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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   “太子?在哪?”
      和他们一番交谈之后,我才知道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原来江离和清越已经有了孩子,名叫应星渊,就是之前在海滩边上巡逻兵提到的‘太子大人’。
      这件事让我惊喜不已,当即就表示想见他一面,然而却见清越脸上露出了难色,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旁边的江离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可能要让恩公失望了,那小子前些年已经被我送走了。”
      “送走?”
      江离说,应星渊早在百年前就被送到曦光那里修炼去了。
      问及为何要送儿子离开的原因,姚清越不禁满脸担忧地沉默下来,似乎对此感到十分难以启齿,倒是江离,大大方方地开始数落起了亲儿子的种种罪行。
      太子如今已年满一千二百二十周岁,按理说他早该成人了,但不知为何,应星渊却自八百年前起,就再也没长过个头,始终都保持着八岁孩子的模样,每天调皮捣蛋,把南海龙宫折腾得鸡飞狗跳。
      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应星渊的脾气就非常差,除了姚清越之外谁都不让抱,就算是应江离,也得挑小魔头心情好的时候才能揉一揉。
      对亲生父亲尚且如此,更别提龙宫下人了,应星渊把整天给他喂奶的鲶鱼头奶妈们咬的浑身都是牙印,导致奶娘们天天跑到清越的宫殿里诉苦流泪。
      为了治治他的臭脾气,应江离索性把他送到了太一神殿去,让应星渊在曦光帝圣那里刻苦修炼,没长大之前不许回来,别整天跟个混世魔王一样,几千岁了还不知礼数。
      说到这里,姚清越忍不住插话道:“可是渊儿才八岁,你就把他送的那么远,要是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办?”
      应江离眉头微皱,似乎对他偏袒儿子的行为感到十分不满:“身为男子汉,不好好历练一番怎么行?当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经身负血海深仇,几次三番地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他现在倒好,被我说一句重话就摔摔打打的,成什么样子。”
      “你是真龙,皮糙肉厚当然不怕打了,又怎么能跟儿子比?明明能够锻炼星渊的方法有很多,可你就偏偏要选最折磨、也最痛苦的那一种。”
      面对姚清越不甘示弱地反驳,应江离不禁将眉头皱得更紧:“你真的以为外面有人敢欺负他吗?在家有你撑腰,出了门又打着尊圣干儿子的称号,要是有人愿意替我治治他一身的臭毛病,那我才要谢天谢地呢。”
      两个人谁都不肯退让,越吵越凶,完全忘记了周围还有我的存在。
      听到应江离这么说,姚清越更加地火大了起来:“应江离,你无非就是看不惯龙宫上下都在宠着他,所以才在那边阴阳怪气地吃飞醋罢了!”
      应江离也砰地一下将酒杯放在桌案上,冷冷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把那家伙看的太重要,身为王妃,你的主业是替我好好管理龙宫事务,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才是,要怎么锻炼他应该由我来做决定。”
      “你!”
      姚清越腾地站起身来,眼眶看起来都发红了,我吓了一跳,急忙去劝正在吵架的二人。
      “不是,怎么了,两位请冷静……”
      见到清越已经被激怒,应江离非但没有住口,反而说得更大声了:“要我说,你儿子就是锦衣玉食惯了,才到处为非作歹,以后若是真想修得金身,继承龙族基业,吃吃苦头是理所应当的,哪能整天泡在温柔乡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应江离!”
      我顿觉一阵头大,只好拉离两个人。
      “两位——两位听我说——能不能暂且别吵了?既然都是为了星渊着想,就应该彼此理解一下不是吗?”
      我把酒杯使劲怼到应江离的唇边,堵住了他还要说什么的嘴巴,转过身去安抚姚清越的时候,才发现对方的眼眶里已经有清澈的泪水在打转了。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张开数次又合住,眼看着就要脱口而出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你总有你的理由,我说不过你。”
      留下这句话后的清越转身便离开了宴席。
      我想出言劝江离几句,谁知道对方却率先对我开口了。
      “恩公,你不必管他,就让他冷静一段时间吧。每次谈到儿子,他都是那副恨不得把我吃了的样子,我真怕他把应星渊惯坏。”
      不,应该说,已经把那小子惯坏了。——顿了顿,他似觉不够又补充道。
      “你们的孩子来之不易,清越当然想多爱他一点了。”
      正在给我倒茶的应江离不由得双眉紧皱:“孩子而已,以后肯定还会有的,灵孕汤的配方并不难找,想生的话随时都可以。我只是见不得那小子这么不成器罢了。”
      “你说的我也赞同,只是你应该用更缓和的方式跟他聊聊这件事,清越不是这种不明事理的人。”
      一阵短暂的沉默,应江离轻轻放下茶壶,叹了一口气。
      “我又何尝不知道清越是为了他好,只是我们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永远达不到一致。清越总觉得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耳濡目染才是教育的上上之选,但我却认为,待在身边就算养得再大,也只会让那小子更加无法无天罢了。”
      关于如何教育孩子这个话题,我完全没有经验,自然也没什么发言权,只能坐在那里沉默着倾听。
      我们两个就这样静静地喝了一会儿茶,应江离开口道:“恩公,你会在龙宫小住一段时间吧?”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是希望你能替我开导一下他,但若你有什么急事,也没关系。最近清越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很好,但具体是因为什么,他也不肯跟我说。”
      我不由得笑了:“只是最近而已吗?恐怕是自打星渊离开之后,清越的心情就没有好过吧。”
      对面的应江离小声呢喃着什么:“……人已经长得够好看的了,按理说脑子应该不够用才对啊……”
      “告辞。”
      我冷声说完,便起身离席。
      “恩公,我的好恩公,就拜托你了。”将我的胳膊一把抓住,身后的应江离向我郑重地嘱托着。

      结果,还是无法拒绝应江离的盛情邀请,我就这么在龙宫里住了下来。
      在安排好住处的当天晚上,或许是因为换了地方就难以入睡的关系,入夜后,我又从客房里溜达了出来,想到处逛逛,看看周围的风景。
      南海龙宫虽说在深海之底,但仍然有晨昏与日照。
      眼下正值深夜,周遭一片静谧安详,我穿过庭院时,不小心惊醒了一堆正睡觉的小丑鱼,就见它们惊恐地从我身边游走了。
      我好奇地抓了一尾在手里,正觉得十分神奇,耳边忽然传来侍从的脚步声。
      手下一松,小丑鱼迅速逃离,眼前站定了一个头顶长有龙角的女性侍从,正恭敬地对我行礼:“山/奈大人,我们王妃邀请您去他的宫殿叙旧。”
      “就来。”
      走进宫殿之时,姚清越正在下人的服侍中吃药。他一连服下好几颗又大又亮的药丸,看起来十分滋补,但他却吃的相当痛苦。
      不仅如此,更奇怪的是,这么多年不见,南海龙宫是愈发繁荣了,可他的身体却恰恰相反,变得越来越瘦弱。
      直到下人们盯着他全部将药丸吃光,他们这才高高兴兴地抱着空盒子,回龙王那里交差去了。
      见我到来,姚清越苍白着脸色笑了一下,刚服过药的喉咙还明显有些沙哑:“让恩公你见笑了,刚刚是我每日都要吃的丹药。”
      “每日?你每日都要吃这么多吗?”
      宛如拇指那般大的丹药,刚刚他少说也吃下去了五六颗,虽说药丸很滋补是没错,但这么毫无节制地服用,一定会给身体带来损害的。
      听到我的担忧,姚清越的脸上不禁浮现出清浅的笑意。
      “如果我不吃,那么我就会死了。”
      我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身为人类,却足足活了千年有余,如果不是这些丹药吊着一条命,想必我不会活着再与你重逢。
      这么说着的时候,清越忍不住又咳嗽起来,我顺着他的脊背轻拍了拍,却觉得手下的触感十分不对劲。
      掌心中明显瘦骨嶙峋的触感令我无法置之不理,而且剧烈的咳嗽过后,他的嘴边明显有鲜艳的血迹,却被迅速地抹去。
      “为什么会这样?”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仔细地审视着对方深陷的眼窝和苍白的皮肤,“江离不是已经给你找了这么多丹药吗,为什么身体不见好转,反而——”
      “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你应该明白才对。”
      他说,自打他进入南海龙宫以来,已经过去了千年之久,人类身体本就脆弱,为了不让他老死或病死,应江离几乎搜罗了全天下的奇珍异宝,极尽可能地维持住他的身体和容貌。
      但这到底是杯水车薪,如若不是每日凭借大批的仙丹吊着一口气,他恐怕早就死在了这里。
      但尽管如此,仙丹吃多了也仍是难逃一死。所以,现在的他身体才差成这个样子。
      明明保持健康与他而言已是难事,更别提还要生孩子。
      一提到孩子这件事,姚清越眼中的光辉明显就暗淡了下去。
      “灵孕汤能改变男子体质,让男子怀孕是不假,但相应的,喝过灵孕汤后的男子身体就会变得弱不禁风,比之前更加脆弱。”
      “什么……?”
      事到如今才得知这件事,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孩子的命,就等同于用生父的性命交换而来,不仅如此,每生过一个孩子,生父的身体就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损害。”
      也因此,一位男子平生最多诞下两个孩子,之后,他便会以相当惨烈的方式死去。
      毕竟,要逆天而行总得付出点什么代价。
      得知了真相的我,久久不能回神。
      难怪灵孕汤的药方里有一味千年兽类的尾,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妖尾明明是至阴至寒的东西,为何偏偏能作为药引。
      如今才恍然大悟,原来妖尾充当的是催化和转生的作用,将孕有孩子的一方生命,转化为下一代的生命,这样才能生出孩子来。
      几乎是用生命来换下一代的这种行为,本身就冒着极大的风险,以后清越的结局会如何,这是根本不需要去想就能知道的事。
      得知最近应江离有了想要第二个孩子的打算,姚清越便一直盼望着能再见应星渊一面,这也是为什么他为应江离把星渊送出去的这件事大为不满。
      毕竟一旦第二个孩子出生,他恐怕是凶多吉少,再无活下去的可能。
      清越再三叮嘱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江离,否则依照对方的性子,绝不会让他再生下去。
      可是南海龙宫本就子嗣稀薄,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应江离没有后代。
      “所以,这就是你不想让星渊离开的原因?”
      看着姚清越点了点头,我不禁道:“清越,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江离。他不会为了一个孩子让你去死的,他一定会——”
      “他想让我活,难道我就能一直活着吗?”毫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姚清越淡淡地笑了:“暂且抛开这些年他为我搜罗延年益寿的丹药,到底花去了龙宫多少积蓄不谈,就单单只看我的身体状况而言,你认为,我还能活多久呢?”
      见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姚清越已经接下了后句:“我这副身体最多还能再撑两三百年而已,这已经是人类的极限了。”
      “也许会有别的办法。”
      “难道恩公认为自己比南海龙王还要更有办法?”姚清越微微挑起眉,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我——”
      胸腔一阵刺痛。
      我知道,他并非是在讽刺我阶位太低,只是想告诉我,不要再为他做徒劳的挣扎。
      但就是这样,才让我更加难过。
      见到我一时语塞,姚清越更加用力地抓住我的手。
      “恩公,想必你一定对江离为什么会选择我,而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吧?”
      似乎是不想让我再为这件事伤感下去,姚清越重启了一个话题,眼睛亮亮地看向我。
      “你想不想知道我们的故事?”
      宛如在交代后事一般,清越的语气中夹杂着一股哀伤而幸福的味道。
      如果此刻不听,那么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听了。
      说不定也是知道自己没有别人可以倾诉,希望至少能让我记下他们走过的路,本着这样的心态,清越才想将这一切的事情告诉我。
      “……想。”
      我嗓音沙哑地回答。
      就好像知道我会这么说一样,清越微微笑了。
      “我和江离,相识在一场江上祭祀的活动之中。”
      他的声音沉稳悠长,像是茶楼里看尽世态炎凉后的说书先生一样,平静的神色下蕴含着数不清的过往。
      就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姚清越静静地跟我讲述着两个人的经历。
      “那时的我刚满十八岁,偶然被蛮陀国的小妖发现有净尘眼,于是便成了他们献给金陆风的祭品。”
      “祭祀活动开始不久,就在我即将要被烧死之时,是江离出现救了我一命。被他解下绳索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他就是我曾经乘船载过的旅客。”
      “乘船载过的旅客?”
      “是的,说来惭愧,我没能继承木匠父亲的本领,长大后便坐了船夫,专程载人渡过湍急而危险的弱江。我虽然患有眼疾,但那时却已经能凭借净尘眼看到很多东西。”
      “弱江是离蛮陀国最近的一条河流,是连真龙都无法游过的地方,所有的一切在弱江上都会沉没下去,除了我的那艘小舟。”
      “……原来是这样。”
      “我母亲是南越国人,我从小便从她那里学得了很多越人曲调,名字也是由此而来。每当我乘人渡江时就会唱给旅客们听,江离后来常常跟我说,当初若是没有弱江上那悠远又清朗的歌声,想必他也不会那么快就爱上我。”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笑了,脸上带着怀念般的神色。
      “也是被他救下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他就是南海龙宫的太子。那时我真是吃了一惊,我本以为他对我只是一时兴趣使然,但后来才知道,他对我是真的用情至深,实在是个痴情的人。”
      就在谈话之中,外面的夜更深了。
      琉璃灯中的烛光打在清越的脸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阴影。
      “也许你不知道,南海龙宫上一代的王妃是因为江离而死去的,正因如此,江离幼时看见过最多的,就是父亲那副冷淡至极的面容。”
      “王妃难产去世前,仅留下三个儿子,这之中,又数最小的江离天资最高。可以说,在很小的时候起,江离就知道自己要继承龙宫大业,然而,龙王太子这个称号带给他的并不是荣耀富贵,而是年复一年的折磨与痛苦。”
      “老龙王对他的要求很高,但因为痛失爱妻,他鲜少表达出对江离的爱,而是要多冷淡就有多冷淡。如你所见,现在的江离,就正用着他父王曾经对待过他的方式,来对待应星渊。”
      “为了扛得起父亲对他的期望,也为了消弭父子之间因失去母亲而带来的隔阂,江离从幼时起,便无冬无夏地刻苦修炼,失去了一般孩子都拥有的童年,他根本没什么幸福可言。”
      “后来,他又经历了龙宫灭族的危机,与我相遇,才算是他人生仅有的一段快乐经历。”
      说着,姚清越紧紧抓住了我的手,音调也随之减弱几分。
      “如此说来,江离其实和恩公你很像,只是他还有着高贵的出身可以倚仗,可恩公你却什么都没有了……”
      “不用顾及我,继续说吧。”
      “恩,与他不同,我虽出生在平民百姓之家,从小粗茶淡饭,身世贫寒,且自幼患有眼疾,但父母却从没因为这件事放弃我,反而更加温柔地教导我,要我一定要以心眼看人,不能执着于表象。”
      “邻里乡亲十分和睦,一家三口又其乐融融,我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内心本就有着十足的安全感,可以说,江离之所以和我在一起,正是羡慕我拥有的这些,他一辈子都无法得到。”
      “……江离一直渴望能得到稳定而恒久的爱,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是个‘病人’。他早些时候脾气暴躁,性格乖戾,时常会做出很多伤人而不自知的举动,就连我,也曾数次被他在半途中抛下,理由却十分地荒唐,说什么,他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认为我还是乖乖回去找个姑娘娶了比较好。”
      说到这里,姚清越的眉头忍不住微微皱紧,但却不像是讨厌,而是带着几分宠溺的迁就。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那双瘦弱的手。
      “也许恩公你不相信,早期的江离经常会抱着我说很害怕。他十分地依赖我,甚至到了没有我,就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的地步。明明我才是相对弱势的那一个,可是他却时时刻刻担心自己被我抛弃,与其他人远走高飞……这真是个大傻子。”
      “清越……”
      说这话时,姚清越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不可言说的伤感。
      “他是个缺爱的孩子,也许正因如此,他对待爱情才如此地忠贞。”
      “自从有了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碰过其他人了。五百年也好,一千年也罢,这么久以来,他真的从来都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他的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愈发落寞。
      “我有时候真想让他花心一点,这样的话,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死去了,可是他现在这样,又叫我怎么放得下呢?”
      “这么久以来,他的病还没有得到完全地治愈,可是我,却已经快无法继续陪他走下去了……”
      到最后,姚清越发出一声幽长而落寞的叹息。
      ——没有爱就长不大的孩子,注定要经历更多的痛苦与别离。
      在旁人眼中,也许身为南海龙王的应江离始终都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但唯独在姚清越这里、唯独在他这里,江离才可以暂时地变弱。
      只有在清越的面前,江离才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
      “所以我真的无法想象,当失去我之后,他一个人到底该怎么才好。”
      说到最后,姚清越的眼角已经泛上了泪光。
      我没有任何可以安慰他的话,只能就这样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与他无言地静坐着,等待第二日的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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