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渡我成仙》难梦夜音

93、第 93 章

　　宝路的身体近日来不是很好，他需要的药中有一味是贝壳粉，我便想着去海边找些贝壳，磨成粉末来喂给他喝。
　　在所有海域中，就属南海附近的贝壳最有灵气，疗效也最好。出发前我还想着要不要和江离打声招呼，但转念一想，自己手头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礼物，贸然上门实在是不好。
　　近些年来，南海龙宫日渐繁荣昌盛，饶是住在崦嵫山的我也有所耳闻。
　　我虽然也是个神仙，但阶位实在太低，与龙王可以说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一去难免有攀关系的嫌疑。总而言之，为了应江离以后着想，我实在是不宜去打扰。
　　何况现如今南海位列四大海域之首，时间又足足过去了一千年之久，应江离还记不记得我都两说，现在仅仅为了求药就上门索要，怎么想都太势利了。
　　我不是那样的人，也干不出来那样的事情。
　　对方有难时帮他一把，待对方飞黄腾达时也不求自己能被铭记，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一直以来，我遵守的都是这样的人生信条。
　　走之前，我并未告诉容东自己的行程。
　　自那次他强行推倒我以来，除了每晚床榻上定时的缠绵以外，我和他就再也没有别的交流了。
　　因为我们之间，已经彻底变成了单纯的□□关系。
　　以前在抱着我时，他还会说些恬不知耻的情话，但渐渐地，容东似乎发现我根本不会回应，他于是也就不再说了，变得更加沉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和他之间就已经养成了这种默契。
　　只要容东在我面前出现，那么就意味着今夜我会和他上床，然后翌日清晨，他会在我苏醒之前离开。——这自然是我要求的。
　　对于这样的床伴，我当然也无需刻意交代行程，想走就走，将自己的事情放在优先处理，而不必过分在乎他的感受。
　　只是他眼里凝结着深深的寂寞，只有在我偶尔因床事发出回应时，才会微微点亮一些。
　　这次去南海，不仅为了求药，也是为了放松下自己的心情，抱着这样的想法，翌日，我便动身启程了。
　　几日过后，还算顺利地赶到南海之时，时间正值夕阳西下，海边退潮之际。
　　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数不胜数，我本想低调行事，捡完东西就走，结果刚拾起了几枚，眼前就冷不丁出现闪着寒光的枪头，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喂，你是谁，胆敢在这里撒野？不知道这方圆百里的地盘都归南海龙王管辖吗？”
　　抬起头才发现，原来对方是在这片海滩上巡逻的龙虾兵。
　　“我并未撒野，只是捡几个贝壳罢了，难道这样也不允许吗？”
　　“你捡什么都不行，这片海滩是由本大爷说了算，你快点扔了手里的东西，然后向我赔礼道歉，说不定本大爷还肯放你一马。”
　　看着他一脸怒气冲冲地命令我放下手中的东西，我不禁有点生气。
　　“你们如此嚣张跋扈，就不怕传到龙王的耳朵里吗？”
　　我不相信应江离会把手下们教得如此蛮横霸道，但听我提到龙王二字，对面的虾头兵反而裂开嘴笑了。
　　“哈哈，龙王大人每天日理万机，才不会管我们这群人的死活呢，何况本大爷是什么人，龙王大人不在，我可就是这海里说一不二的存在。”
　　虾头人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手舞足蹈起来。
　　他自称是这片海滩上的海中之霸，‘海兴帮’的二把手，手底下管着不少小弟，权利非常大，让我识相的快点跪下道歉。
　　“看你有几分姿色，细皮嫩肉的杀了实在可惜，死之前先让本大爷快活一下。”
　　说完，便大大咧咧地用枪头戳上我的脸，想刺破我的衣服，被我立刻避开。
　　都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没想到如此浩淼广阔的南海，居然也有这种货色。
　　我正凝神屏气，想给它来个痛快的，却在出手前敛了法力，到底没有打出去。
　　“喂，你干什么，你怎么不脱衣服？”
　　见我没有动作，对面的聋瞎不禁开始出声催促。
　　我静静地望着他背后：“你刚刚说你是‘海兴帮’二把手？”
　　“没错！”
　　听我提起海兴帮，他立刻显得十分兴奋，恨不得虾尾都翘到天上去。
　　“可是海兴帮规模庞大，帮主又英明神武，怎么会用你做手下？”
　　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海兴帮的事。
　　但为了诈他的真话，胡编乱造是屡试不爽的方法。
　　果不其然，就见他立刻骂骂咧咧地上当了。
　　“海兴帮的老大不就是北海那条臭鲨鱼吗？什么英明神武、英姿勃发……我看你也是个眼瞎的。”
　　一边毫不留情地批判着自家帮主，这只聋瞎开始细数起自己的英雄事迹来：“上次我们将天庭送给南海的夜明珠偷偷私运出来，要不是它太傻，我们差点就被告发了！幸好是我及时在太子大人面前妙语连珠，瞒天过海，才没让龙王大人发现……哼哼。还有上一次……”
　　不一会儿，他就接连说了三件与南海龙宫宝物失窃有关的案子。
　　我虽然不是南海龙宫中人，但即便只是听听，也觉得有些案子牵涉的财务众多，想必造成了不少损失。
　　“原来如此。”
　　一道低沉又磁性的男性嗓音在小聋瞎的背后悠悠响起：“本王就说，这些财宝都去了哪里，原来并非全是被星渊砸烂了，而是你们海兴帮的所作所为。”
　　然而，那条龙虾并未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还是以为我在说话，便更加滔滔不绝起来。
　　“星渊太子虽说已有一千年的修为，但到底有人类血统，身体脆弱，这么久了看起来还是跟八岁孩童没什么差别，哪能经得起这个呀。”
　　“有道理。”身后玉冠锦袍的男人故作同意地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该如何呢？”
　　“我就觉得，身为神仙和人类断绝联系是最好的，和人类相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前几日我还拒绝了岸边一个渔村少女的求爱呢。”
　　那只龙虾得意忘形地说着人类太过脆弱，经不起折腾之类的话，他身后男人的脸色就越发难看起来，连嗓音都低沉了下来。
　　“……你身为南海龙宫丙等巡逻兵，在这片海滩上无恶不作，难道不怕百姓告到龙王庙里，让敖钦面上无光，让整个南海，都因你而蒙羞吗？”
　　龙王大人平静的语气下掩藏的是即将爆发的怒意。
　　“我才不管呢，反正龙王大人高高在上，他也看不着我，也管不着我……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是丙等？”
　　这才意识到什么，龙虾兵转头去看。
　　只见他身体结实地颤抖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瞪大双眼的同时，双腿就地跪了下来。
　　“龙王大人？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大人小的错了！小的刚刚都是在吹牛！小的错了！”
　　应江离也不言语，就双手负立，逆光站在那里。
　　他头顶的玉冠在晨曦下熠熠闪烁，深邃的蓝眸犹如大海汪洋，闪着神秘而不可捉摸的冷光。
　　许久不见，他看起来又成熟了不少。
　　见到小龙虾不断地朝自己磕头跪拜，恐惧得整个人都在打颤，应江离连看也不看，只是静静地道：“太子和王后也是你敢非议的？跪下掌嘴五百，隔日押入大牢审问，削去仙籍，打回原形。”
　　龙虾兵面露惊恐地求饶：“油锅……原形？不要啊，龙王大人，我都招，海兴帮这些年做过的事，我通通都招，您饶了我吧，龙王大人饶了我吧！”
　　懒得和他再废话，应江离大手一摆，海面上自有浮起来的亲卫们将哭天喊地的小龙虾押了回去。
　　处理完这一切，他才朝我这里走来。
　　我们面对面站定之时，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对方，却都红透了眼眶。
　　看到我出现，应江离眼中的不可置信是大过于喜悦兴奋的，也因此，他半晌都无法说出一个字，似乎是在担心眼前这一前是不是梦境。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江离……又见到你了。”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可就连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我也没办法顺顺当当地说出口。
　　话一到嘴边，嗓子便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
　　应江离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看得出来也是在强忍眼泪。
　　“恩公，欢迎回来。”
　　“自上次一别已足有千年，你却好像一点都没变，只是越发成熟稳重了。”
　　“真的吗？”
　　“恩，是真的。当年你说要替父王重振南海，现在看来，这个梦想好像已经实现了。”
　　应江离不禁笑着摇了摇头，他弯下腰，将那个装满贝壳的背篓，重新从沙滩上捡起来递给了我。
　　“一来就让你见笑了，还说什么实现梦想……真是丢死人了。现在离我父王当年给我定的目标可还差得远呢，但无论如何，这些年也算是有些进步。”
　　“别这么说，能在短短一千年内就把南海龙宫发展成这个样子，除你之外，天底下已经不做第二人想了。”
　　“承蒙你夸奖，那我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番？”
　　甫一见面，我们就有好多话想说。我于是和应江离沿着海滩边散步边谈心，聊着一千年来天上与人间的变化之时，我不禁深深地感到，身边的人偶尔流露出的谈吐气质，都与曾经血气方刚的少年大不相同。
　　现在的应江离，无论是衣着还是气质，都远比曾经落魄的样子要好上千百倍有余。
　　虽然对方并没有开口说什么，但我觉得，彼此之间似乎早已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么想着，我不禁握紧了背篓上的带子，暗暗地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该知趣地和龙王划清界限比较好。
　　仿佛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应江离眸光闪动着，突然开口道：“恩公，此次前来，你不单单只是为了捡些贝壳回去吧？”
　　“啊？”
　　“你若是想要求什么药，南海龙宫有的是，何不随我去龙宫里看看呢？”
　　我顿时受宠如惊，当即便摇头拒绝了：“不……我真的只是来捡个药材就回去的，并没有想打扰龙王大人的意思，我只是……”
　　但是话未说完，我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停下脚步的应江离，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他逆光而站，眉头微微凝着，眼眶也泛起红晕来。
　　“恩公，你以前可不从不叫我龙王大人的。”
　　我心虚地垂下眼睛，感到脸上一阵羞耻的滚烫。
　　“……”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有今日的风光，难道在你眼中，我应江离就是个过河拆桥，利欲熏心的人吗？”
　　他的嗓音嘶哑，我有点惊慌失措地抬眸看去。
　　“你可知道，清越和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
　　“我们之间不该有这种距离感，恩公。如果说这就是你一直不肯来南海龙宫找我的原因，我和清越会很难过的。”
　　应江离皱起眉，低沉的嗓音带着些微的沙哑。
　　相较之前，现在的应江离显然已经敏锐了许多，他能准确地察觉到我的心思，还能适时地解开我的心结。
　　不知为何，原本提心吊胆又小心翼翼的心思，就在这不经意间被他尽数化解了。
　　我深吸口气，感到眼眶一阵发烫：“你说的对，江离，我们之间不该有这种距离感，是我还陷在过去走不出来，是我还被过往的伤痛困扰着。”
　　我抬起眼，笔直的视线看向他：“江离，我想见清越，你这就带我去见他吧。”
　　见我终于不再推拒，对面的应江离总算微微笑了，那温柔清朗的笑意一如当初。
　　“好，我这就带你去龙宫。他如果知道你回来了，一定开心得睡不着觉。”
　　说罢，便摆驾带我入了南海。
　　应江离知道我不熟悉水性，还特意给我加了个避水咒。
　　在下南海之前，我先托传信仙鹤将拾好的贝壳送到了风韵那里，这才放心地跟着应江离去了龙宫。
　　“恩公……？是恩公吗？”
　　当我和应江离来到龙宫大殿，从侍卫那里收到消息后，姚清越便匆忙从殿后出来了，和正在到处观赏的我碰了个照面。
　　许久不见，姚清越和记忆中根本别无二致，硬要说的话，也只是气质更偏冷静，人也更瘦弱了些。
　　清越既震惊又欣喜，在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确定我不是什么幻象后，才紧紧地将我抱住。
　　等再次松开我时，他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从没想过我们还能重逢，你是真的吗？山/奈？”
　　“我是真的。”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温柔地笑道：“是我，我回来了。”
　　当晚，应江离便在龙宫大殿举办宴席，为我接风洗尘，庆祝我的归来。
　　因为知道我和清越都不喜人多，应江离便只准备了我们三个的席位，清越说，希望能听我好好讲讲这些年的经过，我便应他的要求，把复活后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既然早就已经复活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赶来这里？你可知道，江离和我始终都在打听所有关于你的消息。”听到我早已在两百多年前就复生了，姚清越忍不住反问道。
　　对他的好意我深感愧疚，说话也不禁支支吾吾了起来：“我……我是大魔头……和江离扯上关系……到底……不太好。”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姚清越不禁红着眼睛斥责：“哪怕当日在云英大道上，我都没有放弃你，纵然你已经入了轮回，我和江离还指望着能赶去救你一命，你这样想，实在是让我们伤心。”
　　也是这次重逢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在我转世为人的时候，江离还和清越化身为算命先生提点过我，只是当时全都被我忽略掉了。
　　“转世的时候就不肯听我们的劝告，没想到现在依然如此固执。如果不是江离感知到熟悉的气息，跑到沙滩上找你，想必你还不打算进来吧？”
　　冷不丁被他戳穿心事，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有道歉的份。
　　“辜、辜负了两位的一片心意，真是对不起，以后绝对不会了。”
　　看我诚恳道歉的窘迫模样，坐在一旁的应江离忍不住哈哈笑了：“清越，你快别为难恩公了，好不容易见面，你非要吓得他再也不敢来吗？”
　　姚清越这才稍微收敛了神色，但仍然用发红的眼眶看着我，“哼，龙宫又不是地狱，被抓到了才勉强来逛一圈是不行的。如果恩公心里还有我们的话，就不应该做出这种事。”
　　应江离笑着拉拉姚清越的手，举起桌上的酒杯对我道：“好啦，无论如何，恩公现在已经回来了，过去的已经过去，别再缅怀那些悲伤的事情了。”
　　说着，应江离举起杯，和我用力地碰了一下。
　　被他们的真情所感染到，我不禁开口承诺：“以后我一定频繁造访龙宫，把二位弄得不耐烦为止。”
　　“这还差不多。”
　　看着清越勉为其难答应下来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却微微地湿润了。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这份情谊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渴望了几辈子的友情，终于能在这一世得到充分的弥补，这真是太好了。
　　眼眶湿润地望着对面的两个人，我不禁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