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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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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刹竹林里,一抹玄色身影孑然独立。
“假如没有容东,你我会否不同?”脸上露出了怀念过去般的神色,英厉难掩落寞地喃喃自语。
“若是那日,我擅自忤逆容东安排,没有阻你去路,而是拉着你从密林逃走……想来今天站在月下之人,或许就是我们。”
英厉伸手接住从树上纷纷落下的花瓣。
“原来这就是思念吗。”
看着掌中近乎枯萎的笛泸花,他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但很快,那双瞳孔里便浮现出痛苦的泪水。
“可是,你的思念,却从来都没有给过我。”
似乎要与这片飞扬的花瓣一起,融入这场虚幻的春日之中,他的脸上滑过一道不为人知的泪痕。
在那之后不久,珞珈山上收到了南海龙宫特意寄来的请柬。
由于山上的众位僧侣早已被全部遣散,所以这封信是由仙鹤叼来的,坐在树下的容东展开信后只略略地看了一遍,便将信纸轻轻地放在桌案上。
他一言不发地眺望着这片因无人打理而日渐荒废的荷花池,沐浴在日光下的神情分明恍惚得可以。
“生子……道喜……”
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攥起后又松开,反复数次,仍然没能消解心中的痛楚,反而还让昔日的回忆愈发清晰。
如果此刻山/奈还在的话,他一定非常开心。
那个一生都没有快乐过的人,难得从朋友身上得到治愈,却没能在活着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
如今的南海龙宫早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龙族在敖钦龙王的带领下,正呈现蒸蒸日上之势。
目力所及都是金碧辉煌的珠宝装饰,即便是随处可见的侍卫、端茶倒水的婢女,也都穿得是绫罗绸缎,美轮美奂,更别提沿路的美景,说是目不暇接也不为过。
应江离如今身为四海龙王之首,无论是实力还是财力都十分雄厚,堪称富可敌国。但就算这样,他仍然没有忘记当初落魄时救他一命的人。
踏进殿门的时候容东就在想了,当初山/奈没有看错,小龙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本来平日里就不爱下山四处游荡,再加上神魔一战后元气大伤,这两三百年内容东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门,再加上底层神仙们更新迭代的速度较快,所以识得他的人并不多。
最多也只是在将礼物包交给下人的时候,被来往的宾客多看了几眼,暗暗猜度这个仙官从何处而来,容东则根本无心和陌生人打招呼,就随便捡了个末席坐下了。
今日是龙王敖钦之子应星渊的生辰宴,此时此刻,宴席之上已经差不多快坐满人了。
虽然容东自己挑了末席,但看他气质卓越,举止不凡,就差不多知道他的身份一定不会简单。按常理而言,像这样的神仙一般都是坐在前面的,唯独容东一个坐得这么后,难免会招来一些议论。
上宾宴席的侍婢们都是精挑细选的蛟龙女,而下宾宴席的侍婢们明显气质和姿容上就差了一截。
有眼尖的下宴婢女发觉容东落单,忍不住上前替他斟茶倒水,还问他要不要去掉旁边的那个空位,省得太占地方。
容东淡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我自己来吧’,便接过茶壶倒了两杯清茶,一杯放在自己的桌案上,另一杯则放在旁边空位的桌案上。
斟茶倒水时,那只手腕却微微发抖,过程中有不少茶水洒在了外面。
前方忽然一阵热闹,原来是宴席开始了。
应江离拨开珠帘从后面走出来,一身盛宴礼服,雍容华贵的不成样子,他身边跟着的仍然是姚清越,而且看样子只有他一个。两个人抱着刚刚出生的龙太子应星渊,在众人的祝贺和掌声中落了座。
远远地望着姚清越的身影,容东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从一开始,他就不看好这对情侣,龙王与人类的结合根本史无前例,别说两个都是男子,就算能得到祝福,也未必走得下去。
可如今看来,那两个人的感情分明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稳固了。
一直以来,山/奈都对这种深厚的情感非常渴望。可容东不仅从来没有给过,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着对方。
容东情不自禁地朝旁边的空位上看去,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台上的眼里满满的都是羡慕。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爱我吗?因为我是我,而爱我?”
那双强烈渴求被爱的寂寞眼神让容东每每回想起来都心如刀割。
就算在那场梦里向容东告白的时候,山/奈也始终压抑着自己,抱着他说‘我会很乖的,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连爱都爱得那么委屈。
居然还要在我爱你前面多加一句求求你,他是有多怕自己的爱会成为他的负担,却又无法抑制住自己强烈的感情。
因为自己得不到,所以就想方设法地让别人能得到,哪怕牺牲自己也无所谓。
他仿佛天生就有种拯救弱者的义务,一旦发现受害者便立即施以援手,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姜山/奈比他活得更像个佛门的修行者。
心口传来阵锐痛,容东立刻别过了眼,攥紧的手背上晕开几滴温热的液体。
这时,原本站在台上正四下观望的应江离皱起了眉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他忍不住唤来咸鱼头人问道:“怎么回事?本王让你特地去请珞珈山那位尊圣,他人呢?”
鱼头人惶恐地表示自己是亲手将请柬放到传信仙鹤嘴里的,绝不会有差错,就算出了问题,那也是仙鹤办事不力,和他无关。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应江离听了当即就火冒三丈,狠狠给了他一脚。
“自己办不好的事怪人家仙鹤?你怎么不说是本王请柬上字写得太多,重的仙鹤飞不起来啊?”
“呜呜呜呜,小的错了,小的知道错了,那封请柬真的送出去了……”
“江离。”
身旁的姚清越轻轻扯了扯龙王大人的袖子,示意他低头去看怀中被吓哭的婴儿。
应江离顿时心疼地捂住还在襁褓中的龙子,“爹错了,是爹的错,乖儿子不要听。”然后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眼下人:“赶紧给本王去找人!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跟我儿子抢奶吃啊?”
“是是!”
领了命的咸鱼人顿时屁滚尿流地跑了。
姚清越满脸通红地瞪了他一眼:“你不知耻,谁跟你儿子抢奶吃了?”
“我,是我,好不好?我每天晚上都和儿子抢奶吃。”说着,龙王大人伸出双臂,笑眯眯地将抱着孩子的姚清越搂进怀里,如果他身后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已经高高上翘摇起来了。
“……笨蛋。”
被这句话激得脸颊更红了,姚清越一个转身躲过了他的怀抱,抱着儿子走到别处去了。
空气中有阵清淡的檀香味飘至鼻尖。
不知何时走上前来的容东,正目光温柔地望着姚清越怀里的小婴儿,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柔缓了下来:“原来孩子叫星渊。”
发现容东来了,姚清越原本轻松的脸色立刻变为戒备,他抿着嘴唇看向容东,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邀请的宾客果然到了,应江离却也并未任何露出惊喜的神色,只是简单一礼,指向上宾最靠前的两个位置。
“尊圣既已来了,就入座吧。”
一听到‘尊圣’这两个字,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多的是好奇而敬仰的目光纷纷投射在容东身上。
“不了,我只是来送个礼物,马上就走。”
容东从袖口中掏出一方小巧精致的锦盒递上,虾头人恭敬地接过,放到了应江离的手上。
打开之后,里面静静地躺着金色仙丹。
那丹药应江离认得,是神仙用来增寿的大阳洗髓丹,吃下一颗就能获得五千年的寿命和修为,即便对于尊圣而言,也是非常难得的宝物。
只得长生而不得永生的神仙们,对于能增寿的宝物向来都十分渴望,而眼下这个就是增寿宝丹中的极品。
收下仙丹后应江离挥退了虾头人。
容东自始至终都表情清淡,仿佛送的不是仙丹而是什么寻常的物件,见应江离收下礼物,他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
自从山/奈离开之后,容东与应江离的关系就非常僵硬,从眼下的气氛中便可见一斑。
单掌一礼后,容东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视线始终恋恋不舍地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徘徊。
这个小孩子的身上隐隐约约有山/奈的气息,想必是因为受了孰湖之尾的影响,湛蓝的眼瞳流转之间,容东甚至能在里面看清自己的倒影。
容东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苦,眼角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这没能逃过应江离的眼睛。
看着奶娘抱走了龙子,容东望着她的背影,这才轻声开口道。
“老实说,一开始我并不看好你们。”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傻子也知道容东口中的‘你们’究竟指的是谁。
没想到他会在宴席上说出这种话,在场的受邀宾客都难免惊呆了,纷纷噤若寒蝉。
“但是到目前为止,你们却好像尽做了一些让我不得不称赞的事……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我看看,今后你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吧。”
尽管是祝福之语,但从容东的口中讲出来,硬是带上了几分悲凉的意味。
对此,应江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能得到容东尊圣的祝福本王求之不得,敖钦定然不会辜负山/奈公子的好意,要和夫人长长久久地幸福生活下去。”
刻意加重了‘山/奈公子’四个字,应江离话中的意味已经很明显。
容东落寞地笑了一下,再没多说什么,转身要走。
“事到如今,难道尊圣还不明白吗?”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应江离忽然开口说话,成功地阻住了容东要离去的步伐。
看着对方僵住的背影,应江离眼含嘲讽地笑了出来:“尊圣当真以为孔雀明王不敌那只天魔吗?数十万年前,奚衍真留了戚步蛮一命,宁愿牺牲自己换对方轮回,也不想看到心爱之人魂飞魄散。现在你却一心一意将他赶尽杀绝,这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容东没有转身,所以应江离无法判断出他此时的表情。
时隔良久,容东沙哑的声音才从前方传至耳中。虽然听起来十分平静,可却难掩语调中的空虚。
“我是我,他是他,龙王为何非要将我与数十万年前的奚衍真作比较?”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拿你和别人作比较,敖钦没有责怪尊圣的意思。只是人已死,情已逝,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尊圣千万别悲伤过了头。既然不爱他,就快点放手,否则我们这些真正在乎他的人,心里也不好受。”
“……”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容东的脸,但只看他紧攥的拳头就知道,对方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了。
可应江离根本没打算住口,反而继续说道。
“这世上美人千千万,还有别的人等着尊圣你垂怜疼爱,可别为了一个姜山/奈止步不前。”毫不留情地讽刺着,话音落下之时,应江离的眼睛早已经红了一圈。
对于容东在人间和仙界的风流事迹,很显然应江离是知道的,只是之前他无权过问尊圣的私事,现如今却不能不以朋友的身份替山/奈说一两句。
应江离无法忘记那日在天庭盛宴上他与姜山/奈立下约定,说将来自己做父皇的那一日,希望来龙宫贺喜的人中会有他的身影。
而那个本该参加宴席的人却死了,下场凄惨到连转世都不会再有。
虽然没有亲自割过自己的尾巴,但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那究竟有多痛,为了自己和清越山/奈甘愿做到这种地步,无以为报的应江离只能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劝容东快点放弃这段感情。
既然不爱,就不要惺惺作态。
只有和容东分开,才是对山/奈最后的宽容和真正的爱。
对此,容东没有做出任何的解释,而是在停留数秒后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