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
-
在天魔被除后不久,天庭很快在源殊的打理下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今日的珞珈山上,也依然如从前一样安静祥和。
美景虽然如旧,可由于所有僧众都被遣散掉的关系,这座仙山平添了一份孤寂与冷清。
以往清音绕梁的菩提道场,如今早已人去楼空,一片寂静。
如果有人不慎闯入这里,肯定会觉得诧异,所有地方都落了灰尘,不像是有人住过,与其说这是座仙山,不如说已经变成了冷冷清清的庭院。
就在庭院中央,檀陀宝园的菩提树下,坐着一个人。
容东面前摆了张案几,案几上摊开的是卷法华经,他端直坐在蒲团上,手里握了串佛珠,那副垂眸闭目的样子好像是在默念经文,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在发愣。
午后的日光穿过头顶的树叶,照在身上有种暖融融的感觉。
容东有所感知地睁开眼睛抬头望去,想从天色大概判断出现在是什么时辰,耳畔却似有若无地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那声音很像是金镯与人的手腕相碰所发出的。
就在容东愣神的刹那间,鼻尖顿时弥漫开来熟悉的荷花清香,这味道让他身子都僵住,头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看去。
远远地,就看见一抹白色身影朝他跑过来。
那个人越是接近他,荷花的清香和手镯的碰撞声就越发清晰。
待看清来人的脸庞之后,容东的身体彻底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过去的执着和抗拒,仿佛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显得那样微不足道,此刻的容东眼中分明只容得下眼前这一个人。
一时间忘了动作,容东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任由山/奈扑进他怀里。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快,太让人措手不及,呆愣在地的容东满脑子只剩下讶异和惊喜。
怀里的人没穿鞋,是光着脚跑过来的,这会儿脚底板好像被太阳晒过的地面烫疼了,于是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蹭着,一边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午觉起来就不见你人,我连鞋都来不及穿就来找你了……”
如梦初醒的容东试探性地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山/奈的头发,那缠绕指尖的酥痒感一经确认,金眸便一言不发地红透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容东一点都不想破坏掉这一刻。
他小心翼翼地搂着怀里的人,生怕用力过大会导致眼前的一切都消失。
山/奈显然还没从午睡中彻底醒来,迷蒙地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
容东抱住他的身体,一下下地顺着他的头发,感到心脏传来难以言喻的钝痛,这种痛让他连好好开口说话的能力都失去了。
似乎是察觉到对方过分小心的动作,山/奈不禁仰起头看他,那张绝美的面庞分明清朗干净一如既往:“容东……你爱我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问,但当被那双墨色的水瞳深深凝视时,容东终于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
容东颤抖地抚摸着他的脸,紧紧皱起了双眉:“我爱你,我当然爱你。”他说,哽咽着红透眼眶。
当失去他之后的那一刹那,容东才幡然醒悟过来。
原来这就是爱。
原来他一直以来,对山/奈抱有的占有欲、摧毁欲和控制欲,根本就是被他压抑许久而无法正常表达出来的爱。
对容东的反应视而不见,山/奈的眼睛似乎显得非常空洞,不像是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而更像是个玩偶。
他微笑着说:“那我们去摘荷花吧。”
“好。”容东点头。
因为山/奈没穿鞋,从这里走到月荷池有一段不算长的距离,遇上满地的荆棘走不过去,怕被扎痛的山/奈只好又害怕地缩进他怀里。
“怎么了?”眼神始终追逐着那抹白色身影,容东伸手揽住他的腰。
“地上有刺。”
经他提醒,容东才看到了那丛荆棘。
“我帮你穿上鞋?”
“不要鞋嘛……我要你抱。”
难得的撒娇。山/奈紧紧环住他的脖子,用湿润的眼睛注视着他,让容东的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搁在以前,别说是荆棘,就是刀山火海,那个傻子走过去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天大的痛苦和折磨都自己默默地承受,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地向他求救。
以前山/奈明明说过他不会撒娇的,可现在分明惹得他心都要化了。
容东温柔地拍着他的脊背。
“好,那就不要。我抱你。”
你一撒娇,我就什么都想答应你。
闻言,山/奈立即乖巧地站在他面前,任由容东伸臂穿过他的发间和膝窝,稳稳地抱着走向了月荷池。
将怀里的人放在池塘边的时候,山/奈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就要下水冲过去。
在山/奈试图离开的那一秒,容东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
“别离开我,山/奈,不要走。”
对容东的态度感到些许奇怪,山/奈正想解释说自己不过是想去抓只蜻蜓来吃,却冷不丁跌入一个温柔的怀抱。
重逢是如此的难得,此时此刻的容东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能在一起就千万不要松开紧握的手,否则离别到来的时候,才发现给的爱根本不够。
尽管对容东意料之外的动作感到些许疑惑,但山/奈什么都没说,只是任由对方抱着。
良久,容东开口说话了,嗓音却倍加沙哑。
“山/奈,你说过,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对吗。”
“对。”山/奈点着头回答。
可是容东却久久再不发声。
对此一无所知的山/奈只好担忧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为什么难过?”山/奈迷惑地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你没有失去我啊,傻瓜,我就在这里呢,我一直都在。”
山/奈笑着说。
望着他毫无防备的笑脸,容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的嗓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山/奈……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是想让我看清自己的罪行吗……?”
容东深深地哽咽着。
“你是想让我看清楚,自己到底错过了一个多么美好的人,是吗?”
可是,面对容东的忏悔,山/奈却并未有任何其他的反应,只是眨动着黑色的眼睛,嘴角保持着仿佛永远也不会消失的弧度,静静地看着他笑。
深埋入山/奈的脖颈,容东觉得自己从未这样脆弱过。
“……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对吗?再说一遍给我听,好吗。”
“对,好,再说多少次,我的回答也不会改变。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容东。”
听着山/奈温柔的回答,容东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可是我好怕。”容东紧皱双眉:“我怕你这一秒还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下一秒就烟消云散,离我而去了。”
“不会的,怎么会呢?”山/奈轻轻地笑了,温柔地拍着他的脊背。
“会的,你理都不理我,走得好干脆。”
“……唔……我……?”
就在这时,容东忽然察觉到山/奈有些不对劲。
容东匆忙低头去看,就见怀里的人正急速地衰老下去。
上一秒还完好无损犹如美玉般的人,下一秒已经开始流血腐烂。
山/奈痛苦地捂住身体,浑身上下浮现出数不清的大小伤痕,还不住地往外流着血,他皱眉呻吟着,捂住早已被洞穿的胸口,眼中的光辉无法逆转地黯淡了下去。
这副模样像极了当日在云英大道上他战死时的样子。
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急转直下,容东大惊失色,顿时失了分寸。
他惊慌失措地抱住浑身是伤的山/奈,一边极力地替他捂住伤口,一边颤抖着嗓音问他哪里痛。
然而伤口太多了,仅凭两只手根本捂不住,散发着腥味的殷红血液从山/奈的身上到处流了出来,染红了白衣,也染红了容东的眼睛。
在弥留之际,原本迷蒙的山/奈似乎恢复了短暂的清醒,他难过地问道:“容东,在你眼中,我就是个令人作呕的男人,对吗。”
浑身是血的山/奈急促地喘着气,歪倒在他怀里的样子像极了一株枯萎的水仙。
不是啊,不是。
容东睁大泪眼,摇着头否定,可这会儿却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心脏揪痛地就要死去。
“山/奈!”
不知是这个夜里的多少次,满身大汗的容东从床塌上惊醒,叫着他的名字坐起身来。可醒时才发现身旁根本空空如也,而脸上则满是泪痕。
梦中山/奈的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荷花香,可那若隐若无的味道根本无法抓住,就是这种转瞬即逝的接触才让人倍觉痛苦。
曾经,山/奈不止一次地用他的一言一行都告诉自己很痛苦的事。
被抛弃的痛苦、不被爱的痛苦、被反复欺骗的痛苦。
在天庭上是,还有被他在清波洞抛下也是——类似这样能想起来的地方有很多。
但自己都将那些无视了、压制住了。
明明他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遍布伤痕,可这些年来自己又对他做了什么?
他非但没有好好保护那个愿意向他敞开心扉的人,反而无耻地利用他的温柔和爱,变本加厉地在那具身体和那颗心上留下更深的伤口。
“……”
翻身从床榻上起身,这么多年来,容东头一次觉得入睡是如此令人痛苦的一件事。
睡不下去的时候,容东就会怅然若失地靠在走廊上,看着清冷的月色穿过枯萎的荷塘。
原来没有他在的每一天,每一夜,都是这样的漫长。
“一直以来,我都相信,学习佛法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
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容东轻声开口,缓缓说着什么。
“身为佛门弟子,我始终觉得佛法的尽头一定有着光明,所以我才不顾一切地追求。”
“想要让更多的人得到救赎,这是我踏入佛门的初心。”
“可现在,要是知道救赎别人的同时,必须牺牲掉另一些人,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容东喃喃自语的声音,就在这深夜里愈加嘶哑。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学习佛法……到头来,却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守不住。”
“现在的我,到底应该相信什么,才能继续走下去?”
就在他孤寂低语之际,天空中忽然下起了朦胧细雨。
容东颤抖着闭起双眼,任微凉的雨沫从檐角溅落。
明明是天在下雨,可是落到他的脸上,看起来就好像是他在流泪一样。
——当你开始后悔的时候,便是爱了。
曾经不相信这一点的容东,到如今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当下人来问山/奈住过的那间屋子要如何处理的时候,容东随即制止,说是有关山/奈的所有事,以后都由他亲自操办。
自他走后,害怕牵起故情,容东一直忍着不敢踏入这里。
如今听下人说这旧屋似乎闹鬼,角落里隐有怨气凝聚不散,请求尊圣超度,容东却反而迫不及待地踏入此处了。
白天来收拾屋子的时候,容东意外地发现,房间的角落里堆了很多纸,上面满满地写得都是字。
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容东发现这写的正是他当初留给山/奈的那封书信,上面不过是嘱咐了他天黑之前赶到月荷池旁边的兰若亭罢了。
内容是一样的,但字迹却完全不同。
因为这些全部都是山/奈仿着他的笔迹抄写下来的。
刚开始还歪歪扭扭,逐渐变得有模有样,到后来甚至完全一样。
这封连他自己都已经彻底忘记的信,没想到山/奈竟然保护得这么好,多少年过去了,纸张仍然整洁如新,字迹清晰可辨。
不明白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可容东还是看红了眼睛。
仿佛每抄一遍,他就能离他的心更近一点。
这个傻子。
容东哽咽着说,金眸已经彻底红透。
房间角落忽地飘过一阵轻风,慌忙抬头去看,容东发现山/奈正站在窗前。
他仍然保持着生前最爱的姿势,站在窗边眺望着远方,可那双眸中的辉光却再也无法点亮。
“……!”
这就是下人口中所说的怨灵。
其实不过是凝结在纸张上,带有山/奈气息的元神罢了。
容东手拿着信忙不迭站起身来,就见山/奈缓缓地转过了头,朝他这边望来。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根本别无二致,容东手足无措地走到那缕元神面前,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咽得更厉害,除了落泪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穿着白袍的山/奈有所感知地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又空洞的眼神静静望着他。
就是这双茫然到孤寂的眼神,深深地将容东吸引着。
此刻,那双黑沉沉的墨瞳里,分明倒映着容东泪流满面的落寞身影。
受不了满室的沉默,容东只得强压泪意,哑声说道。
“山/奈,那日你饮下化梦丸,梦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那些话都是真的,说过爱你也是真的。”
“只是那个时候的我,没有办法堂堂正正地承认这份爱,所以才借口是做梦来掩盖。”
“在喂我丹珠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一起参与过程才进行得下去。你为什么这么傻,山/奈,你梦里的人,就是我啊——”
尾音裹挟着明显的颤抖,容东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如此迫切地希望得到对方的理解。
面对容东近乎急促的解释,面前的山/奈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一如既往温顺地听着。
听完他的深情告白后,山/奈落寞地笑了。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不信的。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眼前的山/奈有些出神地将视线投向地面。
那副虚幻至极的模样,带着一抹飘渺又脆弱的美。
良久,他抬起眼睛,轻声开口。
“你放弃了与我相依相偎的美梦,而是选择了将我斩杀,肩负起拯救苍生的责任。”
说这些话的时候,山/奈的表情十分恍惚。
他的眼神似乎透过容东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
“也许你是对的。为了天下而牺牲我……”
“只是以后,你肯定还会有很多次,要把我和责任放在天秤两端衡量的时刻。”
“……你永远都不会选择我。”
说到这里,山/奈不禁露出了相当悲伤的表情,他垂下的眼眶中隐隐含着泪水。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红着双眸的容东深深地看着他。
他想解释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这样,满眼朦胧的容东,无法遏制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痛。
死亡也许就是我最好的结局。——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山/奈仅剩的元神就渐渐消散在了风里。
容东立刻如梦初醒,睁大泪眼的同时就要伸手去抓,可指尖掠过的分明只剩下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