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 88 章 ...
-
就在我和容东纠缠不清的时候,门口传出另一道沉稳的嗓音。
“山/奈,要回去了吗?”
昨夜我遍寻不着的英厉,此刻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而后追上来的容东,脸色则在接触到对方的一刹那,便立刻阴沉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你要走吗。”
“当然要走。”
像看到救星一样,我快步走到了英厉的身边,脑海中却忽然闪过昨夜容东对我说的话——你和他的感情不过是应劫,是孽,再纠缠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走向他的步伐就在思考的片刻慢了下来,最终,我在英厉面前有一段距离处便停下,刻意拉远了我们之间的站位。
英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我要回崦嵫山了。”
“我送你。”英厉适时地提议。
“没事,我一个人也可以。”
“……她已经先离开了,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尽管我没有说出口,但英厉仿佛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一样,先一步出言解释。
对于我和英厉一同离开这件事,容东并没有多加阻拦,而是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目送着我们远去。
他不算和善的视线始终黏在我们身后,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
回程的路上,我和英厉都沉默不语。
纵使我没有说,想必英厉也已猜到我和容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几次,他都想要开口对我道歉,却都先一步被我出言阻止了。
“……是我自己要来的,发生什么事都和你无关,你不要这样。”
英厉没再说话,但脸色却有几分挣扎,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山/奈,或许我不该说这句话,但我认为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什么?”
他的脸色十分严肃,这不禁让我停下脚步。
“你不觉得昨日宴会上青枫出现得太过巧合吗?”
“青枫?”
这个陌生的名字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
“就是青蝉的姐姐,曾经死在你手下的那条竹叶青。”
“青蝉的……姐姐……?”
“是。那条竹叶青是为了给枉死的弟弟报仇,这本无可厚非,可她为什么非要挑那个时机出现?”
没有等我说话,英厉已经继续道:“昨夜大厅里的宾客那么多,场面又那么混乱,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你并不容易,可青枫却直直地冲你而来,容东却又那么恰好地站在你旁边,可以说,当时你周围除了容东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可以求救的人……就连我被玉溪夏拖住带走,也都好像是在容东的算计之内。”
愣愣地睁大双眼,废了好半天的时间,我才勉强消化了英厉话中的深意。
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大脑,我试图解释什么,但很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很微弱:“可、可是,他也受伤了……”
如果这真的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容东怎么会允许自己身负重伤?
闻言,英厉的眸光暗沉下来。
“如果不演得真一点,他又怎么能瞒得过你的眼睛呢?”
“……”
虽然看不见,但我的脸色想必早已苍白无比。
“这一切似乎是场早就安排好的闹剧,以容东和你为主角,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有机会英雄救美,挡在你面前,博得你的好感。”——不然,我真的无法解释,明明是城主大婚的庆典,宴席上又有那么多的神仙,为何偏偏就能放进来一个妖气冲天的蛇精,别说可疑,这简直就是难以置信。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许久都无法言语,从心尖到指尖彻底地冰凉了起来。
从蛮陀国回来之后过了一段时间。
山脚下的鹦鹉妈妈风韵,在服了药之后总算好了起来,闲来无事的时候我经常会去她家里作客,顺便帮她照料小鹦鹉宝宝。
小鹦鹉名叫宝路,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在崦嵫山灵力的滋养下,长得非常快。不到数月的时间,就已经能在床上爬行,甚至还能开口说话了。
宝路学会念的第一个字就是娘。我仍然记得,当他吃力地用口腔发出这个音节的时候,站在一旁的风韵捂着脸哭得很厉害,那双颤抖的肩膀分明昭示着一个单身母亲的辛酸。
或许和年少经历息息相关,我实在见不得身为人母的痛苦,当即就决定以后定要好好照看这对母子。
那日,我拍着她的脊背安慰了许久,她的泪水都快要将我的衣裳湿透。
之后风韵便将她的往事与我和盘托出。
她告诉我,她原本在别的山居住,后来为了嫁给丈夫不惜和家人决裂,两个人在外面过了一段美好的时间,但这个过程中风韵却一直无法怀孕。
两人因为无子吵了很多次的架,事情愈演愈烈,最后,丈夫终于无法忍受而打算抛弃她,甚至扬言说,一个女人生不了孩子和废物有什么两样。
自尊心极高的风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
就在离开他之后没过多久,风韵就发现自己怀了孕,但她决心已定,绝不会再回头找他,而是打算一个人将小儿子扶养长大。
“我希望能替宝路找到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师父,能耐心地教导他,传他精深的仙法,我真的希望宝路将来可以独当一面,长大成材,不要再像他的母亲一样过得这么落魄。”
“会的,肯定会有神仙要他的。”我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轻声安慰道。
“仙长大人,您肯做他的师父吗?”
我微微一愣,“我?我恐怕不行……我的道行并不高深,实在没什么能教给宝路的。”
“是么,那我要去哪里找到天底下最好的师父呢?”
风韵眉间的忧愁清晰地落在我的心里。
天底下最好的师父,还要有精深的仙法,充分的耐心……这么想着,我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了那个人,但又很快把这个念头打消掉了。
不,除了他之外谁都可以,只有他不行。
由于风韵每日都要外出寻找食物,为了陪同幼小的宝路,我便经常造访这里。
然而这样平静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夜,好不容易哄宝路睡下之后,我正想起身离开,打算回去再好好修炼,却见风韵脸色苍白地匆匆朝我走了过来。
尽管宝路已经睡得很熟了,但她还是执意将我拉到角落,而且脸色非常地严肃。
她还未开口,我已经大概猜到了事情的重要性,嗓音也不由得低沉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仙长,今夜您仍然要回洞府吗?”
“是的。”
风韵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窗外看去,此刻屋外电闪雷鸣,隐隐有下大雨的前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却分明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瞒您说,近日来我总觉得有些奇怪,而且这种感觉不是一两天了。”
“哪里奇怪?”
“每到夜间,我总能看见洞府外站着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心下重重地一跳,极力稳住心绪:“……是错觉。”
“这样啊,我也觉得是,有您照看着这里,合该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来作祟才对。”
“是的,最近你就别出来了,好好在家陪陪宝路。我要走了。”
出了洞门,我才见夜色要比以往来得更加阴沉,许是今夜要下暴雨了,这么想着,回程的路上我便提前将砍好的柴禾抱进了洞府。
就在我生火取暖的时候,洞府外突然闪过道惊雷,随即便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抬头看清外面电闪雷鸣的场景,我不禁愕然,原来今夜有这么大的雨,真是来势汹汹。
但就在雨幕里,我却还发现了另外一个让我移不开的人影。
不远处的树下似乎站了一个人,滂沱大雨里,容东分明就站在那里。
“……”
墨色的发丝因被雨水打湿,而紧紧地贴在脸上,豆大的雨滴打得他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容东站在雨里,目光灼灼地望着我,那双眼神宛如寒冷雨夜里的一团火。
他的怀里,还抱着那只弱小的金翼鹤。
“我好冷啊,山/奈。”他嘶哑着声音说。
“可以让我进去避雨吗?”
他明明有法术却不愿意施展,明明可以不让雨淋到自己,却偏偏故作可怜。
前些日子他设局欺骗我的事情还深深烙印在脑海,让人挥之不去,现在我只想离他远远的。
我直接关上了大门。
结果门在合拢的前一刻被阻住,容东焦急地解释道:“不用法术避雨,是因为我已经筋疲力尽。我的修为损耗的厉害,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
他难过地看着我:“山/奈,你真的忍心让我在你门口站上数个月吗……我知道你早就发现我了,但却一直不肯理我。”
大雨越下越大,雨水把他全身浇的湿透,想必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或许容东还能勉强再撑下去,但他怀里那只金翼鹤眼看着就快要不行了。
竟然拿别人的生命来威胁我……
“你把仙鹤给我,你出去。”
容东一愣,神色顿时闪过抹凄然:“不要。”他拒绝得很干脆。
我咬牙,用力地合上洞门。
那只金翼鹤就在此刻发出微弱的呼叫,它的羽毛被尽数打湿,湿漉漉地躺在容东怀里的时候,分明就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你就是这样照顾它的?利用它的生命来当作你挽回我的筹码?”
“起码要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山/奈,你不能一句话不说就离开我,你这样真的让我好难受。”
我不想再被他的任何言辞打动,狠下心就要关门。
那只金翼鹤却在此时抬起头来,用它的长喙轻轻咬住我的衣袖。像是在用眼神向我求救一般,它眨动着纤长的睫毛,青色的瞳孔里隐隐有泪水在打转。
“我们回去吧,虽然你的病只有山神大人的笛泸花才能治好,但是不要也没有关系,我们就再找找别的办法吧……”
容东温柔又悲哀地抚摸着它的脑袋,明明是对它说的,听起来却好像故意让我知道一样。
大门终是没有合住,我就转身回到了洞里。
容东立刻会意,在我之后紧跟着进来了。
进来之后,他便将金翼鹤放在地上,任由它扑棱着湿漉漉的翅膀,蹦蹦跳跳地靠近火盆取暖。
而他则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靠近我。
我想去拿药丸给金翼鹤,却见容东似乎往我这边跟了一步,便立刻出声喝止。
“就给我站在那里,不许动。”
容东立刻停下步子。
他身上湿得很彻底,也冷得很厉害。
一看见他老是露出这副故作委屈的模样,我就止不住地愤怒,止不住地生气。
我现在才觉得,之前的自己到底有多么愚蠢。他身份尊贵,本就没什么妖物动的了他,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
“山/奈?”
容东不明所以地望着我颤抖的胳膊。
“事到如今,为什么你还要做出这种事?”
容东愣了一下,“什么……什么事?”
“你以为装傻就能蒙混过关了吗?青枫是怎么回事?她和青蝉又是什么关系,你侄子婚宴被闹成那个样子,你事先难道就一点也不知道吗?你难道会容许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妖怪,让你族在那么多宾客面前丢尽脸面?”我毫不客气地将一切拆穿,眼睛通红地盯着他看。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知道真相,容东不禁睁大了眼睛。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可那双金眸却立刻阴沉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你承认了对不对?”空洞的胸腔传来一阵撕裂感。
“我只是见不得有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
“回答我的问题……!”
然而对此,容东并没有正面回应我,反而逃避般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半晌,才低声说:“我并不知道青枫会来,这件事不是我谋划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死不承认的嘴脸令人火大。
他仿佛以为这样就能把事实抹杀掉。
巧妙地利用周围的一切来布局,经常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踏入他设好的陷阱。
更何况,这次不止无辜的人,连他自己也深陷他设好的局里。
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连自己也算计,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简直让我感到恐惧。
“难道我救你也是一种错吗,山/奈?我真的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容东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几步,看着他难过的表情,我没觉得有半分同情,反而由心生出一阵寒意。
“你干什么?你不要过来!”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逃跑,往后退了好几步,却被地上的杂草堆绊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
“小心!”
“别过来!”
手腕被一把拽住,又被我狠狠甩开。
容东的声音有些慌张,他不敢再上前来动我。
“我只是为了你。”他急促地喘着气,:“山/奈,我真的只是为了你。”
“你不要靠近我……”我的嗓音发着颤,连身体都在发着抖,“你疯了,容东,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容东不甘心地笑了,瞳眸因泪水而闪着光:“当你死在我怀里两次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是我的错觉吗,隐约间,我仿佛看到容东的眼睛由金变红,宛如被血浸染。
“你不会明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无全尸,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我究竟有多崩溃。”
“你……你走,你不要过来……你不要……!”
面对越逼越近的容东,我不由得瑟缩起来,不住地后退。
直到脊背抵住墙壁,避无可避之时,就被他结结实实地抵在墙角。
容东比我高,身材也比我宽阔,距离站得近了,要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我只能被迫仰起头来。
他低下头,双手哐地撑在我身体两侧,从上而下地俯视着我。
刚刚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还一缕缕地贴在脸上,但即便如此,他看起来依然魄力十足,十分有威慑力。
大雨没能浇灭他的气势,反而因此显得更加锐利。
就在那双晦暗不明的金眸中,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的倒影——既惊且惧的表情,瞪大的黑瞳中几乎要溢出绝望的泪滴。
“……”
但接下来他的举动却出乎我的意料。
容东没有继续强迫我,而是低下头来,将脸庞深深埋入我的颈侧。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对我做任何过分的事,只是用手抱住我,趴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身上很湿,很冷,可是抱着我的手掌却十分滚烫。
寂静的房间中,只有木柴被火焰灼烧而发出的噼啪声,但在这之中,还有另一种更细微的声音抓住了我的耳朵。
容东哭了。
说实话,我并没有亲眼看见他流泪的模样。之前最多只是眼眶含泪,我只当他在演戏,从来没有多加注意。
容东的自尊心很强,就算偶尔暴露出软弱的一面,也不会当着我的面。
可是不一会儿,颈侧的衣服便被彻底地打湿了。
我想,他这次一定是哭了。
可到底是发自内心的,还是装模作样的……我已经无从分辨了。这个男人无论嘴里和心里都没有一句实话,被他抱住的时候,即便这个怀抱再暖和,我也只感到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