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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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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山/奈来不及知道的事——
妖与仙二者的修行之路完全不同。
妖的心脏,是象征欲望的纯粹墨黑;而佛心则是琉璃一般的透明之色。
就在刺破山/奈心脏的刹那,容东清楚地听见他胸膛里传来了玻璃碎裂一般的清脆声音。
将剑拔出来的时候,从他身上飞出来的血液溅到了容东的脸上。
而与此同时,那枚闪亮的银针也掉在了地上。
这出乎意料的响声令他呆立在原地,直到衣衫下摆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住,才勉强回过了神。
“……”
不太清楚他最后是如何跟自己告的别。
只记得怀中人脸上的泪水从开始时就没停过,也许是风太大,容东也觉得眼前被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
直到那具瘦弱得过分的身体渐渐凉下去,容东才恍如从梦中清醒。
他看着尸体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眼前,手里只留下沾染鲜血的白袍,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里。
凝霜被随手抛在一边,在片刻后重新化为了两个昏迷的少年。一红一青那两个孩子均身负重伤,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到底在那个地方跪了多久,容东已经记不得了。
是身后有弟子提醒,是否该回珞珈山处理残局时,容东才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意识到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干。
将那堆破碎的琉璃心一片一片地收集在掌中,整个过程容东不发一言,可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也许是感情压抑了太久、又太浓,等回过神来,已经眼眶红透。
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的黑衣男子正呆呆地望着这边。
他张了张嘴,想喊出什么,却由于喉头沙哑无法发声。但看嘴型,却不难猜出是‘阿奈’两个字。
伴随着那具尸体一同消散开来的,还有白沧盐眼中的光辉。
紧紧扣住地板的手指暴起青筋,泪水从下巴无知觉地滑落着。
没有任何犹豫,白沧盐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不顾周围人讶异的目光,举起匕首也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我说过,你走了,我也绝不会独活……!”
鲜血刹那间浸湿了他的手掌,随着血液越流越多,他的双眸却越发地黯淡下去。
白沧盐无力地重新躺倒在地,濒死前却还是保持着伸出手臂的姿势,仿佛是为了抓住空中的什么。
“阿奈,我知道你无法爱我,可是我又何曾怪过你?”
他轻声说着,泪水从早已泛红的眼眶中慢慢地溢了出来。
“对于我们这种妖物来讲,爱情是最奢侈的东西。”
黑瞳渐渐失去了焦距,最后留在他脸上的,却是抹悲伤又落寞的笑意。
“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快乐一点……阿奈。”
我想让你获得幸福。
而此刻,被推云打晕带到宝云殿休息的广雾,在由晕转醒后,发现周围寂静非常,直觉发生了大事,便不顾身边阻拦的仙娥,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广雾!广雾你干什么?”
“放开我!”
完全不顾推云的阻拦,一心就要奔向云英大道的的广雾三两步踏出了宝云殿,就要夺门而出。
他眼眶发红,几欲落下泪来,却在要出殿的前一秒冷不丁被一双大手牢牢从身后抱住。
“广雾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要去救他!”
“他是魔,你为什么执迷不悟?!”
推云带着怒意的声音没能让广雾冷静下来,反而逼得他更加愤怒了,使劲挣脱着身后人的怀抱。
“你放开我,你让我去救他,推云!”
“你这简直就是去送死,他刚刚是怎么把你掳走的你难道忘了吗?”
“可是他根本没有做任何伤害我的事!”
面对推云强硬的说辞,广雾干脆一把推开他的手,转身就对他大吼大叫。
这一声下去,推云果然不说话了,只是紧咬牙关,一脸不忿地看着他。
广雾睁大泪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道吗,小云,是我让他抓我做人质的,是我给他出的主意。”
“什么?”推云难以置信地张大双眼。
“你真的以为我很好骗,我很傻吗?你以为我笨到连敌人都分不清的地步吗?不是的!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害我,所以我心甘情愿帮他一把。”大颗的泪水顺着清秀的脸庞滑落而下,广雾单手紧攥成拳,紧紧抵住自己的胸口。
“你以为他是迫于你的压力才推开我吗?不是的,是他根本就没打算伤害我!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很难过!”
广雾艰涩地说:“我好想帮他,我好想帮他一把……刚刚你只顾着杀他,你难道就没想过,如果不是他及时推我离开,你那一枪穿过来,恐怕我不死也是重伤吗?!”
推云红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个一直以来和他青梅竹马,度过人间天上无数劫难的伙伴。
广雾眼眶通红,近乎是极力在克制悲伤的情绪,可还是能听出来他深重的哽咽:“小云,他没有朋友,天庭这么大,他唯一能交心的,也许就只剩下你我了,我如果不去救他,就真的没有人会救他了。”
说完,广雾转身就走,却在刚踏出两步后,被身后一句话说的顿住了身形。
“刚刚如来法身已现世,说明魔罗波旬已除。”
身后的推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有浅浅的雾水凝结上眼睫。
“小雾,他死了。”
广雾愣愣地站在那里。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默然数秒后,他原本一片空白的脸上顿呈现出绝望之色。
广雾整个人都急速地跪倒下去,幸而在触地前被身后的推云一把抱住。
“小雾、小雾……?”
跪倒在地的广雾早已哭得泪流满面,他紧攥的双拳狠狠捶上地面,恸哭得几乎快要失声。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死?你明明那么善良……你不可以、不可以死啊!”
“你说好要来参加我的生日宴的,你让我如何还清你救我一命的人情啊!你不能死啊!”
推云紧紧抱住他,两个人跪坐在宝云殿,久久没有动作。
这时,有巡逻兵匆匆上前通报,说南海龙王敖钦来了。
正在指挥着下属收拾残局的帝君立刻皱紧了眉。
看他的样子就是不想答应的,但最后开口的却是一句:“宣。”
没过多久,就有一抹熟悉的天青色身影远远地出现在云英大道口,走得近了,才发现来人并非应江离,而是姚清越。
正当帝君还在疑惑为何他只身前来时,姚清越已经走到了容东的面前。
后者正将那堆破碎的琉璃心往怀中放去,抬头便见到他。
向容东淡淡一礼,还大着肚子的姚清越看到了地上的沾血衣袍,却没找到尸骨,神色顿时一愣,随即就皱起了双眉,视线滑过抹清晰的痛苦。
“对不起,山/奈,清越来迟了……”
就在姚清越跪在地上,想要将地上的东西整理好拿走之时,容东冷不丁伸出手来阻他,却被姚清越狠狠推开。
“你——”
将衣袍紧紧地抱在怀中,一脸警惕地望着容东的同时,姚清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说不出的冷意:“我会好好安置姜公子的尸身,不劳烦尊圣烦神。”
正要发火的容东见到对方微凸的肚子,不禁神色动容,愣了半晌才找回声音。
“你竟然有了身孕。”
“尊圣神通广大,该不会不知道这灵孕汤的药方才对。”
灵孕汤确是有不假,但实际上仅靠瑶池仙露无法发挥作用,它还需要千年神兽的尾巴入药。
当初在天庭盛宴上把配方不全的灵孕汤交给应江离,容东本就没想着能依靠他收服小龙,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他万万没想到,查到了药方的山/奈,竟然自己私下割掉了尾巴,做成了一副完整的药汤。
容东皱起眉,神色闪过一抹凄然:“孰湖之尾……他竟然为你断尾……?难怪那日在大殿上,我看他无翼亦无尾。”
没有回答容东的话,收拾好衣袍的姚清越转过身便离开了,似乎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留。
然而却有天庭上的侍卫急匆匆地追了上去,一边还在喊着什么:“哎哎哎,那东西十分不详,沾染了邪气,是要烧掉的……”
结果却被帝君出言拦住。
“罢了,随他去吧。”帝君摆手道。
姚清越走后,容东也决定先行离开天庭,返回珞珈山。他左右手分别抱着已经重伤昏迷的丹荷与碧藕,来向帝君请辞。
刚刚那场大战实在消耗了太多的人力物力,自己这边还有一堆事忙不过来的帝君也无意多加挽留,便挥手让他先走了。
待将修缮宫殿和大道的任务分配下去后,帝君让少昊跟着他到了弥罗宫。
目睹帝君和少昊的背影渐行渐远,始终站在旁边的紫薇星君不免长叹了口气,低低道:“福生无量天尊。”
说完,便带着重伤的九曜也离开了云英大道。
弥罗宫内。
源殊甩袖挥退侍从,转身看着眼前的战神,终于露出了凶相。
“跪下!”帝君厉声喝道。
少昊依言下跪,头低垂着,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居高临下地望着少昊,帝君嗓音冰冷,让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惧意。
“你知道我为何罚你。”
虽然没有明说,但仅仅是语气暧昧地点到为止,也足够令人胆寒了。
少昊没有回答他,而是紧抿着唇。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的肩膀似乎正在微微颤抖,双拳也紧紧攥着。
两滴清澈的泪水顺着那张俊脸从下巴滑落在地,他始终不发一言。
这个状态几乎就是默认了某个不言而喻的事实。但即便如此,少昊也依旧没有求饶的打算,仍是执拗地跪在那里。
帝君不忍地别开了视线,语气在不知不觉中软化了下来。
“……谁都可以,你选谁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他?一眼的缘分而已,你竟然给我记到了现在。”
跪在那里的男人仍旧一言不发。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通红的双眸里蕴着悲伤的神色。
就这么僵持良久,最后帝君发话了。
“去吧,自己去天牢领罚,罚你三千年香火。”
默默地磕头拜谢之后,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半个字,少昊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见那抹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帝君这才从身后掏出那副画卷。
重新摊开后,他皱眉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长叹一声,毫不留情地将它撇向了窗外,任其掉落人间,不知去向。
“这种东西惑乱天庭,还留着做什么?”
深夜,珞珈山。
当英厉来到非常阁的时候,容东正一个人坐在蒲团上,对着手里的茶杯发呆。
自上次天庭大战以来,两个人就再也没见过面,更遑论像现在这样对坐着饮茶聊天了。
只是今日的桌案上没有茶,气氛也远不如曾经那般融洽。
默然对坐了许久,容东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英厉于是率先打破了寂静。
“孰湖族被灭,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源殊的?”
似乎这才察觉到对面来了个人,容东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他下的命令,我亲自去办的。”
“那为何天庭盛宴上你要刻意隐瞒他的身份?”
“徐李枫与山鬼私下交易,知道了太多个中秘密,帝君早就有意将他除掉。那日我是故意让他在人前出丑,好让源殊找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将他押入天牢。”
英厉双眉紧皱,“山鬼不是不知情吗?”
“……到底是灭人全族的事,如若大张旗鼓,日后一旦被人揭穿,恐伤天庭颜面,帝君命我一定要私下解决,我自然要做些伪装,好不留把柄地将孰湖族全部杀光。”
英厉的唇角勾起抹冷笑:“好一个‘全部杀光’。你也知道这是灭人全族的惨事?难怪那日他在大殿上彻底疯了,换做是我,我势必也要和你拼个你死我活。”
“天魔本就为世人所不容,我做错了吗?我没有错,是他错了,是他不该爱上我……”
一句话说到最后,已经艰涩到开始哽咽,容东的眼睛慢慢红了起来,可却还在嘴硬。
对于嘴上倔强、偏爱逞强的容东,英厉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是说杀了他会让天魔复生提前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灭人全族?”
“最开始以为提前杀了他们就会没事,后来才发现并没有这么简单,但那时我已经动手了,后悔也来不及。”
英厉冷冷地笑了一声:“所以你真该庆幸,那个时候他没被你杀死。”
将视线从英厉身上移到手中的茶杯上,容东的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阴影,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容东,你明明就知道,以他的性格根本不会动手杀我,更别说和你对立。
“他已经悔过了,他受到你的点拨,在真心实意地悔过。
“这么多年来,他日日抄诵佛经,就是在消除业障,全心全意地修行,你明明都看在眼里,却非要骗你自己。”
容东抬起红透的眼睛,冷冷地瞪视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句地道:“守护天下太平,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为了这份责任,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
“所以也包括他吗?”英厉毫不留情地接下后半句话。
“……”
闻言,容东立刻别过头去,薄唇紧紧抿在一起,眼底酝酿着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意,似乎在克制什么情绪。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他的生死,那我无话可说。只是容东,你以后再也不会遇见他了。他魂飞烟灭,再也不会回来了。
英厉冷冷地哼了一声,留下最后一句话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给心上人带来的只有不幸,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爱,真是悲哀。”