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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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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那晚,容东在里面照顾着两个孩子,我则一个人在洞口坐了很久,宁愿不睡觉也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的接触。
翌日清晨,我便要求容东快点把两个还没睡醒的孩子抱回去。
临走前,容东犹豫再三,还是向我开了口。
“英厉他也很想见你。如果你愿意,我会让他来这里找你。你那么在乎朋友,所以我想你见到他们应该也会很开心。”
自复生后,容东就极尽可能地照顾着我的情绪,猜度着我的心思,恨不得把能讨好我的事情通通做一遍。
与其说他思虑周全为我着想,倒不如说他是无所不用其极,但凡能达到他目的的手段,他都会全部用上。
对于这个提议,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确实想见到旧友,但却不想通过他来传达消息。
不过,怎么对他是一码事,怎么对待英厉又是另一码事了。
没过多久,崦嵫山就再次迎来了往日的旧友。
“我可以吻你作为见面礼吗?”
眼眶微红地注视着我,英厉站在不远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
在从容东那里得知我复活之后,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赶到了这里,能看得出来他非常焦急。
我浅浅地笑了:“可以啊。”
说着,我就闭上了眼睛,但下一秒鼻尖却传来轻微的痛感。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然后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傻瓜。”
“我回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
许久未见,他的怀抱仍然是这么的温暖。
“是他告诉我你在这里的。”
“是吗。”我没什么表情地应着,漫不经心地笑了。
放开环抱住我的手,英厉看着我。
他的语调不由自主地低沉下来,带着悲伤的感觉。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神魔大战之时我没能救下你,对不起。”英厉哑声说。
过去惨痛而模糊的回忆在一瞬间袭来,我不太自在地将视线移向了别处:“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不是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吗。”
虽然我已经极力在掩盖自己动摇的表情,但事实就是,对面人的脸色在这片刻更加黯淡了。
“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你会恨我吗?”
英厉似乎非常地自责。
我轻轻笑了:“你才错了,我可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能和你成为朋友,对我来说已经非常满足了,我从未奢求过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我是想安慰他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英厉反而露出了更加落寞的表情。
“……也是,我们只是朋友。”英厉呢喃着,将‘朋友’两个字轻声带过。
“这种表情可不像是你会露出来的,以前那个高高在上又目空一切的阿修罗王呢?”
闻言,英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跟着我无奈地笑了出来。
“你竟然也学会开玩笑了,真不容易。”
从英厉的表情上我多少可以得知,想要复活一个人是多么的困难。
但当初的死本身就是我自愿的,本不该奢求别人出手相助,别说复活我了,就算只是抽出时间怀念我一两次,那于我而言也足够了。
当我邀请英厉坐进洞府的时候,听到我这么说,英厉的脸上染了几分犹豫。
“那你知道,复活你的人到底是谁吗?”
“是谁?”我淡淡地问。
“是容东。”
“哦。”
见我的神色毫无变化,英厉忍不住追问:“所以……现在你们——?”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不希望他对此有任何的误会,我立刻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
端详着我的脸色,英厉开口问道:“你恨他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迎上对方明显小心翼翼的表情,我静静地笑了,“难道我还应该对他感恩戴德吗。”
那双望着我的眼神,就在这不知不觉中多了抹柔情。
“所以说,你现在已经把他放下了?”
我情不自禁地垂下眼睛,望着角落里晒干的青花,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沉默良久之后,我才静静地开口。
“要说一下子就放下,那是不可能的。但再见到他,这里除了疼痛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
手攥成拳头,轻轻抵住胸前空洞的某处,我的嗓音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沙哑起来。
“不知为何,每到夜晚,这里就会隐隐作痛,明明已经没有心了,却还是难受的要命。”
“你还有我。”
搁在胸前的手突然就被拽过去握住,我惊讶地抬起眼睛,就看见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眸熠熠发亮。
这种眼神带着什么意思,我再清楚不过。
我们之间的气氛,在对视间渐渐变得不一样起来。
仿佛是看穿了我的惊慌失措,英厉握住我手的力道总算松了些许,这让我得以迅速抽回胳膊。
“我没有强迫你,山/奈,你不必露出这么害怕的表情。我只是希望你明白,除了他之外,你还被其他很多人挂念着。”
“……谢谢。”
“其实,你走之后的这些年里,天庭和西方也发生了很多的变化。”
也许因为我刻意撇清了和容东的关系,这会儿英厉的语气明显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疏离,而是带着几分亲昵。
“自你走后,天龙八部也已全部解散。神位本就是应劫而生,现在劫难已解,神位自然也不需要了。”
英厉说,钟师兄离开了容东尊圣之后,目前跟在观音大士座下修行,修为日益精进,大概再过不了多久,便能修得正果,前往大自在天了。
至于师兄为什么不继续在容东座下修行,英厉给出的理由是,以容东现在的情况,他根本没办法继续安心地替人答疑解惑。
而同样卸下神位的玉楼秋,本想回到南越扛起家族重任,但在这个过程中却似乎被什么人缠住了,一时间不得脱身。
直到英厉谈起夜叉明王四个字,我才克制不住焦急,一把握住他的手:“阿盐呢?阿盐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对方的脸上闪过一抹犹豫。
“他应该是死了,但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
英厉的话让我不由得有些虚脱。
“什么……?”
他说,自我死后,阿盐也跟着我自尽了。但由于他的琉璃心未碎,魂魄亦未散,为了还清罪孽,便转世轮回去了。
可就在轮回结束之后,他的灵魂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彻底不见了踪影。
别说人间,就是天上天下,都已经找不到他的半点踪迹。
“怎么这样……”
这个事实让我倍受打击,木然地呆坐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法消化。
“要想知道阿盐的下落,或许天庭那边会有办法,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帝君因为少昊的事情,早就对你心生不满了,很难说他会不会为了战神而故意隐瞒阿盐魂魄的下落。”
几乎很少从英厉这里听到‘少昊’的名字,今日谈话后才得知,少昊竟然早在一千年前就被关押进了天牢里。
我顿时着急起来。
“天牢?为什么?因为我吗?”
“是。你也知道你的身份多么特殊,爱上天魔这种事,本身就是为帝君所不容的。”
说不定,就是帝君亲自将阿盐魂魄囚禁起来也未可知。
毕竟,身为天庭战神却爱上了天魔,实在是有损天庭颜面,更别说对方还为了你几次三番地手下留情。
英厉的猜测虽然无凭无据,但只要稍微一想到源殊的为人,我就不由自主地替阿盐担心起来。
“带我去天庭。”
自复生后,我还是第一次有了想要去完成某件事的冲动。
没有任何犹豫,英厉当即答应下来,带我从崦嵫山离开,前往天庭。
千年之后,当初被我破开的天牢现在早已恢复成了原本井然有序的模样。
不知从何处拿到了帝君的通行令,英厉没费多少力气就带着我一路来到了禁地。
天牢的最深处,湿冷又阴暗的监狱里,关押着重刑犯的所在地。
越往里走,我就越是紧张,不知道待会儿见了将军该和他说些什么,无论是道歉还是感谢,好像都不太对。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通通没有发生。
因为在我们即将踏入牢门的前一秒,就被追上来的守卫厉声喝止住了动作。
“哪里来的?站住!”
“没有帝君的命令,谁也不准踏入天牢深处一步!”
“劳烦守卫大人通融,我们有通行令……”
英厉将那枚金制的令牌拿了出来,可是,那守卫却不耐烦地摆手道:“通行令是前往弥罗宫的,不是进天牢的,你们搞错了,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走吧。”
几番纠缠之下,最终我们也没能说服天牢的守卫,只得被人再次领了出来。
拿着令牌离开天牢,英厉的脸色显得十分凝重,他似乎不太清楚令牌的具体作用,要不然也不会闹出这样事来。
“不行,天牢进不去,我至少要去见帝君一面。”我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远处的朝会殿。
绝不能因为我而连累别人,这是我一直以来都信奉的原则。无论什么时候,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英厉点点头,体贴地将令牌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就知道,以你的个性,你一定不会放任少昊不管。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真的被感动,事到如今,能为他求情的也只有你了。”
我向他道了谢,拿着令牌立刻就去找了帝君。
比起天牢,这次到达弥罗宫的路程却十分顺利,源殊好像早就安排好了一样,知道我会来找他,沿途不仅并未派人阻拦,反而坐在殿内等着我。
见我来了,正漫不经心地倒着茶水的帝君,薄唇微微翘了起来。
“好久不见,山/奈。”
一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就知道他想必早已算计好了一切,既然如此,我也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向他说明来意。
“帝君不必再对我做无谓的寒暄,我今日来只为一事,能否放将军出来?”
“让本座听听,你愿意付出什么筹码与我交换?”
“你要什么?”
“你有什么?”
帝君这句话问得我有些恍惚。
自复生以来,我一直都过着清心寡欲的修行生活,但毕竟资历较浅,别说什么修为,就连香火有没有都很难说。何况,现在我连心脏都已不复存在,如今尚算值钱的,恐怕也只剩下这条命了。
“你要我的命?”
听到我这么问,帝君的眉毛微微一动,没有肯定,却也没有否认。
但这样的回答几乎就是默认了,我心下了然,抽出腰间的刀,但还没做什么,就被帝君开口打断了:
“你愿意为他去死?”
“如果一命换得了一命,我自然是愿意的。”
眼下我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这条命了。
闻言,帝君忍不住大大地皱起了眉头,似乎对我的言辞感到非常不满:“你以为你的命来得很容易吗?你爱少昊爱到愿意为他去死吗?”
我平静地说:“帝君还不知道吗?现在的我,早就已经没有爱人的能力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将军想要的我给不了他,但我可以尽我所能地让他少受折磨,就算不做恋人,作为朋友而言也未尝不可,难道这一点也有错吗?”
帝君淡淡地笑了:“明明不爱,却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罢了。”
话音落下,帝君一挥衣袖,震开了我手中的匕首,任由其当啷掉落在地。
“你也算有情有义。本座答应你,会酌情考虑他的刑期。”
能说出这句话,想必帝君已经做出了相当大的让步。
作为统率天庭的将领,相信他绝对不是出尔反尔之人,这次并非全然没有收获,我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多谢帝君体恤将军,只是在下还有一事。”
“你说。”
“阿盐呢?”
闻言,帝君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看向我:“什么阿盐?”
“帝君想说自己不知道夜叉明王的下落?”
视线在我的脸上停了数秒,帝君才将头转了过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西方佛教不归本座管辖,你不要乱扣帽子。”
“是吗?如果真是如此,帝君当初又为何要下令让容东灭我全族?”
我静静地说,不去管源殊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表情。
在来之前,英厉已经将一切的幕后故事全都告诉了我,从他的口中我才得知,当初下令的人就是帝君,而动手的人则是容东。
容东该死,眼前的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源殊是什么样的男人,和他打过交道的我再清楚不过,如果他刻意隐瞒,或者故意愚弄,我确实没有追问的必要。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就别无他法。
他不肯告诉我的事,容东未必不会告诉我。
打定了这个主意,我也没再继续多留,解救少昊将军的目的已经达到,多和眼前这个男人呆上一秒都令我浑身不舒服。
“既然帝君也不知道,那我就没有再问的必要了,山/奈告辞。”
“慢着,你的事说完了,本座也有事要告诉你。”
啪嗒一声,帝君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这才将视线悠悠地转到我身上。
“说实话,你能复活,真的让我很惊讶。但让本座更惊讶的,是小东。你可知道他都为你做过什么?你真的认为是大势至给了你重入轮回的资格?”
“……”
见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答话也不反对,帝君不禁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悠长起来:“本座只是不希望你如此轻视这条来之不易的性命,不管是为了谁,以后都别这样做了。”
挥手召来下人,帝君给了我一包药。
我以为这是要交给少昊的东西,便伸手接过,还郑重地收进了大袖。
结果帝君淡淡地开了口:“这是给小东的药,他的右臂有旧疾。”
我动作一顿。
“若是我拒绝呢?”
“你最好照我吩咐的去做,别让容东旧疾复发,也别对他动杀念。”说着,源殊静静地注视着我,那熟悉的目光一如既往地让我感觉到寒意。
“自重生之后,你与他早已是一莲托生,同生共死之命。你死了,他活不了。他死了,你也活不了。”
“还有,虽然本座并不想多嘴,但是你知道得多一点也没什么坏处——”帝君喝了口茶,云淡风轻地补充了一句:“那个通行令与英厉无关,是容东向本座求来的,你能这么顺利地踏入弥罗宫,也和容东脱不了关系,你最好不要误会了什么。”
紧紧藏在袖口里的手,恨不得将那枚金制的令牌捏碎。在那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踏出了弥罗宫,再也不想多在这里呆一秒。
出了天庭,在回崦嵫山的路上,我将药包给了英厉,想让他交给容东,结果没想到,在知道事情原委后英厉又将药包给了我。
只是一包药而已,我们却互相推脱。
英厉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说:“我不想见他,更不想给他带药。你恐怕不知道,我和容东早在你死的那一刻就已经决裂了,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都没和他说过哪怕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下来。
至于那包药,我并没有扔掉,却也没有给出去的打算,就那么放在了衣袖里,再不去管它。
虽然没有把药给出去的打算,但思虑再三,我仍是用传信仙鹤给珞珈山寄去了一封信,表示自己会去找容东一趟,有重要的事和他说。
我必须要问清楚阿盐的下落不可。
容东和源殊的关系那么好,不利用这一点实在可惜。
自复生以来,主动和容东联系,甚至主动约他见面,于容东而言绝对是破天荒的事情。
即使没有面对面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只需要看回信上密密麻麻的字数就够了。
容东显得非常激动,他表示收到我的来信很开心,一定会好好准备,不会让我失望。
然而对此,我却没有任何雀跃的感觉,看着他信中那种压抑不住的开心,我不禁无声地笑了,将手中的信纸紧紧捏成一团。
既然和你的缘分还未了断,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吧,容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