新家。
会为他的定居而感到高兴的,除了山上那群想要成仙的妖精之外,还有宝路。
现在的宝路已经勉强修成了人形,但要维持住还是有困难,所以,为了能经常让容东教他修炼的法门,宝路恨不得天天拉上我。
“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师父可以拜,你又何必非要认定一个人?”
“可是,尊圣已经是非常厉害的人了,我不知道还有谁比他更厉害。”
我长叹了口气:“能做别人的师父,不仅要看修行,还需要看人品和道德的。”
没想到,宝路眼前一亮:“嗨呀,这不是刚好?”
“什么刚好?”
“修行和法术我跟着尊圣学,人品和道德我跟山/奈大人你学就是了嘛。”
“你——”
不知道是否继承了父亲的性格,宝路虽然年纪尚小,但却能说会道,常常把我也说的哑口无言。
“如果没有山/奈大人跟着我的话,容东尊圣是不肯收我为徒的,更不会传授我仙术……山/奈大人,真的拜托你了。”
尽管知道这又是容东的把戏,但我不能把宝路的心愿置之不理。
每当容东传授宝路仙术的时候,我一个人都会呆在别处打发时间。
偶尔回去看,会发现修炼结束后的宝路在呼呼大睡,而容东则不知疲倦地翻阅书架上的古籍,看到什么地方之后眼前忽然一亮,迅速坐回书桌前写下几个字,但又很快双眉紧皱,把写好的纸揉成一团扔掉。
我刚开始以为他又在和谁计划着什么,可是某日铺开来看,却发现上面写满了很多陌生的名字。
江亦奈……
姜念容……
不仅如此,他还总是有意无意地摸上我的肚子,被我发现之后,又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甚至偶尔还会问我一两句:“最近有没有感觉不舒服?很疲惫?很想吐?或者想吃酸的或者辣的东西?”
我总是一把推开他的胳膊,厌烦于他触摸我时过分亲密的动作。
“没有。”
冷声否认之后,我清楚地看见容东眼里的光辉在瞬间黯淡下去。
“……也许那个没有用。”
他用很轻的声音呢喃着我听不懂的话。
“但是没关系,我不羡慕他们……一点都不。”
那天宝路由于白天修炼的不到位,身上的气息运行出了些问题,为了让容东帮他调理,我难得没有离开他的洞府,而是一个人坐在外面吹冷风。
当我想着要不要给宝路重新寻个老师的时候,出了房门的容东便又凑过来了。
这里是他的洞府,去哪里是他的自由,说实话我避无可避,只能单方面地拒绝交流。
然而容东并未像之前一样,一上来就想摸我肚子,而是陪我站了很久之后,才看着我的脸色,试探性地发问,“山/奈,你喜不喜欢小孩子?”
“不喜欢,非常讨厌。”
听到我毫不犹豫的回答,容东深深吸一口气,也言不由衷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喜欢。”他的嗓音有点哽咽:“那么小,每天还需要大人照顾,太麻烦了,有什么好的。”
在那之后,容东总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我的小腹上抚摸。
眼带宠溺和期盼地望着我的肚子,不是一次两次了。
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表现,而是从南海龙宫回来之后才有的改变。
稍微联想一下之前应江离说的话,就算我是傻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在某日我偶然有些不适,甚至反胃呕吐之后,容东立刻露出十分惊喜的表情。
看着他着急又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我只觉得从心到身都十分冰冷。
其实,那杯茶我并没有喝下去。
就在应江离将茶递给我的那一刻,他在我耳边低语——“不要喝。”
他和容东那日到底做了什么交易,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一定是迫于容东的压力,所以江离才必须把那碗汤药带给我;可因为顾念我的恩情,所以忤逆了容东的本意。
我立刻会意。喝下去的茶水被我含在口腔里,最终吐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而对此并不知情的容东,想必以为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这日,容东早早地就出门去了,留我一个人照顾宝路的身体。
没过多久,就见他兴高采烈地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
他拉过我的手,把我带到房里,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兴奋之色,悉数他刚刚下凡买到的东西:“你看,山/奈,这几天路过人间集市,我给你买了很多东西。梅子,酸枣……
“江离说你最近身体会不好,需要静养很久,他比较有经验,就让我卖了很多毯子和垫背……”
我冷眼看着他欣喜若狂的表情。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说完,容东坐到了我的身边,装作自然地抚上我的肚子。
我淡淡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
“怎么了,我的肚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可是……”容东有些迟疑,似乎是不敢相信,但他坚持着没有露出太难过的表情。
他犹豫着问我:“山/奈,我走的日子,你是不是摔跤了,或者受伤了?”
“没有。”
“真的没有吗?”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我的肚子仍然和从南海龙宫回来一样,即使已经过了六个月甚至更久,小腹也没有任何凸起的迹象,甚至连呕吐的症状也消失了。
那之后他也非常卖力地想让我多吃些滋补的药品,可自始至终我的肚子都毫无动静。
最后,容东终于放弃了让我怀孕这件事。
他把之前的种种全部归结于他的幻觉。
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的容东,只好一个人去走廊吹风冷静下来,可整个人看起来却十分难过。
就在他确定我没有身孕后不久的一个清晨。
我看到容东召来了珞珈山的仆从,他将怀中抱着的一堆小孩衣服全部托给了下人,嘱咐仆从将这些全部送到南海龙宫。
仆从满脸可惜地低头看着这些衣服,忍不住规劝道:“尊圣……请恕在下多言。这些都是您前阵子花了不少心血的东西,花纹是您亲自设计的,布料是天庭织女的纺织技术,这么珍贵的东西,您都要送人吗?”
“嗯,我用不上了,都拿走吧。”容东的嗓音十分沙哑。
仆从抱着东西要走,转身时却又被容东喊住。
“等等……再、再让我看一眼。”
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那件淡金色的锦袍,容东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看到尊圣这样,仆从也苦口婆心地开口劝道:“尊圣,其实这件衣服根本不适合龙子,因为背后开了两个洞,摆明就是给有翅膀的小孩子穿的,尊圣还是将它拿回去吧。”
“……”
就在容东将那件小巧精致的淡金色袍子收起来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泪意。
挥退仆从后,容东转身进了房间,他深情地望着手中的婴儿衣服,用手指来回地摩挲着。
“对不起,也许以后都没有用到你们的机会了。”
说着,容东深深吸了口气,就有泪水从那张脸上滑落。
“宝贝……听不到你们叫爹爹,说实话,爹爹好难受。”
但是没关系。
他出声安慰自己。
也许是爹爹和你们没有缘分。
将那件衣服叠好后,看着上面绣有金纹的花饰,容东忍不住轻轻吻了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把衣服收进了衣柜中,放在最下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